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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锋自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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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城的仗已打了月余。
城门封锁,物资送不进来城内早已水粮尽断 。
将士和百姓——即使不战死,也要被饿死。就这么耗下去,谁没饿死算谁赢。
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火药雾气灰蒙蒙地笼罩着半个天空。
花齐身披银色铠甲,手握长剑。头盔下那张脸清冷俊美,鼻梁挺拔如山。只是颧骨旁,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正汩汩往外渗血,看上去狰狞恐怖。血珠划过绝情的狐狸眼,和右眼下方的美人痣。
花齐是逢城最年轻的将军,祖上世世代代为将。他也不例外,今年也不过年方二九有余 ,便战功无数,威名远扬。
花齐提剑的手不停地往外流血,他与对面将军打得难舍难分,逐渐落于下风。大雪从天上落下,杀疯的花齐被冻得没有知觉,早就不知落在身上的是雪花还是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的长矛朝着他脖子刺来,好在他反应快躲开,猛地将手中的剑刺向对方心脏。
要刺中了,他活。要没刺中,他将是这长矛刀下的亡魂。
生死不过刹那,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万幸的是花齐赢了,长矛从他身旁滑落 ,敌方将军也顺势倒下。
见状,花齐松了口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体无力,倒在地上时,手臂的鲜血一同滴落在雪上,红白二色醒目又残忍。
周围也渐渐伴随着兄弟们的欢呼声:“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胜利了!”
花齐笑了。
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脸。
城门也在这时打开。
花齐本以为迎接他的是庆祝胜利的好消息,哪成想竟是……
拿圣旨的公公一脸不屑,看花齐的眼神内容十分丰富像看畜牲一样:“花将军 ,还坐在那里干什么?需要杂家扶你过来领旨吗 ?!”
花齐哪还有劲,本就一身伤,又被冻透了 ,就是爬也难以爬过去。
他勉强蹭到公公面前,双手行礼:“末将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拿圣旨那人道,“明祈将军花齐,以军粮资敌……”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进花齐耳中,他虽意识模糊,却听得清清楚楚。圣旨一字一句,坐实了自己私通敌国的罪名。
更有甚者,还说自己与敌国太子有染,二人暗通款曲传递情报,更是许下"共分天下"的盟约,可谓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花齐:“???”
他与敌国有染的话,那在前线打了一个多月仗的人是谁?
他若真有半点私心,那逢城就得改名了!
太监继续念着圣旨:“即日起,剥夺明祈之称号,削去兵权,即刻押入逢城地牢,花家家眷暂禁府中……”
“末将没有,请皇上明察!”花齐顿时汗出如浆。
“明祈将军是要违抗圣旨吗?”太监嘴里给花齐留了几分面子,脸上却是狞笑,“不然,杂家请花老夫人来地牢陪将军?”
听到娘亲的名字,花齐双腿一软,摊在地上。
“愣着做什么?动手啊!”太监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派两名身强力壮的兵士,将花齐拖进了地牢。
在被打晕前,花齐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士兵们的冷眼。
绝望瞬间笼上心间,都是自己训练出的亲兵啊……
再次醒来是第二日早晨。
冬天的清晨格外寒冷,雾气凝成霜打在人脸上,如一片片利刃,刮得生疼 。冰冷的铁链紧紧禁锢着男人的手腕,血红的手腕全是挣扎过后留下的痕迹。
花齐躺在潮湿脏乱的地上,囚服早已被血污浸透,全身上下的伤都在隐隐渗血,伤口未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开始腐烂化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吱呀”一声,牢门被推开。一盆奇臭无比的冷水泼在花齐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囚服渗进皮肤钻进伤口,让本就控制不住的身体更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
狱卒端着馊掉的米粥,重重摔在地上。米粥随地上弹起飞溅,最终全部掉到地上。
狱卒哈哈大笑 :“这不是明祈将军嘛?哦不对,应该叫叛国的死囚!哈哈哈……”
呵,叛国?花家世世代代为将,忠心天地可鉴,可能会叛国!家族战功煊赫,朝中难免有人眼红,定是有奸臣做足了准备在皇上面前进谗以陷害他!
不行,爹爹死了,全家上下就剩娘亲和妹妹。他不能这么死去,娘亲和妹妹还在等他回家……他得想个办法……
”踢踏踢踏”传起一阵脚步声,一听便知来着不善,不一会,脚步声停了。
巨大的寒气扑面而来,压得花齐喘不过气。
领头的是皇上身边的公公,身后跟了几个平日和他互有龃龉的官员。
还是将军时,公公对他和善得像亲人,如今眼里全是对他的鄙夷,语调无波无澜地念读圣旨:“花齐接旨。”
花齐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裂开渗血。他撑着发抖疼痛的手臂起来,又用尽力气倒下,头着地发出声响。
几位官臣见了,没忍住笑出声。
“罢了。”公公冷眼看他,“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花齐私通敌国,本是重罪,念在花家世代有功,今贬为庶民,剥夺自由,终身囚禁在府。”
身后的几位官臣中最老的那位开口道:"花将军,噢不,你,要不要来我家客栈当个小二?就给你……给你十文钱一个月,也够你养活一家老小了。"
“要不说花夫人可真是厉害呢,那么老还能生。我正好缺个女儿,要不让我试试花家基因如何?”公公身旁长得肥头大耳最恶心的那位官臣道。
花齐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磕昏了脑袋,头疼得像火药一样随时会爆炸。耳边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又刺耳,他真想起来给他们几拳。
公公的眼睛里杂糅着冷漠与复杂,看着躺在地上浑身狼狈,要死是不活的花齐,也不过是句冷漠的:“太医,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 。”
“是。”五个人中就太医从进来到现在紧皱眉脸,花齐痛处的表情落在眼中,太医也不禁幻痛起来靠近花齐的手都在抖。
慌乱之中,他不小心将药箱磕到花齐大腿,疼得他大喊一声,也把太医吓得险些跳起来。
对上花齐视线,他急忙挤眉弄眼,暗示花齐喊大声点。
花齐接收到眼神,没理解意思,索性装晕过去。
这一晕给太医吓得都要晕过去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晕倒了呢?
