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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031章 诓诈,遐思 ...
景晏回到冷宫值守班房时,蒋海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上,听见动静,赶忙支起上身。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他叫苦不迭道:“我一个人躺在这阴气森森的破地方,总觉得有东西盯着我,身上一直起鸡皮疙瘩。”
景晏不好意思告诉他,那大约是泻药的副作用,咳了一声,道:“人生病的时候,有时候会出现幻觉。回头我再帮你煎两幅药,吃了就好了。”
他关上门,就着月色摸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接着回头,话家常般同蒋海唠道:“把守完千灯宴,我去霜华殿巡视转了下,一进去,就见窗边掠过一道黑影。”
“啊?”蒋海大惊,冷宫闹鬼有脏东西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
“瞧你那吓尿的样。”景晏学着大老粗的调,哈哈笑道:“得亏今夜我替你顶了班,否则就你这胆量,碰到这些,怕是魂都已经飞了。”
“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玩意。”他举起自己缠着布巾的右手,“是只野猫。扑得挺凶的,我没躲开,被它狠狠挠了下。”
这自然是景晏掩盖行踪,无中生有诓诈蒋海的说法。
蒋海哪里晓得,只觉他实诚的不行,“兄弟不是我说,这破地方统共就咱俩轮班巡值,上头平日都懒得过问,巡视什么的,随便糊弄过去就得了。”
言外之意,混日子嘛,不必认真。稍微偷个懒,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彼此都方便。
景晏笑笑,没有接话,端起茶碗一仰而尽。
昏暗里,蒋海瞧着他,身子忽然往前探了探,奇怪道:“咦?你脸怎么那么红?”个大老爷们,跟女人擦了胭脂一样。
景晏眼神一凛,半晌将空碗放回桌上,抹嘴扯道:“宴席清场之后,当值的弟兄分赐到了些剩食,我跟着吃了两杯好酒。本想给你捎些下酒菜回来,可你闹肚子,沾不得油腥,我便让给旁人解馋了。”
蒋海不疑有他。
韩六这人虽然自请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值,可私下谁不晓得他是皇帝奶姆的远侄,去哪儿都有几分薄面。
蒋海本盘算过巴结他。奈何人韩六根本不用他套近乎,才认识没多久,就憨直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回病倒,更是跑前跑后替他煎药。
蒋海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谁这样掏心掏肺待他好过。
他感动得鼻酸道:“兄弟,难为你替我顶班还惦记着我,这份情我蒋海记着了,往后有事,你只管开口。”
景晏走到床边弯腰脱靴,“都是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他拾起换洗衣服,道:“一身汗黏得慌,我去冲个凉。”
月色无垠。水井边上,景晏赤着上身,就着桶里打上来的凉水,一瓢瓢泼在身上冲洗。
水珠贴着贲张的背肌,没入腰腹沟壑。
良久,他摊开手掌心。
上面残留着的柔软触感,至今仍似余波轻轻荡漾,勾得他心怦怦作响。
直到此刻,景晏犹自惊愕,他的阿星吃醉了酒,竟是那般勇猛的姑娘。
她居然,她居然会对他霸王硬上弓......
耳尖火烧蔓延,景晏猛地又浇了自己一瓢冷水。
可当澎湃的情绪随着体温冷却,浑身热烫的火,偃旗息鼓。
景晏脸上的羞窘慢慢淡去,眼中逐渐腾起阴翳幽暗的寒芒。
虫鸣犹如蜇人的网,吱呀刺耳。
景晏抿唇望着桶里晃漾扭曲的韩六假面,耳畔纪沉星唤他名字的粘糯声音,喃喃不绝。
可那双迷蒙醉眼里倒映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
这个问题,景晏全然不敢深想。
长夜转逝,旭日东升。
眉心微拧用完早膳的纪沉星,瞅着麻溜收拾的颂雪,面色古怪地道:“陛下昨晚真的没来吗?不是他吩咐你们诓我的吧。”
其实刚醒来的时候,她就问过颂雪,延熙帝来没来。
颂雪再三摇头说没有。
可是......纪沉星揉了揉后颈,越发清晰的酸痛感,和梦里男人用手刀放倒她的最后一幕,实在难以言喻的巧合。
不是说春梦了无痕么?怎么她做的梦那么真实啊。
“娘娘怎么又问这个?”颂雪诧异的奉上漱口茶,犹豫再三,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摇头回,延熙帝确实不曾来过。
也是,她喝的那点酒还不至于醉了,饥渴发痴到扑男人的地步。
纪沉星思来想去归结为自己落枕做了场乌七八糟的梦。
梦嘛,一般都是和现实颠倒的,纪沉星甩了甩发烫的脸,绝不承认是她肖想狗皇帝。
至于颂雪欲言又止的话,没多久纪沉星便经由淑宁妃之口得知了首尾。
“陛下在摘星楼从下半夜待到天将亮,你竟到现在什么都不知,你自己心大就算了,你底下的宫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知打你的名号,帮你把陛下请到你宫里来。”淑宁妃一早从云香那得知郑氏的计划落空时,本来还算淡定。
这种事情,没有下次,还有下下次,总归能成事。
哪料到,延熙帝没去纪沉星的吉福宫,竟是和一个丧夫的夷女独处了一夜。
如此引人遐思的事,纪沉星这个贵妃却一无所知,简直毫无危机意识。
一男一女,莫说一夜,就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够做很多事了。
面对淑宁妃恨铁不成钢的责问,纪沉星满头雾水,“摘星楼?”
