《戾之花》西泠子

68、来龙去脉

　　环形围场顶层。
　　古藏书阁的阁门正紧锁。

　　阁间里，灰尘扑面，腐烂脏破的蛛网乱七八糟缠绕在一排排漆块斑驳脱落、被厚厚一层灰蒙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陈旧书架间，架上还摆着些已经脏成一团不明物的古书。

　　“既然我们都选择了彼此——”

　　破旧断裂的窗框前，守卫者两袖背后，面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江小姐可要说到做到，别辜负我的期待；当然也请你信任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坦诚相告。”

　　“宸夙为什么会在这？”
　　江冉冉站在守卫者侧后，问他道。

　　守卫者微微转头，视线望向另一片天空思索了片刻，“你们进来那时候，妖域风沙太大，把宸夙和你卷到了不同的地方，傅玥派人本来是去找你的，最后却只找到了宸夙。”

　　“可宸夙不该落在他们手里的。”

　　“那是因为，宸夙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守卫者说，“而且你还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傅玥其实一直都在掌控着宸夙，从始至终。”

　　“什么？”江冉冉微惊。

　　守卫者说，“二十多年前，宸夙刚从忘川河底被送上来的时候，傅玥就趁机在他身体里种下寒毒，以便日后随时对他下手。不知道中间发作过没有，你有没有见过。”

　　江冉冉呼吸一颤，“我见过。”

　　“几个月前，”守卫者接着道，“洛尔被追杀，跳进忘川河那次，是傅玥救了他，也一并拿到了他手里的混沌石。但那时，混沌石还是沉睡状态。”

　　“所以，”江冉冉想起叶枭说过的话，“就需要有人炼化它，是吗？”

　　守卫者点点头，“混沌石是创世魔神魇之主的遗物，想要炼化和唤醒它，就需要有和魇之主一样的来自幽冥的魔息，并且以身作为熔炉。宸夙理所当然就是最佳的选择。”

　　“那他们想用谁来炼化望虚玉呢？”江冉冉猜测，“是我吗？”

　　“本来是。”

　　“本来……什么意思？”

　　下秒，守卫者还没回话，江冉冉等不及直接道，“算了，你干脆从头告诉我傅玥的全部计划都是什么，背后还有什么人，她到底还留了几手？”

　　守卫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过身面向江冉冉，“我知道的只是一部分，绝不是她的全部。”

　　—— ——

　　三万年前，也就是初鸿上纪元。

　　双生彼岸花本是一体同根，却因妖魂意外分裂而分离，成为两个拥有各自意识的主体。但妖王曾以妖力号令过天道，所以日后她必然回归，分裂的魂魄也必然重新归一。

　　白花的意识率先苏醒。
　　她却选择了脱离。

　　因为她知道。
　　自己身体里只有一缕妖王魂魄，而红花有两缕，若日后魇教主回归，红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魇教主的主体，而自己这缕妖魂毫无疑义会被主体夺走。

