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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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贾雨村面见林海，且说黛玉回到房中要了家口花名册、旧帐细看，一边看，一边思量，吩咐临苓研墨，提笔写了略节，除旧例的布施外，每月额外添出一项银子，或舍粥施药，或修桥补路，或刻书传经。一时，林海打发人送了玉匣、珍珠过来。黛玉倾出一半珍珠，并略节一起，送去帐房。
半日，林全家的领了两个嬷嬷进来，皆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整齐，回说：“老爷说，这是给姑娘请的教引嬷嬷，还有四人过几日便到。”
黛玉问了名姓，一个姓田，一个姓方，赏了衣履簪环，让王嬷嬷带下去安顿。
次日，外头帐房送还略节，并递了珍珠估价单子进来。黛玉看了，合了数目，计银约六万两——若再算上她手里的，共十二万两银子，于是暂且定下每月布施一千两银子。
田嬷嬷、方嬷嬷听说，都极赞黛玉孝顺，对她多了一份怜爱之心，各拿出手段、见识来，把行前诸般琐事管照得周周全全。黛玉也省心，全然放手听任料理。
于后两日，另四个教引嬷嬷陆续来齐。田嬷嬷、方嬷嬷趁机询问王嬷嬷：“为何托到如今才请教引嬷嬷？”王嬷嬷道：“先夫人三十岁许才得了姑娘，自是喜极，一直亲自教养身前。第二年老爷得子，都说是姑娘带来的，就更喜欢姑娘一层。可惜哥儿养到三岁没了。老爷无可如何，每叹息命中无子，因见姑娘聪明清秀，便教姑娘读书识字，假作养子了。特特的请了西宾，倒将请教引嬷嬷的事靠后了。”
田嬷嬷、方嬷嬷道：“怪不得呢。不过凡饮食、言语、行步、礼节，最先讲究言传身教。看姑娘如今的风仪，我们这些个教引嬷嬷也只是在锦上添花罢了。”
王嬷嬷笑道：“两位都是明白人，不可太谦虚了。”三人说笑几句，便各有执事去了。
展眼十数日，诸事齐备，林海唤来黛玉，交给她两封书信并一只脂玉佩，叮嘱：“上京后若是有事，可拿了书信拜望安义侯与乐侍郎，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原是世交。这脂玉佩是忠正王府信物，你好生收着。”黛玉点头接了。当初记诵宗谱时，就有听说过几门世交；只忠正王府耳生些，于是询问。林海道：“乃是近日相交。你身边田、方嬷嬷便是承他府上送的。”略说了王府上景况，黛玉记下。
当下到了择定动身的正日。这日一早，天刚亮，林府开了大门，林全指挥几个健仆驾好车马，抬了六抬半人高的大樟箱送到江边大江船上。王嬷嬷、田嬷嬷等人也收拾了箱笼细软搬到船上。辰正，黛玉上了轿，林海送至江边，黛玉洒泪而别。
贾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而行。
江上月余不烦细述。这日，掌灯时分，都中荣国府上下都得了消息：明日午错，老太太的外孙女儿林姑娘便到了。
陪房周瑞家的从二太太王夫人屋里出来，朝院中赵姨娘屋里撇了撇嘴，招手叫了一个小丫头让她去琏二奶奶那里传话，抬脚走了。一会小丫头回来道：“二奶奶正领人在后楼上抬桌椅，说：‘跟林姑娘来的丫头婆子一共十一人。老太太命连夜打扫上房后面的三间抱厦，又给了一个身边的二等的丫头叫鹦哥的伺候服侍，还有六个洒扫的粗使丫头，并一个厨娘。厨娘选的是柳家的，南边儿菜做的好。’二奶奶请问太太：‘另有吩咐没有？’”
王夫人歪在炕上听了，不由的便忆起二十多年前未出阁时的小姑子贾敏，千金小姐的体统，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半日才缓过神来，松开揉皱的袖口，笑着让那小丫头下去了。
