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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两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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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轻轻拨开了她的眼皮。
天光晃眼。
黑暗的混沌空间消散,一切都回到了现实,大梦初醒般。江冉冉手撑着地缓缓坐起来,等待迷蒙的意识苏醒。
她现在身处的地方,似乎是遗迹城里一座高塔建筑顶端的露天平台。
四周,数十道黑气凝流结成囚笼状,将她困在这里,旁边只站了一个手持长矛的黑衣卒子在此看守。
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上下摸索了遍,果然,望虚玉已经不在身上了。
不过现在。
这些于她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主上呢?”
她走到那看守的卒子旁边,隔着牢笼问,“把我关在这要做什么?”
那卒子转过身,却见他戴着玄铁面具,声音糙哑得像是有妖魔附身,“洛尔大人说了,没有主上的允许,你就乖乖在这等着,听候发落,在这之前休想离开囚笼半步。”
“可我现在有要事相告,”江冉冉说,“我需要立刻见一个人。”
“谁?”卒子问。
“守卫者。”江冉冉道。
卒子哼笑了声,“那个人——平时就神神乎乎的,又是半路投诚,鬼知道脸皮子底下安的什么心!你要真有事说,怎么不找洛尔和墨玄大人?”
江冉冉奇怪,“怎么听起来,守卫者在你们这好像不大受待见啊?”
卒子道,“现在整个遗迹城里都在传,说那个守卫者,之前跟墨玄和洛尔二位大人都有点恩怨过节,而且在来这儿前,他还跟我们主上的对家联手合作过,主上忌讳他。”
“忌讳他,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据说他身上有很重要的东西,”卒子说,“主上的计划不能没有他。”
恩怨过节——江冉冉记起当初自己被洛尔挟持那次,好像依稀听到那个叫墨玄的女灵师跟洛尔起了争执,什么墨玄背叛了洛尔,洛尔背叛了魇教,守卫者要除掉洛尔……
真是越想越乱。
到底谁跟谁是一伙的?
“不多说了,守卫者人呢?”
“我怎么知道!”
卒子摊了摊手,道,“那人一向来无影去无踪,见他?算了吧!”
“是谁想见我啊?”
上方突然落下一个声音。
江冉冉和卒子闻声抬头之际,守卫者黑色的身影已经稳稳停落在不远处,幽灵般朝这边飘忽而来。
“哟,原来是江小姐。”守卫者说着,朝卒子摆手示意让他先下去。
江冉冉望着卒子离开,直到卒子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说,“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我想请……”
“江小姐!”守卫者突然提高嗓音打断她,“如果是你要见我,那我想我这趟就不应该来。我跟江小姐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一切已成定数,我们都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话音落,还没等江冉冉说什么,守卫者挥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
江冉冉上前一步,双手不自觉顺势握在囚笼上,可炽灼的妖气立刻就烫得她啊一声哀叫连忙松开手。
血水在溃烂的手心漫流。
“你看看你现在,”守卫者冷笑着摇摇头,“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她说。
“要我救你出去么?”
没等江冉冉回话,守卫者直接撂下一句“别多想了”,转身继续走开。
“两条妖魂都在我这里!”
眼见守卫者越走越远,江冉冉突然抬高声音朝他的背影大喊,“我知道,傅玥并不是成为魇教主的最佳人选,我才是最合适的,对么?”
不出意料,守卫者果然止步了。
“我说江小姐——”守卫者重新朝她这边移过来,口气玩味嘲讽,“之前不是你嫌我烦,说什么也不肯成为魇教主,让我趁早另寻他主么?”
“我想明白了。”
江冉冉说,“之前是我没眼色,不识好歹。能成为妖王有什么不好。”
守卫者却突然嗤笑,“我看你根本不是想明白了,更没有成为妖王的野心。你只是眼睁睁看着朋友为你而死,爱的人受尽折磨,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懦弱可怜得一败涂地。”
“是,”她声音突然冷厉了几分,“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自己可怜够了,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成为魇教主,我才能救他,救我自己,我才能在妖域做我想做的一切。”
守卫者啧了声,微微歪头,“你怎么了,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不对劲。”
守卫者说,“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另有预谋,达到目的就反悔了呢?”
