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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雨,夜,威斯敏斯特桥 伊丽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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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的房间有一扇大窗子,打开它,向外眺望,可以看见健壮独立的榉树,毛茸茸的草坪,以及遥远到望不见尽头的浓密松林。
每天,橘红色的朝阳率先从层林叠翠的地平线升起,慢慢升至半空,将松林以及艾佛利家宅笼罩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就连门前那条向松林蔓延的鹅卵石小径都会闪出亮晶晶的光。
伊丽莎白最喜欢清晨的薄雾,仿佛透过它,她可以看见最初来到艾佛利家宅的自己。她还记得被罗莎带领到艾佛利家宅的那天是个雨天,她们离开了阳光灿烂的希腊,走进弥漫着潮湿晨雾的贝拉克希顿森公园,罗莎始终保持着沉默,她也没有说话。
从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起,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她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日子,语言、社交、巫师常识,以及各种魔法知识,还有不安、茫然、困惑、欣喜、宠爱,这些就是她在这里全部的过去的生活。
那时的伊丽莎白并不留恋,甚至期盼开学,期盼一个全新的、由她驰骋的环境。
而现在,当她又一次推开窗,看见清新的绿草,和被小精灵牵着漫步的拉克西斯时,她感到依恋,感到温暖的来自心灵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种感受使得她不愿轻易度过这假期的最后一天。
“早上好,汤姆。”伊丽莎白比往常要早地敲开隔壁房间的门,在瞧见穿戴整齐的里德尔后脸上露出调皮的微笑,开门见山地说,“明天就要开学了!可是,我们还没有解决踪丝这个大麻烦呢。为了应对它,我们已经研究大半年了!”
里德尔侧身让开道路,摇摇他那漂亮的脑袋,说:“只要我们迈出别墅的大门,随时可以测试咒语的功效。”他意有所指地微笑了一下,摩挲着他的魔杖,来到房间靠窗边的位置。他们坐到了沙发上。
“难道你一点也不想出去走走吗?我是说,再去一次对角巷之类的——比如,翻倒巷——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感兴趣。”
里德尔给伊丽莎白倒了一杯伯爵茶,他自己也喝了一口,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我确实感兴趣,莉兹,不过这次太赶时间了,明天我们就会回到学校。”
他对翻倒巷的一切是充满好奇的,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校外各种限制的麻烦。
他端详着看了一会儿晨光下的伊丽莎白,今天雾气很大,光线微弱,然而她却好像沐浴在朦胧的白光中,柔软微卷的金发十分乖顺地贴着她,而她那双望着他的认真的眼睛显得明亮有神——他意识到了她真正的目的所在。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贝姆利马戏团到伦敦演出了,你想看看吗,今天是演出的最后一天。”里德尔提起几日前的《预言家日报》上的另一个信息,“结束后,我们再找个地方试验混淆咒。如果成功的话,以后在校外施咒会省去很多困扰。”
“怎么样?要去吗?”他站起身,微微笑着问她。
“哼,那么我想看看他们特别宣传的血咒兽人。”他们下楼用早餐时,伊丽莎白说。
希尔弗的厨艺令人赞叹,但这美味的餐食丝毫不能减少罗莎那挂在脸上的早晨特有的沉闷的表情,她吻别安德烈,又听完伊丽莎白和里德尔外出的安排,浅浅的微笑才首次浮上她的嘴角。“好吧,当然可以,但是希尔弗必须跟着你们,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孩子们,晚上八点前回家,好吗?”他们点点头,罗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下午三点,在希尔弗的帮助下,伊丽莎白和里德尔出现在玫瑰街的一条巷道。伊丽莎白朝希尔弗挥挥手,告诉他晚上七点半,在同样的地点等待他们以后,便同里德尔走出巷道,进入主街。
街道车水马龙,马拉货车、轿车、双层红色公共汽车纷纷从他们身边经过,沿着玫瑰街朝威斯敏斯特桥驶去。周围商店的橱窗上贴满各种奶油饼干的介绍图,街上到处是香烟广告。迎面走来一个牵着猎豹的时髦女人,她衣着华丽,昂首漫步在街头。
里德尔相当熟悉伦敦的大街小巷,在他的带领下,他们走上大桥,路过那些躺在河边的露天病床上休息的肺结核病人,下桥以后,继续向前步行,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幽静的公共墓地,才停下脚步。