翻了个身，拢了拢月前新做的暖被，王夫人指着脚下让金钏捶腿，一面暗想：都说“高枝嫁女”，贾家从文旁这一辈四个女儿，这一个最小的嫁得最好，可惜如今也没了。照她猜，老太太定要接了林家那丫头来住，疼爱还在其次，却是不想远了林家这门好姻亲——朝廷从二品大员，如今又得圣心，又兼两淮盐课，长长远远的帮扶贾家才最好，或许……或许老太太与小姑子私下里早有了什么约定？！
王夫人一惊，坐了起来，唬了金钏一跳。挥手叫金钏退下，王夫人抿紧嘴唇，脸色慢慢阴了下来。
姑表亲，年纪上相差一岁，亲上做亲，可不正好么！到底是老太太，计算深远！可既逢此变故，叫她提早一步觉察了，便是天意！她不会不作计较。
王夫人轻轻哼了一鼻子，重又躺下。
她嫁进贾家是二儿媳，大房已袭爵，老爷素性潇洒，不理俗务，余事多不介意，一点也帮不上她。她只有忍耐，默默谋划。直到大太太去了，填房邢氏进门，无子，又偏弄左性，她才在老太太跟前立住了脚。
待她生下宝玉——老太太对宝玉极为疼爱，连同长女元春一并教养在膝下；次年，长子贾珠又于十四岁进了学，拜了当时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为业师，她才堪堪见到了一丝希望。谁料珠儿被老爷约束拼命苦读，一病累倒再没起来，不到二十岁，说去就去了，只留下一个幼子贾兰。她大悲之下，几乎灰心，万幸还有宝玉在，且元春争气上进、外有贤名，此前已选入宫中作了女史，她才又振作起来，重整旗鼓。
而大房因长子贾琏议亲时，她联合胞兄王子腾暗中派人在大老爷面前夸口王家女儿嫁奁，令贾琏娶的是她的内侄女王熙凤。然贾琏虽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捐了同知，在珠儿去后，蛇随棍上哄了老爷让他住过来，帮着料理些家务。她不好驳回，且上面又有老太太在看着，只得应了。好在大事上越不过她去，邢氏也没本事弹压熙凤与她婆媳一条心，她倒也算不上吃亏。
却未防老太太老辣，不声不响已打好了算盘到宝玉身上！若非小姑子这一去不是时候，她恐怕真就被老太太瞒过了——以为老太太偏疼宝玉，贾琏已退了一射之地。若再等几年，老太太发话想要贾、林两家亲上做亲，以老爷的孝心再无不同意之理，而林丫头自然是与老太太更亲的……她们二房婆媳间必然不得和睦，老太太便又平衡把持内宅了，她辛辛苦苦所谋划的便落空了。
可如今就不同了。林家丫头将在府中寄住，为了名声体面，老太太亲上做亲的心思就不宜说破。只是她也须防着兄弟姊妹间从小一处更亲香了……
王夫人一面想着，皱着眉睡着了。金钏悄悄进来熄了灯，也去睡了。
彼时，忠正亲王府王妃孙氏翻来复去捻着一串龙眼菩提佛珠，歪在软榻上闷闷不乐。地下伺候的丫头、婆子站了一大堆，鸦默雀静的，没一个敢吱声。半晌，孙王妃摇头叹气道：“真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亲事这样的大事哪有这般就定下的！都是我惯的他！等他回来的，让王爷狠狠给他一顿板子吃，任谁也不许拦着。”
陪房郑嬷嬷瞅了瞅孙王妃的神色，笑道：“王妃别说气话，世子再有不是，王妃教导他几句便是了，何苦说到板子上？打疼了他，最疼的还不是王妃？再者，说句僭越的话，王爷不也没说什么，王妃且宽宽心。”孙王妃瞥了郑嬷嬷一眼，哼了一声：“你这老货！”郑嬷嬷陪笑：“世子一去大半年，王妃就不想？”