“那你想让我怎样?”江冉冉问。
“简单啊,离开宸夙。”
“什么?”
守卫者冷冷道,“离开宸夙,跟他彻底断开,并且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杀了他。我会再带你去见他一次,毕竟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江冉冉只觉心脏抖了一下,眉心蹙起,眼里透出含着质问的疑惑:
“你是故意的么?”
“怎么,”守卫者似乎在装糊涂,“江小姐是付不起这代价吗?”
江冉冉眼尾突然有点热,垂落的双手攥紧,盯着在她眼前徘徊来去的守卫者,委屈又怨恨的眼神透露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涌上的话却又被什么东西硬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我也不是故意激你。”
见江冉冉半天没挤出句话,守卫者无奈叹口气,“我奉劝你再好好想想,你和宸夙还会有什么结果吗?”
“梦该醒了!妖神大人!”
听着听着。
江冉冉颇为自嘲地笑了声。
是啊,她还在幻想什么呢?
让那个遍体鳞伤挡在她和命运之间只愿她平凡快乐的人,亲眼看她变成妖王?让那个倾尽代价只想留住她只求她平安自由的人,亲眼看她身祭天道?
江冉冉啊江冉冉,你在辱弄谁啊。
“想清楚了吗江小姐?”
上苍山青铜鼎香燃三千年,神界审判庭刑台上斑驳的血迹至今还在,烙入身体的伤疤再难消退,藏于心口的玫瑰热烈生长——
可是啊宸夙,命运在上,你留不住我,恶戾的彼岸花也配不上死神的爱。
既然一切由我开始。
那便也由我亲手结束。
“带我去见他吧。”
她话音落。
守卫者没再说什么,只扬袖一挥,黑气囚笼立刻消散。他抓着她的肩膀将身一旋,两人顿时原地消失不见。
天光暗了色,落日在在遗迹城里拉下影子的帷幕,这里很快就要入夜了。
·
环形围场中央,古祭坛上。
这个时间。
洛尔和墨玄都在营地练兵,四处巡逻的护卫队也大都在外围区域活动,至少一炷香的时间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所有情形都还和早上一样,唯一有变化的是宸夙身下的血又添了一层。
“跟他再说说话吧,”守卫者停在宸夙旁边对江冉冉道,“教主大人。”
宸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但此刻,江冉冉反倒希望宸夙昏迷得深一些,最好什么都不要听到。
“宸……”
她突然顿住,咽了咽,像吞一下块比喉管粗的石头。又犹豫了片刻,她倒抽口气,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
“宸夙,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今天来跟你道声谢,算我魇教主仁至义尽。”
“跟他道谢?”
守卫者好奇,“谢什么?”
江冉冉攥了攥手,似乎在逼自己把心硬下来,“四万多年前,我被天道封印,妖力尽失,他护我妖魂有功,没让我这两缕魂魄落在神族和傅玥那些下三滥的蝼蚁手里。”
“就这些?”守卫者故意抬高声音,“那你和他的相爱又算什么?”
“真是荒唐!”
江冉冉厉声道了句。
可她红着眼眶。
微微发颤的手不自觉抬起伸向宸夙,可在指尖即将触到他脸颊那一瞬,被守卫者一个歪头提醒的动作制止了。
她抬眸。
怨愤地盯着守卫者,却冷冷道,“跟我相爱?凭他一个地狱的鬼也配!”
“所以曾经那些在你眼里是什么?”守卫者道,“小烟花,羲容?”
“够了!”
两个字看似说给宸夙,可分明更像是在斥责守卫者,让他别得寸进尺。
随即,她盯着守卫者的眼里竟忽然透出狼一样的凶狠,似是在无声警告,“我堂堂号令大荒的上古妖神,竟顶着这个阴沟里的老鼠施舍的皮囊苟活了三辈子,真是耻辱!”
说到这,她冷着脸站起身,头也不低地垂眼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宸夙,“小烟花,羲容,江冉冉——都只是我沉睡时的替身罢了,现在我回来了,她们自然不存在了。”
乌云遮蔽落日,光线忽地从祭坛上移走,环形围场顿时灰黯下来。
“教主大人——”
“难道不打算救救他吗?”
