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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0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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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易的话,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迭起。
在场之人,视线皆不由自主聚焦到上首延熙帝身上。
他不喜欢吃酸的?纪沉星一脸懵对上龙椅上的男人。
偷溜去霜华殿那些年,她经常用油纸裹着山楂酥带给他吃。
每次,他都倚着殿门口那棵桂花树,一口不剩吃完,从没说不喜欢。
在他失忆之后,纪沉星曾多次尝试帮他找回记忆。因此把他的喜好、习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一一告诉了他,希冀他能回想起来。
纪沉星自认比景易了解他。
景易怎么会说他不喜欢呢?
注意到纪沉星疑惑扫来的眼睛,韩昱执箸顿在半空,指节泛起青白。
超出认知的事情接踵而来,尽管他也不解“景晏”身上哪里出了差错,但他此刻无暇深究。
镇定自若咬了口山楂酥,他似解释非解释道:“自朕意外忘却过往前程,时移境迁,无形之中变化许多。”
下一秒,他表情宠溺对上纪沉星,“但,无论朕变化如何,喜好如何,只要是爱妃的心意,别说酸的,就是苦的,朕也甘之如饴。”说着,神情自若将剩下的山楂酥吃了个干净。
如他预料,意味深长的柔情蜜语一出,满场焦点顿时“祸水东引”到纪沉星身上。
淑宁妃和云氏,一个掩唇轻笑,一个目瞪口呆。连王有福也惊诧皇帝那般直白肉麻,老脸促狭憋得通红。
当事人纪沉星:“......”忽然被延熙帝架在火上烤,满头疑虑光速抛到天外。
她正左右脑互搏,该“顾盼含羞”给足延熙帝他大爷面子,忍一时脚趾抠地回应他,还是“呵呵装傻”,当没听懂他大爷的要命的暧昧。
景易忽然提起酒壶,不顾王有福等内侍阻拦,大步流星闯到御前。
“六哥,你同阿星鹣鲽情深,眼里只有彼此,瞧得臣弟等人牙都快酸掉了。”他捂着腮帮子故作嘶声。
见打断了那郎情妾意、两两对望的刺眼画面,景易扬眉加深笑容。
“四年前你们大婚,臣弟没能到场贺喜,深以为憾。恰逢今儿良辰吉庆,这壶酒,就当臣弟补上当年欠的喜酒。亦祝阿星踏过生死险关,同六哥恩爱弥坚,从此再无劫波。”
“六哥,敬你。”
“阿星,敬你。”
话落,景易仰头直往口中灌酒。氛围刚轻快些许的皇室家宴,叫他突如其来横插一搅,登时风云变幻。
淑宁妃眼尾笑意依旧,睿王妃云氏和纪沉星则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纪沉星嘴巴张了张,来不及开口,只听延熙帝怒沉脸道:“睿王,朕瞧你是醉昏头了,大庭广众竟如此直呼贵妃闺名。”
也不怪延熙帝发难,毕竟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人当面亲密称呼,更别提忌讳森严的皇家。
因此延熙帝毫不留情,挥袖冷冷吩咐:“王有福,扶睿王下去,奉上醒酒汤,命他好生醒神去。”
王有福连声应是。
在场之人都明白,这是让景易退席的意思。须知宫变之后,睿王夫妇一直半软禁幽居在府里,轻易不得出门。也就重大节庆,延熙帝会酌情放人出来,在一帮宗亲老臣面前做做兄友弟恭的样子。
一旦景易行差踏错,触怒龙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帮衬景易说话的人,估计都得掂量几分。睿王府的日子,只怕有段时日不好过了。
纪沉星不由忧虑地睇了眼景易。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抽了,明知延熙帝因他曾求娶过她的种种旧事,处处见他不顺眼,还不怕惹事的跳出来找存在感。
而她此刻若替景易打圆场,不亚于捋延熙帝的虎须,火上浇油。
回头延熙帝肯定又挖苦她,那么关心他的好弟弟,是赶着想当他的好弟媳,逮着由头给景易好果子吃。
想到这,纪沉星头都大了。
王有福的头也很大,满脸堆笑踱到景易跟前,示意他离席。哪想这位主八方不动立在原地,面色不改朝他高昂下巴。
“六哥,臣弟没醉。臣弟若醉了,早和王公公玩起摔跤了。”他玩世不恭道。
王有福老脸一抽。
这话景易说得倒是不假。延熙帝派去围守睿王府的人,传回来最多的暗报,就是这位主沉迷酗酒,拉着近侍花样切磋武艺、闹得王府鸡犬不宁的荒唐消息。
不过现在,诶哟,他宁愿这位主真醉了。否则这么梗着脖子回驳皇帝,不茅坑打灯笼,找屎(死)么?
“哦?没醉?”果然,延熙帝重复这几个字,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冷嗤。
“那是你过得太安逸,忘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吗。睿王?”
“还是说,”延熙帝字字淬冰,“你方才是存心给朕和贵妃难堪?”