他们小心留意周围行人,然后进入其中寻找,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一座垂首凝思的雕像面前。
不同于其他墓碑前的雕像,这座雕像下的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凸起的五芒星,这是贝姆利马戏团的标志。
里德尔重重按压,雕像舒展身体,垂落的衣摆随之飘动,与此同时一个堪堪容纳一人弯腰通行的通道展露在眼前。
“真是刻意。”伊丽莎白盯着这个必须弯腰进入的通道,心想。她认为贝姆利马戏团将此设定为唯一通道并且公开发布在《预言家日报》的行为傲慢至极。然而她并未多说,只是跟在里德尔身后,进入这家颇负盛名的马戏团。
一时间,尖叫声、喷火声、撞击声,还有各种说话声涌入耳畔。
“两位,要买票吗?”从离他们很近的一张桌子上跳下一个机灵的矮人,他神气地抖动身体,高高举起手中的两张门票,对他们说,“你们来晚了!这是最后的门票!二十加隆一张!”伊丽莎白震惊地瞪了他一眼。
里德尔看向前方,瞧见一个有五层楼高的大帐篷挺立在百步之外,而沿着帐篷的底部,四五个窗口正在工作。
就在他们准备朝前走时,一道意外的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了。
“汤姆?伊丽莎白?”他们的同院同学泰瑞·塞耶绕到他们身前说,“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们——还没买票吗?”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脚边的矮人。
矮人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对着这三人的互动提溜提溜地转眼珠,惋惜地明白这次行骗失败了。
“我们刚到。”里德尔礼貌地点点头,非常自然地说,“你似乎很熟悉这里,泰瑞。”
“当然,我了解贝姆利,他们上次来伦敦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泰瑞微笑着说,“我知道怎么买票,和我来吧,两位。”
“谢谢你,泰瑞。”伊丽莎白好奇地观察摩肩接踵的观众,与仿佛高不见顶的帐篷顶,问,“你很喜欢马戏团吗?贝姆利可是在伦敦停留了三天。”
“不瞒你说,今天就是我在这里待的第三天——”
门票很快买好,比起明天就将再次相见的同学,泰瑞明显对火龙幼崽试图把铁索烧化的徒劳之举感兴趣,因此他们并未接着同行,在把两人引进帐篷,并提醒待会儿的座位以后,他就掉头回到帐篷外,消失了。
剩下的事情如梦似幻。
那些可怖又可怜的神奇存在,被一个身穿华丽的镶金边黑色天鹅绒长袍的男巫指挥着,登上人群中央的圆形表演台。
许多观众都是精神抖擞的,也有人醉醺醺地倚靠着栏杆,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像伊丽莎白和里德尔这样的未成年巫师是屈指可数的。
不过,当那名负责指挥的男巫猛地拉开帘子时,所有落在他们身上的探究戏谑的目光都被那个身穿蛇皮服的女人吸引了。
那些醉醺醺的男人甚至睁大了眼睛,向前探身,似乎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模样。
“她曾经在遥远的印度尼西亚受难,曾经在苏格兰的原始丛林流浪……她是卑贱的血咒后人……”
男巫开始围绕她转圈,一面说,一面要她展示给他们看。
“他们这样的下等生物,他们这样背负血咒的下等存在,命中注定,会永远变成野兽……
“她将被困于一副截然不同的身躯,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就是此刻!她将变成一条——”
“她是一条蛇……”里德尔喃喃自语;伊丽莎白攥紧手心的栏杆;男人的口哨声和起哄声完全掩住了她——或者说蛇——凄切的嘶嘶声。
重新站在伦敦的街头时,已是黑夜。
他们同泰瑞再见,又目睹许多巫师干脆地移形换影离开。天空开始下雨,人们行色匆忙,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他们走到了威斯敏斯特桥上。
一辆双层红色公共汽车驶过桥面,溅起一滩泥水。桥下,白色的威廉弗雷德里克号庄严地划过,它那宽敞甲板上的明亮灯火照耀了整条泰晤士河。
他们站在桥上,在靠近路灯的地方。
“她真神奇——纳吉尼——可惜,她不会变回来了。”里德尔轻轻地说,似乎还有些沉浸在贝姆利马戏团的表演之中。
伊丽莎白走近大桥的栏杆,俯视月光之下粼粼的河流。
“她还没有——但那是根植于血缘的诅咒——”
里德尔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考虑另外的事,莉兹,”他接着说,来到伊丽莎白身边,银色的泰晤士河进入他的视野,“踪丝——我们改良的混淆咒,究竟能否欺骗魔法部的踪丝反应……”他说话时,目光掠过伊丽莎白藏在怀里的魔杖。
“你想在这里试验?”伊丽莎白不认同地蹙眉,按住魔杖说,“汤姆,这是桥上,太多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动作——”
“风险总会存在,这没什么,”他平静地说,离她更近了些,用身体挡住任何可能的视线,“行为的关键在于,这件事情是否值得冒险。”
伊丽莎白把魔杖握得紧紧的,里德尔则直接掏出他口袋里的魔杖,挥动起来。“Occtlo Tracem!”