守卫者伸手,轻轻扯了扯困缚着宸夙的一条玄铁链,像是在嘲弄一个动弹不得无力还手的阶下囚。
还故意激江冉冉似的,边摇头边唏嘘,“他看起来……好像快死了。”
江冉冉深吸口气,咬牙强装镇定,脸上硬撑着副冷漠嫌恶的表情。
“救他?”
她冷哼了声,“宸夙啊宸夙,瞧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我恶心。”
话说完,她余光里看见守卫者点点头,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天黑下来。
凉风渐起,比刚才冷了许多。
江冉冉原地站着,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吸了口冷气,引得整个人都往后踉跄半步,同时紧闭上红得微微浮肿发虚的眼——她不敢看宸夙现在的样子,更没脸再看他。
她觉得自己下贱又恶心。
荒原起风了。
冷,格外的冷,冷得她想打哆嗦,冷得她觉得自己好像□□般——呼吸变得急促,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忽然变空了,散成泡沫被风吹走,再也没人能替她收拾起来。
分明只是扔了样东西而已啊……
可刚才究竟扔了什么,怎会这般难受,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风呼号而过。
守卫者看了看天色道,“洛尔他们快回来了,跟我来吧教主大人。我还要告诉你,接下来你需要做什么。”
他转身先行一步走下祭坛,朝后方通往围场上层的那道螺旋楼梯走去。
祭坛上。
此刻终于只剩她和宸夙两人。
“恨我吧。”
江冉冉低哧了声,似乎在嘲笑自己,往前移了两步在宸夙肩侧停下,黯淡的眼神却刻意直直盯着前方。
没再转头看向宸夙。
“但别伤害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了,为我……”
“不值得的。”
冷风掠过。
吹走了她的影子,无声无息。
·
城西营地的练兵结束,江冉冉前脚刚离开,洛尔就回来了这里。
长风呼号着席卷过环形围场,古祭坛庄严地立在场中央,漫流成河的凄迷血影上,孤零零跪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玄铁链被风扯动当当作响,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盘桓。
“嗒,嗒,嗒,……”
影子一寸一寸移上祭坛,皮靴鞋底撞击着地面,像一根根针扎破寂静。
走到宸夙身侧时,洛尔停下脚步。
恰在这时,有风擦肩掠过。
隐约将一丝似有若无、极其细微的动静送进了他耳朵里。他敏锐地眯了眯眼,哂笑着在宸夙身边蹲下身。
风止,尘落,四周安静。
洛尔凑近细听,发现竟真的有丁点微弱模糊、极其不易察觉的气音,断断续续从宸夙微张的齿间发出,一声一声,含含混混,直到他凑近得能感觉到宸夙身上的潮热——
“冉冉……”
“你,你是……江……冉,冉。”
听清楚后,洛尔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认错人了兄弟,我不是。”
“不……不要,做……”
“妖神……”
“说什么?”
洛尔微微歪头,继续细听。
“你,能……不能……”
“不做她,冉冉,不做……妖神,不做……妖……妖神……”
“好……不好?”
“哦,不是在跟我说话呀。”
洛尔挑起眉梢,轻浮地哼笑了声。
下秒,他拍了拍宸夙的肩。
接着把手扬到身后,指向远处囚禁江冉冉的那座高塔塔顶,故意凑近,又将声音放轻,说悄悄话似的:
“江冉冉在那边呢宸夙,你声音太小啦,她听不见,大点儿声。”
“冉冉,冉冉……”
“能不能……”
洛尔咂咂舌头,叹气着摇了摇头,“诶哟,不行啊,还是小,再大点。”
“滚……”
“什么?”洛尔轻眯了下眼角,一脸听清了却还假装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你滚!”
“你别,别……碰她!”
“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又戏谑的嘲笑声在空气里回荡,洛尔正要开口,眉心却忽地一皱——
他发现宸夙眼尾竟在微微发颤,睫毛有些湿。而此刻,竟有一颗泪珠从宸夙眼尾流出,顺着他脸颊慢慢滑下。
留下一道湿痕。
“哟!”
洛尔惊奇得像见了万载难逢的奇观,“死神大人这是……哭了?”
“难过啦?心疼啦?”
“哈哈哈哈!”
黑夜终于将最后一抹黄昏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