传闻太祖晚年痴迷长生之术,不惜耗费巨资修建此楼,以人殉血祭叩问天机。
然而此举终究血腥酷烈,有损国本,太祖驾崩之后,摘星楼便被列为宫中禁地,不许人踏入半步。
直到此次,夜刹族的祭司,为景朝祈福禳灾而入宫,沉寂在禁宫深处的摘星楼才重新开启。
不过延熙帝告诉过她,那番说辞只是对外的体面话。
高入云霄的摘星楼,实际是他用来幽禁人的牢笼。
纪沉星对延熙帝去摘星楼的事,全然不萦于心。
管他去干正事,还是不干正事,她管得着吗她?
于是,纪沉星惊诧了下,就懒得琢磨了。
淑宁妃却还得应付。
因此,她眼珠转道:“表姐,陛下要去哪里,自有他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相信陛下,不是什么女人都入得了眼的。”
淑宁妃呵了一声,幽幽飘来一句:“你知道?你知道有句俗话叫家花没有野花香么。”
纪沉星:“......”
“再过不久,我就得出宫去松风苑待产了。你说你知道我担心什么,不,你根本不知道。陛下是疼宠你不假,可今后你一个人在宫里,不显不露,不争不抢,一直等着陛下纡尊迁就,路能走到几时?我担心的,是你。”淑宁妃语重心长道。
纪沉星垂头语默。
宫变之后,即便以大皇子景昊为首合谋逼宫的宗亲伏诛无数,延熙帝依然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戒心难消。
又或许是他想把少时受过的欺辱,从他们身上一一讨还回来。总之,帝京城中,除却景易勉强保全亲王身份,其余诸王公主,皆被遣往偏远苦寒的封地,非诏不得返京。
这么做,皇城内斗的隐患是消停了,但延熙帝至今无嗣,万一玉山崩逝,淑宁妃和元和帝的遗腹子绝对是各方势力争相掌控的最佳傀儡。
纪沉星不是没有察觉延熙帝厌恶淑宁妃,或者说她腹中的孩子。没有它,种种鬼蜮心思尚能潜在冰面下,相互制衡。可他偏偏留下了它。
松风苑是京郊皇室园林,山明水秀,风景十分迤逦。淑宁妃去那避嫌待产,就目前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纪沉星和淑宁妃彼此都明白,经此一别,她们姐妹,一个彻底远离皇城,一个继续深陷其中,再难及时照应。
淑宁妃这才打开天窗告诫纪沉星,延熙帝的心和后宫权力,两手都要抓。
纪沉星满脑子却是,一旦淑宁妃离宫,届时剩她一人宫务缠身,怎么找借口出宫找那谁韩总的问题。
想到这,纪沉星心里越发急迫,一路神思愁闷地出了毓秀宫。
颂雪默默跟着主子,漫无目的往前踱步。
直到前方宫墙愈发萧索,她提醒道:“娘娘,再往前走,就是冷宫了。”
纪沉星环视四周,怔怔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又跑到了霜华殿附近。
再度踏入宫门那时,她根本没想过,曾经对她说厌恶这座皇城的男人,最终竟会登上帝位。
至于什么中宫之位,她和大皇子“不清不白”的流言,她一点也不在意。
唯一牵动她心绪的,只有他宵衣旰食清减的身形和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她也想日子稀里糊涂的过去。
可有时望着夜夜和她相拥而眠的男人,想到他登位背后,那些她全然不知的布局,她的心口便会泛起针扎般,绵绵密密的疼。
人受挫挨痛之后,总会下意识缩回熟悉的地方,躲起来舔伤口。
纪沉星把她和延熙帝少时相识的霜华殿当成王八壳子,偷偷躲进去哭过好几次。
可有什么用呢?