　　加之当初天道诛灭魇教主后，将三缕妖魂尽数封印在了红花里，所以，这让与红花同根生的她十分嫉妒甚至仇恨，凭什么红花能得到妖王的全部力量，而她什么都没有。

　　魇教主是混沌妖神，力量强大，她不想坐以待毙，把妖神之位拱手让人。

　　她恨天道不公，她想夺回这一切。

　　可时机未到，那个承载着复活魇教主命运的神明还没有来到忘川，白花就冲动离开了，以至于后来，只有留在原处的那朵红花里的两缕妖魂，被光之神塑造了肉身血脉。

　　而白花里的那缕妖魂，由于没有肉身，只能做个四处游荡的孤魂。

　　所以，她要不断寻找宿主。

　　她知道，若要成为魇教主，真正拥有掌管大荒的力量，她需要拿到五样东西——混沌石、望虚玉、魇教主的妖灵、被封印的妖兽箔，还有就是另外那两缕妖王魂魄。

　　想从你身上取走这两缕妖魂，需要献魂阵，但那是一样及其危险的东西。

　　古籍记载，打造献魂阵代价非常大，需找到位于妖域深处的魇王山穴，就是你见到傅玥的那个山洞，然后把自己封印进洞壁上的魇王浮雕盘，以自身精血喂养浮雕千年。

　　但这需要等待时机，只有在每千年才有一次的妖域七星环日天象过后，魇王山穴才会短暂地现形一个月，能够被人找到。而在其他时间，没有人知道魇王山穴在哪。

　　除了以精血喂养，每隔半月，还要给浮雕献祭一个妖兽的魂魄。

　　眼下。
　　距千年结束只剩最后半月时间。

　　等半月后一切完成，傅玥出来后，她立刻就会得到一样东西——妖杵。

　　由傅玥的精血豢养千年，妖杵自然认傅玥为主，会与傅玥的妖魂产生牵连。借助傅玥妖魂的力量，妖杵可开启一次献魂阵，抽出阵中献魂者的魂魄，与傅玥的魂魄相融合。

　　但危险之处在于。
　　献魂阵的开启仅有唯一一次机会，且以傅玥妖魂的全部力量作为赌注，献魂成功，她生，献魂失败，她会死。

　　而混沌石和望虚玉，是献魂阵开启时必不可少的力量辅助，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代替，所以傅玥不仅要得到二石，还要找到能够炼化二石之人，复苏二石的全部力量。

　　她需要一个拥有强大幽冥之力和魔息的人，和一个承袭混沌十二主神神格的神祇。

　　可她其实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冥界二域叛乱之战中。
　　叶枭携混沌石号令傀儡冥兵——那是遗失的混沌石第一次出现，是被叛军将领叶枭意外得到并利用了。

　　妖神魇教主是创世二神的后代，其妖力也是由创世神魔之力相合而成。

　　在某次战役中，或许是感应到了混沌石的力量——也就是你的父神魇之主的力量，你身体里尚未完全觉醒的妖魂突然被意外激发了，强大的黑色妖气顷刻四溢成灾。

　　也就在那时，宸夙犯下了他悔恨一生、也彻底改变了他以后的罪过：

　　他误把你当成了叶枭。

　　但他开始只是猜测，若仅仅如此，这件事不会发展成我们现在知道的样子。真正让他坚信他错误的判断，致使他毫不犹豫地提剑刺向你的，是傅玥早有预谋的从中作祟。

　　作为同根的双生花，傅玥声音几乎和你一模一样，她也正利用了这点。

　　当时，宸夙受了伤，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意识并未完全清醒，这让傅玥有了可乘之机。于是她用着跟你一样的声音，怂恿宸夙杀了那团黑气——也就是妖气爆发的你。

　　涣散的意识里。
　　宸夙失去了大半判断力。

　　但他无条件相信你，相信他的小烟花，以至于听到你的声音时，他认定你就在他身边，所以他本能地听从他以为是你说的话，他再没多犹豫半秒，一剑刺进了那团黑气。

　　他错杀了你。

　　不过这正是傅玥想要的结果，傅玥早就知道夜语花能重塑魂魄，且只有死神之血才能喂养夜语花。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到机会，把这个能救你的唯一办法告诉宸夙。

　　只是让她颇感意外的是，宸夙也知道这个办法，且主动做出了选择。

　　本来，傅玥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让宸夙成为死神，成为魇之主幽冥魔息的继承者。待日后她得到了混沌石，宸夙就是她用来炼化混沌石的工具。

　　然而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没想到，你的魂魄被重塑成神明后，竟然恰好承袭了混沌十二主神之一的神格——你成为了世间第二位爱神，身负有和始祖神一样的上古灵气。