魔杖周身亮起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伊丽莎白紧张地环视四周,没有猫头鹰、没有朝他们投来目光的行人,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这个以古如尼文和古拉丁语为基础改良的混淆咒语成功了。
她那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动人的开心的笑,那缕因为血咒兽人的悲惨境遇而带来的不适似乎消散了。
“你在为那血咒兽人而难过吗?”里德尔突然说,同时低头看她,伊丽莎白甚至能看清他被细雨打湿的睫毛,“我以为你愿意看见这些活的证明。”
“我当然愿意,否则那就太虚伪了……”
里德尔轻轻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引你沉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从我们出来以后,你就变得沉默……”
“他们是存在的,汤姆,我无法也不能否认他们,可是,难道——”
(难道我忍心吗?难道我不会对自己的感受产生误判吗?)
她看着里德尔,想从他那有神的眼睛和英俊的脸庞上看出丝毫的同情痕迹。她知道他可以完全伪装出任何一个善良人在此刻该有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只看见他那诚实到残忍的冷漠——她庆幸自己看见的是他的诚实。她错开了他的视线。
“我很好奇,汤姆,你现在看见了什么?我现在看见了无能为力的苦难,看见命运对他们的折磨……那么,你呢,汤姆,你看见了什么?”伊丽莎白重新看向他,而一柄透明的雨伞也缓缓从她的杖尖成型,最后撑在他们的头顶。
里德尔眨眨眼,一种古怪的光从他的眼中闪过。
“雨,夜,威斯敏斯特桥,还有……”里德尔说,却突然愣神了片刻。
他静静地看了伊丽莎白一会儿,最后说:“时间还早呢,莉兹,我们找间咖啡馆暖暖身体吧。”
他立刻转身,朝玫瑰街走去: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他还看见了什么。
伊丽莎白收起魔杖,在里德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桥下以前,拔腿追了上去。
随着夜班潮,玫瑰街26号伦特咖啡店迎来一天客流量的最高峰。店外,沿垂花外墙摆放的四张撑伞遮阳的小圆桌已经蒙上一层潮湿的水汽;店里则清凉干爽,一位面带微笑的店员推着流动小推车在落座的客人们之间穿梭。
报夹架早已空空如也,点心展示柜的斜后方,店主人克瑟尔·格林正调制一杯摩卡咖啡,他把它放在绿粉色的贴花瓷盘子里,很快那名店员就回来取走了它。
伊丽莎白和里德尔一起走进咖啡店时,发现店里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店主人热情地对他们招手,告诉他们可以去最后面靠角落的那桌。
他们远远地看见那桌的客人是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正专注地凝望玻璃窗外的雨水发呆。
“你好,小姐,这里方便吗?”里德尔礼貌地说,女孩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安静地点点头,继续看向窗外;伊丽莎白对围拢过来的店员吩咐了一下。他们坐在了同一侧。
八月底的天气既不像过去的夏天那样炎热,也不像未来的冬天那样寒冷,但如果加上雨水的助力,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了那种尖锐的钻骨头缝隙的冷意。因此,直到饮下一口热乎乎的热可可,伊丽莎白和里德尔才算缓过劲来。
街道上,三两行人从倒映着影子的玻璃窗旁经过,那女孩叹了口气,不再看窗外,而是低头搅弄面前的牛奶。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对面那两人的交谈内容就搅得她心神不宁起来。
“他们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他们是巫师!”她忍耐不住地望了他们几眼,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划过难堪的神情,“这里分明是麻瓜街道!他们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她痛苦地闭眼,抓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她怎么了?难道她是巫师?”伊丽莎白同里德尔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色,又心有所感地瞟了眼时钟,距离和希尔弗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十分钟。
他们应该离开了。
就在二人转身时,咖啡店的门铃再次被撞响。一个手提礼盒、高挑熟悉的身影朝最后方走来,明黄色的灯光照亮她苍白冷峻的脸,他们看见一双与那奇怪女孩如出一辙的浅绿色眼睛。
是西莉亚·卡玛,斯莱特林女级长,卡玛家族继承人,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玫瑰街26号咖啡馆的人——她已然站在他们面前。
“西莉亚……”那女孩声音很轻地呼唤她。
“那家店闭店了,卢希娅,”西莉亚惊异地与他们短暂对视,但又好似不认识他们一般径直陪到卢西娅的身边,轻声细语地接着说,“别伤心,总有其他替代品的……你想尝尝乔治家的乳脂松糕吗?我买回来一些……”
她边说,边把礼盒放到卢希娅面前。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悦耳,动作是那么的耐心体贴。
卢希娅握紧了左手臂,既不看惹她伤心、推门而走的说话者,也不看小心呵护她的西莉亚,更没有朝松糕分去丝毫心神。她摇摇头说:“我累了,西莉亚,我想回家。”
“好,我们一起回去。”西莉亚拉起卢希娅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愈加柔和的氛围,但如果有人看一看西莉亚那忧伤的眼神,那么任何人都会明白卢希娅的某个举动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