宴上氛围愈发紧张不可收拾。
云氏脸色发白收紧双臂,怀里孩子感知到母亲的不安,“哇”地一声突然大哭起来。
云氏没有乳母帮衬,手忙脚乱低头哄劝孩子无果,满脸惶恐起身,不住告罪:“衡儿......衡儿腹饿啼哭惊扰圣驾,都是臣妾照顾不周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听得背后断续传来的怯懦声音,景易只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得他整个人更加难受、难堪。
延熙帝没有给云氏好脸色,从头到尾冷着眼,对他们一家子都不待见的样子。
纪沉星忍不住暗骂延熙帝。
忽然脑筋灵光一闪,她努嘴道:“陛下,你瞧你,等得小世子都饿哭了。臣妾一早起忙着接见命妇,问安叙话,午膳也没好好用。挨到现在,你再不下令开宴,臣妾也快饿哭了。”
延熙帝蹙眉,“谁叫你不好好吃饭的。”嗓音虽没好气,神色却软和了下来。
纪沉星见此,一边软语安抚睿王妃归位坐下,一边再接再厉将卖惨,哦不,将撒娇卖痴进行到底道:“太医说过,臣妾昏迷时伤了元气,切忌劳心耗神。可若能为陛下分忧......”
“臣妾......臣妾即便受苦受累,也同陛下一样甘之如饴。”纪沉星装作羞煞地偏过脸,心想这套甜言蜜语+马屁组合拳,应该能哄开心点延熙帝的臭脸。
他开心了,景易高低能体面些退场。
延熙帝似笑非笑觑着纪沉星一张小嘴嘚吧嘚吧。尽管一眼便洞穿了她那点言不由衷的小九九。
他却不得不感慨,纪沉星的表演实在太拙劣了。拙劣的令他阴霾密布的心情,忍俊不禁放晴。
又被“秀”了一脸的景易,则神情灰败地望着这一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殊不知,他此刻的表情尽数落在隔岸观火的淑宁妃眼里,着实令人玩味。
淑宁妃不由揶揄纪沉星道:“千灯节诸事繁杂,沉星协助本宫前后操持,确实费了不少心力。那会儿本宫担心她吃不消,时常叫她受不住就歇歇。却不想这丫头不曾喊一句累,原是心系陛下,乐在其中,不觉疲乏呢。”
下一刻,淑宁妃止住笑靥,目光悠悠转向丧家犬般的景易,“至于睿王殿下......”
“陛下,依本宫拙见,王爷应是心中挂念沉星病恙,见她安好,一时欣喜忘了分寸。毕竟他和沉星一起长大,情谊深厚,非比寻常。而今,这份情谊因他二人成了叔嫂,亲上加亲,王爷祝陛下同沉星琴瑟和美,此间诚心昭昭可见。本宫相信,王爷绝非有意君前失言。”
纪沉星没想到淑宁妃会虚晃一枪帮景易解围,而她正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于是纪沉星麻溜的顺着台阶,朝延熙帝道:“陛下,表姐说的不错,臣妾和睿王青梅竹马,情同兄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好的家宴,睿王诚意满满祝酒,陛下这般不领情,难道是不愿和臣妾琴瑟和美吗?”
延熙帝黑脸斥她:“胡说,朕怎么会那么想。”
纪沉星眨巴眼睛,扭头看看景易,又看看他,看得延熙帝印堂穴捏了又捏。
良久,延熙帝似败下阵来,放弃挣扎,朝景易淡淡瞥去一眼,“睿王,朕念你一番好意,此次失言之过,就此作罢。”
“望你谨记,君是君,臣是臣。今时已不同往日,朕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云氏抢在丈夫开口前,赶紧谢恩。
景易还想说什么,纪沉星朝他摇了摇头,他只得作罢。
纪沉星被俩兄弟快折腾死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随着延熙帝示意,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热菜,皇室一众人杯盏轻响。
家常笑语没话多久,一群精心妆扮的千金贵女,巧笑倩兮,翩然入内。
纪沉星:......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郑氏得知她自作主张安排人御前献艺时,嗓门险些掀了吉福宫的屋顶。
“娘娘是怎么想的?”郑氏急火攻心道:“若陛下真瞧中她们一二,召进宫来,分了您的恩宠,到时候您准备找谁哭去!”
“陛下这不是谁都没瞧上么。”纪沉星耸了耸肩,示意颂雪按摩力道再大些。
纪淮月捂嘴偷笑,“娘,你放心吧。陛下从头到尾都没给那些闺秀什么表情,只有望着姐姐时,才露出些许笑意。”言外之意,乃是延熙帝眼里只有纪沉星。
纪淮月挽着纪沉星胳膊,歪在她怀里,挤眉弄眼告诉她姐姐,她观察得出的总结。
纪沉星呵呵,她就说后脑勺怎么凉飕飕的,延熙帝那会绝壁在想怎么找她算账。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蜡。
千灯节散宴后,延熙帝另设酒席,召了一些使臣,闲话疆土政事。纪沉星则回了吉福宫,同家人短暂团圆相见。
此刻宫灯影绰,只有她们娘仨。
郑氏吩咐颂雪退下之后,开门见山道:“娘娘,虽然郭氏女即将入主中宫,臣妇也深知,帝王身侧终究不会只有你一人,但你如此急切援引新人固宠,未免是否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