抬头望天,天还是那片天,事还是那堆事。
哦,不对,现在的破事变得更微妙复杂了。
啊啊啊,纪沉星捂着头疼不已的脑袋转身欲走。
一缕笛音却在这时幽幽从霜华殿的方向飘过来。
“怎么是你?”
纪沉星循着笛音步入霜华殿,一眼便瞧见庭中那棵桂花树下倚着一道身影,对着她常坐的那架秋千,吹笛出神。
见到是她,男人面色一怔,旋即毛头小伙一般磕磕巴巴转身行礼,“娘娘。”
“你怎么在这儿?”纪沉星万没料到在冷宫遇到韩六。
景晏同样错愕不已。
纪沉星的到来,好似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他眼冒金星。
“回娘娘的话,阿姆同陛下在霜华殿多年相依为命,常念旧日光景,而卑职得以入宫,深受陛下恩典,便自请来了这当值,慰旧守护。”他吸气低头道。
“是这样啊。”纪沉星感慨道,原来念旧的人不止她一个。
“章嬷嬷有心了。”纪沉星点了点头,朝他也赞许道:“你也有心了。”
日光热辣,来都来了,她自然而然坐到树荫里的秋千上。
秋千悠悠晃动,她声音飘忽道:“没想到你长得魁梧粗莽,竟能吹出那般清越的笛音,本宫还以为是少时的陛下在吹奏呢。”
帝京贵女以琴为雅,纪沉星也不例外。她本不懂吹笛,但随着年岁渐长,淑宁妃看顾她越发严厉,安排了一堆宫人跟着她,再不好明目张胆溜去霜华殿。
他便教了她吹笛,约好用笛声传递讯息,不断变换地点,甩开耳目相见。
虽然最后少不得被淑宁妃骂,但纪沉星乐此不疲的期待他们下一次相见。
最冒险的一次,他们一起爬上了鼓楼,那是全城最高的地方,守卫每半炷香换一次岗。
他们躲在巨大的铜钟后面,等守卫脚步声远去,他拉着她快步走到城墙边。
暖橘色的夕光泼面洒来,整座城铺展在他们脚下,他望着远方,和她谈天说地,从烟雨迷离的江南到大漠、戈壁、草原、雪山,他说,如果她愿意,他会一一带她去看。
一转眼,恍如隔世。
纪沉星已不对往日承诺抱希望。谁想冥冥之中传来一缕似曾相识的笛声,令她鬼使神差又踏进了霜华殿。
“娘娘谬赞,卑职其实许久没吹奏了,指法都生疏了。”景晏确实很久没吹笛了,这支碧沉还是他翻找霜华殿的旧物寻出来的。
除了碧沉,他还有一只笛子,名唤星不移,和他赠她的玉壶冰,是一对定情信物。
只不过,也落在了那人手里。
景晏不确定纪沉星是否还记得,当初这支他用来教她辨音识韵的碧沉,只能同他此刻见不得光的情况一样,默不作声藏到身后。
纪沉星没注意他的小动作。
秋千带着她的裙裾越飞越高,她仰脸望着朱红墙上的琉璃瓦,恨不得变成鸟人,飞出宫墙去找人。
她心里十分清楚,单凭她一己之力,既要大海捞针,还得隐藏目的找到那谁韩总有多难。
想找人隐秘行事吧,身边压根又没个心腹。
最强工具人延熙帝,更是有和没有没差别。
摊牌?跟他解释她其实来自另一个时空,找一个男人只是想回家?
狗皇帝包以为她景昊邪祟上身没驱干净,五花大绑命人帮她驱邪。
三条路,条条大路通绝路。
纪沉星心里骂骂咧咧思绪飘摇,目光倏然一凝。
等等。
延熙帝她要不起。
眼前的韩六,她可以威逼色诱,呸,威逼利诱,手搓成一个现成的绝佳工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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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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