其中位一直没开口的官臣道:“竟不知太医有此等邪术,不费一兵一卒,这就给人弄死了?”
公公的脸黑如锅底 ,牢中落针可闻,周围几人瞬间闭上嘴。
他极其不耐烦道:“他怎么了?你真给他弄死了?”
太医一把冷汗往下掉,他哪知道怎么了。
花齐在脑子里思考一圈,无非就是他影响到某些人利益,以至于幕后黑手要置他于死地。他一日不死,那便一日不得安宁。他甚至连谁为他求的情,大至都猜到了。
他不能死,那就只能装疯卖傻自保。
只有一个没有危害性的东西才不会被人惦记。
太医颤抖着指尖触碰上花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腕,此时,花齐却猛然睁开眼,笑嘻嘻道:"叔叔,你是谁呀?
太医脱口而出:“公公,花将军这是伤及大脑……傻……傻了……”很明显,在场的没有一人相信。
做戏做全套,花齐装疯道:“哎,星星,叔叔,你头上怎么那么多星星?吃的!好多好吃的!”
他抓起地上的蚂蚁就要放进嘴里,太医连忙制止:“哎哎哎,将军这不能吃!”
那老官臣显然不信,带着玩意的趣味走近花齐:“将军,这装疯的戏码可过时了。”
那又怎么样?只要能骗过你们,就算过时也要试试。
“太医,欺君可是大罪。”这太医生性胆子小,只要轻轻一吓唬,可就都原形毕露了。
太医抖着身子跪在地上磕头:“微臣不敢!”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脸上的沟壑扭曲成丑陋而恶心的形状。他从怀里拿出兵符,在对方毫无防备时突然手一松 。
人的第一反应是瞬间恐惧,就比如身旁的太医与身后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而花齐不一样,他承认他有被吓到,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从始至终都是反应呆滞,无动于衷,露出傻笑。
这反应确实出乎意料,可官臣又怎会就此收手。
他没有真摔兵符,而是虚晃一招,紧接着,他将兵符递到花齐面前,是不是真疯一测便知。这兵符可是从花齐手上拿过来的,在触及核心利益时,人的假疯会化为一瞬间的愤怒,随后迅速遮掩。
花齐在心底咬碎了牙,表面傻笑着说这是什么?能吃吗?心里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成两半。
官臣将兵符收好,起身离去:“大抵是真疯了。”
隔壁牢房传来声“聒噪”,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大喊“啊!”,还有一句"你的血,弄脏了我的靴子。"
太医身体明显比之前更抖。
公公和官臣也只是对视眼匆匆离开,刚试探花齐的那位官臣小声骂了句:“这疯子什么时候来的?”
“快别说了,那位主儿来了,一会该完的就是我们了!”
几人脚步快得像是要飞起,不一会连人带影都消失在地牢中。
片刻后,牢中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花齐微眯了眯眼,看见方才离去的太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折返了回来。
太医试探性地唤了几声:“将军,花将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您放心,我没有恶意。”
花齐不敢轻易泄露自己是假疯,他怎么确定眼前之人是真的好人。
太医尝试几次,像是在确认花齐是真疯似的卸下伪装,原本还发抖的身体恢复正常。他拿过花齐正在哼歌乱唱瞎比划的手,有些心疼地道:“将军,您要是不想伤口更加恶化,就别乱动。”
“肉?”花齐眼里冒星星笑嘻嘻道,“是红烧肉吗?想吃!”
“将军,您别动。”花齐手臂的血肉与衣裳粘在一起,脏污至极,太医无从下手,最终还是先给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药。
“江太医何时会对一位狱者如此上心?”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传进来,在安静的牢里回荡。
在给伤口上药的江太医明显一抖,这次的颤抖是发自内心的。
花齐看着他脸上表情一顿,随后僵硬着身上转身行礼:“微臣见过九王爷。”
门外传来轮毂之声 ,轮椅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颌间轮廓流利却又近乎妖异。披散的长发下,紫色凤眸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花齐向下看去,暗自吃惊!
只见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摆。
九王爷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两潭万年不化的死水,看花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身后站着的侍卫与主子一样,透着股冰冷的气息。
江太医吓得不敢说话,九王爷也没为难他,侍卫推着轮椅离开。
江太医行礼:“恭送九王爷!”
他是谁?花齐暗忖,他怎么不记得朝廷有此人。
江太医给花齐包扎完伤口后急匆匆离开,花齐却发现,他落了一枚玉佩 。
花齐本想喊住他,可奈何监狱的狱卒来得太快,他只得将玉佩藏进刚剪碎的囚服里。
狱卒进来狠狠踹了他一脚:“早看你不顺眼了,天天拽得跟个二五八万的。臭疯子,给我老实点!”
花齐顺势滚了两圈,抓起地上飞溅的米粒,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没人看到,在他垂下的眼睑下,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血海深仇。
花齐觉得只要他够疯,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只要他够贱,花家就有翻身的机会。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他咽下满是沙子的米粒,在心里发誓:狗皇帝,你且等我养好伤,我定将你踹下神坛!还有那些贼臣!本将军定要将这世间所有脏水,泼回你们身上!
思忖之际,他再度摸到了玉佩。
花齐看着刻着荷花图案的玉佩陷入沉思,这是哪个部门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