　　毫无疑义，傅玥无需再寻旁人，你将是她炼化望虚玉的绝佳人选。

　　而之后她要做的，便是将散落四方的妖灵、望虚玉和混沌石挨个找到，要想办法让你和宸夙处于她的掌控之中，还要进入妖域，亲手建立起一支只忠诚于她的妖军。

　　听闻，在曾经那场冥界二域叛乱中，叛军最终溃败，叛军将领叶枭被众神封印在了忘川河底。而叶枭手里的混沌石，也被众神带回了神界封存。

　　于是为了拿到混沌石。
　　傅玥寄宿于人身，并假扮成神侍，在神界潜伏了将近两百年。

　　但这期间，有件事情我不理解。

　　我不知道傅玥为什么会突然把你和宸夙见面的事公之于众，让你们分开。我想过很久，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她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意义何在，对她的计划有何用。

　　而就在你和宸夙分开后不久，她碰到了麻烦，计划也不得不暂时停止。

　　由于没有肉身，太多次的寄宿使得她魂魄损耗极大甚至亏空，剧烈的反噬力让她不得不马上从宿主身上脱离，停止寄宿，终止一切妖力的使用，寻找一个地方闭关休养。

　　她这一休养，便又是漫漫几百年时间，直到魂魄完全恢复那日。

　　后来等闭关结束，她也知道，距离七星环日天象出现、她要进入魇王山穴自封只剩下最后几年时间了，而这几年里，她要安排好往后她不在的一千年里的所有计划。

　　她需要一个势力，要有人协助她完成后面的一切，且她也不能完全离开。

　　她利用自己妖魂中蕴含的创世神力开启妖域，提前进入，并凭借那缕妖魂，以妖神的名义建立起一支妖军。

　　在自封进魇王山穴前，她冒着巨大风险分离出妖魂里一半的力量，为自己打造一个分身，让这个分身代替她的本体继续留在世间，寻找宿主，完成她还没做完的事。

　　她销声匿迹后。
　　分身傅玥便代替她回归。

　　当初走的时候她只是个神侍，然而如今再回归，她却是带着两个身份来的。

　　借助魇教主妖魂的力量，她可以自由穿梭于三界之间，于是她背着其他人，一边继续做着神界的神侍，另一边则拜入冥界西域一位老灵师门下，成为了一个女灵修。

　　她野心极大，却也极耐得住性子。

　　在冥界为人子弟，又在神界屈居人下那么多年，她只是为了得到两样东西——冥界老灵师手里的同根生项链和咒语、神界禁地里曾作为某种禁术之源的寒毒种子。

　　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你和宸夙，从此将再也无法脱离她的掌控。

　　最终，她得手了。

　　在寒毒种子和同根生项链已被她全部拿到的第二日，为了重伤你，让你不得不借助项链重塑血脉才能继续活下去，她当众揭发了你——爱神羲容，身负妖族血脉的真相。

　　众神经过一番查探后，才发现你身体里竟藏有初鸿上纪元光之神残存的神力，而正是这股纯净又强大的神力，一直在掩盖并保护着你原本的妖王魂魄和妖王血脉。

　　为掩藏妖族血脉偷盗神翼、居心叵测潜入神界、以妖的身份违逆天道承袭神格……所有这些罪名。
　　突然间一并落到了你头上。

　　审判庭数罪并罚。
　　天刑之下你非死即残。

　　至于宸夙，傅玥知道自己暂且还不是死神的对手，无法轻易接近。

　　她需要有一个时机。
　　一个宸夙最脆弱、完全失去所有防备和手段的时机，让她可以毫无顾虑地把寒毒种子种在宸夙身上。

　　而你，就是她最好的工具。

　　她知道神族长老对你的感情和对其他神祇不一样，也知道长老想救你却有心无力，但前后两件事都是她揭发的，她猜测长老心里怕是已经怨透了她，她不好再出面。

　　于是她开始接近长老身边的神侍，用各种手段旁敲侧击，让长老想起冥界那个人，让长老意识到，只有冥界那位死神能把你从这里带走，宸夙是你最后的希望。

　　左右为难下，长老终于还是选择传信冥界，让宸夙替他做他做不了的事。

　　长老想宸夙带你走，再不要回来。

　　宸夙把你从神界救走后，惨遭天刑摧残的你已是奄奄一息。
　　傅玥趁机换了个宿主，以一个宸夙完全陌生的容貌找到他，在他近乎绝望时，把同根生项链交给了他。

　　他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阴谋，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想留住你。