孙王妃撇嘴：“不想！还不够生气的呢。”旧话重提，又与郑嬷嬷抱怨：“我不就是没知会他，往他房里放了两个丫头么？也没逼着他怎么样。他倒好，往宫里跑了一趟，领了差，不管不顾出京去了。这本也没什么，总比整日钻在钦天监里学什么推演星相要好，我也少操一份子心，怕他哪天推演来推演去，爹娘都不要了。偏他这冷性子，竟得了皇上、皇后的眼，几个皇子又都和他好，都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处处回护他，弄得王爷和我连说教几句也不能够，更别提打他了。这回也不知他是怎么同皇上说的，求了那么两块玉下来，前儿我才从皇后那里听说了，还取笑呢，以为是开窍了，偷乐了好几天。谁知他分明是气我呢！明知道我的心思，却把那玉给了一个七岁的。真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堵得我上不去、下不来的，偏还没法说他去。”
郑嬷嬷笑道：“世子的品性，王妃哪有不知道的？断不肯乱送的。那姑娘年小，可总有长大的时候，定是个好的。二来，世子聪慧，又有本事，不愿意身边早跟着个人管着他，想着多玩几年，也是常情。依我说，这门亲定下了，王妃可是有盼头了，再不用担心世子去学什么星相之学了。若闲了，便教导教导那小姑娘，一面一旁看世子的热闹，岂不有趣？早晚世子还是要来求王妃的。”
孙王妃听了笑起来：“得了，这会子我的气也消了，快放九朱、九浩出来罢。也难为他们了，跟了这么一个主子，一年价的，好处没沾多少，净挨罚了。偏我也不好，被他们主子气了，罚不到他们主子，总发作他们。”
郑嬷嬷笑道：“是他们不好，罚也应该。”指了一个小丫头出去。
孙王妃道：“晢儿还有几日回来？”郑嬷嬷道：“算算也就这一两日了。”
孙王妃笑道：“那林姑娘不会赶巧也在这一两日到罢？他真是有心了。”
话音未落，忠正亲王明燃笑着进来道：“谁有心了？一连几日没见王妃露个笑模样儿，今儿总算是气消了。”
孙王妃放下佛珠，站起来道：“王爷回来了。”亲自为明燃张罗脱了朝服。明燃拉着孙王妃坐下，挥手屏退众人，道：“今儿皇上留我问了晢儿的事。”孙王妃一怔，叹道：“明日我就递牌子进宫。”
明燃拍了拍孙王妃的手，笑道：“晢儿这事没什么不好。皇上信重林如海，今年年初才点他连任两淮巡盐御史。此官上关国计，下济民生，又直接监察每年给付江南总裁——江宁、苏、杭三织造的俸饷及库银，责任重大，故皇上也难免担心万一。如今，不仅君臣相得，于晢儿今后也有益，确是‘一举三得’。再考林家门第，祖上三代封、袭列侯，林如海之父加恩又袭了一代，到了林如海，从科举出身，取中探花，打马御前，现官居从二品，正经的书香世族。林如海之女小小年纪诗才不俗，想来书香清华，自有贵气，配晢儿到也正好。”
孙王妃笑道：“我知道了，王爷放心罢。这么些年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还有什么拎不清的？我不过是和晢儿置气罢了。只是，咱们府上若插手，须得有分寸，她毕竟还有孝在身呢。”
明燃道：“王妃明理。”孙王妃道：“就是对不住王爷，想抱上孙子还得多等上几年。”
明燃笑道：“又说这些做什么。”孙王妃拭了拭眼角，笑道：“是我的不是了，老了老了反倒矫情了。明儿我便让那两个丫头回来，晢儿没了我絮烦他，也不会再跑了。”
明燃道：“到不用拘着他，他想跑，便由着他。王妃只多费心看着那边，那府上人多，太乱，晢儿可是把九卫之一的九阳都派过去盯着了。”
孙王妃笑道：“可不是！才刚我还说他有心呢。那贾史氏我见过的，田、方两个嬷嬷是我调理出来的，别的不敢说，不会让咱们的儿子媳妇吃了大亏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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