　　我们也都不知道，宸夙当时是怎样一种感觉。一别经年，终于见到了长大后的你，见到了他想念太久太久的如故的模样，可什么话都还没来及说出口，还没把你捂热……

　　于他而言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姑娘，因为自己酿下的过错惨受折磨，在自己眼前死去、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无人能求无计可施，什么都做不了。

　　又何尝不是造化弄人啊。

　　再往后的事。
　　你应该知道得差不多了。

　　身为魇教主大人的守卫者，我的任务只是找到三缕妖王魂魄的下落，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帮助妖王大人复生，完成大人生前赋予我的使命。

　　我组织起了魇教。

　　洛尔原是神界的逃犯，在一次逃亡途中被追捕他的神祇重伤，又被我救下，我许诺能让他得到更强的力量。
　　身为一个对力量有着极强野心之人，他自然选择加入了魇教。

　　随后不久，一个叫墨玄的女灵师主动找上我，说想加入魇教。

　　魇教当时正缺人手，墨玄跟我讲了她的来历和目的，然而那时我太大意，并未看出不妥，也没察觉到她的居心叵测，便留下了她，她也顺理成章成为了我最得力的帮手。

　　凡入魇教者，必施以妖咒，与我立下契约，背叛魇教者将会付出代价。

　　可我还是低估了洛尔的野心。

　　我命洛尔协助我寻找妖王魂魄的下落，却听闻他背着我，暗中私自寻找上古遗物混沌石，想以混沌石之力解开妖咒，摆脱契约离开魇教，并一人独吞混沌石的所有力量。

　　为了探清，洛尔是否真的心怀不轨，我让墨玄陪洛尔演了场戏。
　　至于为什么是墨玄，这其中还有些别的缘由，但说与不说都一样。

　　再往后。
　　就是洛尔发现自己被墨玄出卖，带着混沌石，挟持你跳进了忘川河。

　　是傅玥救了他。
　　混沌石也到了傅玥手里。

　　后来，如你所见，墨玄真正服从的主上其实是早就进了妖域的傅玥。
　　在我们找到你之后，墨玄便也失踪了，她来到魇教只是为了利用我，替傅玥找到你，找到这两缕妖魂。

　　唯创世神力才能开启妖域。可傅玥还在魇王山穴里，你的妖魂又尚未觉醒。他们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他们要你和宸夙替他们找到混沌石和望虚玉，然后进入妖域。
　　他们再瓮中捉鳖。

　　—— ——

　　夜已深，窗外冷风呼啸。

　　江冉冉终于回过神，反应过来故事已经结束时，守卫者已沉默许久了。

　　她有些不明白。
　　这些到底是她和宸夙命中注定，还是守卫者和傅玥早有预谋；又或者，命运就是预谋，所有的预谋便是命运？

　　“好，我都知道了。”

　　明明已经知晓了一切，可她眼里却是一切消散归零、一无所知的空虚。
　　好像有没有自己、自己是什么都不重要，只管被推搡着往前走，什么都不用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缸中鱼不是鱼，是消遣；笼中鸟也不是鸟，是玩具；掌中人嘛……

　　“告诉我吧。”
　　“接下来我都要做什么？”

　　守卫者转过身面向她，“解封妖兽箔，统领妖域四方各大混沌妖族部落；与地下城叶枭达成合作，收服冥兵；最后击败傅玥统领的妖军，收回傅玥身上那一缕妖王魂魄。”

　　只一瞬。
　　她涣散空虚的眼神竟忽地凝聚出锋芒，“好，那就一步一步做。”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好奇。”

　　守卫者嘶了声，像是在琢磨什么，“宸夙有点自私啊，为了留住你，他自己不计代价地做了那么多，却从没问过你的意见，没问过你想不想继续这样前路未卜地活着……”

　　“你怪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