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壹：金鹏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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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珠翠满堂的珠光宝气阁，如今被抄得只剩一副嶙峋的木头骨架。什么琉璃灯琥珀盏碧玉碗都被收了起来，连门口珠帘也被摘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个空空洞洞，四面漏风的临湖楼阁。
独孤一鹤来时，差点没认出来这便是阎铁珊用无数珠宝金银堆起来，造的金碧辉煌，并一直以其为傲的水阁。
但那位凌姓钦差就坐在水阁里平平无奇的木桌木椅前，白甲红巾，特征醒目，总是做不得假的。
看到凌一雪，苏少英快走半步到独孤一鹤身侧，道：“师父，那就是凌大人。”
他早已与独孤一鹤描述过凌一雪的相貌打扮，不过苏少英向来是个细心守礼的人，这也正是独孤一鹤喜欢派他做事的原因。
年纪已经不轻了的峨眉掌门点了下头。
自他们进入珠光宝气阁的范围，或者说那位“凌大人”的视线范围，凌一雪便抬头看向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腰杆挺直，须发漆黑。他的剑比平常的剑要粗大些，剑身也特别长，特别宽，黄铜的剑锷，擦得很亮，但鞘却已很陈旧，上面嵌着个小小的八卦，正是峨嵋掌门人佩剑的标志。（1）
按照江湖规矩，独孤一鹤这样无论年纪还是地位都堪称前辈的人，姬绝行是该起身行礼的。
但是姬绝行身上烙着天家的钦差身份，断没有向别人先行行礼的道理。青年只是坐在原地，看着独孤一鹤带着苏少英和四名极为美丽的女子踏上水阁，然后将那四名女子留在门口，只领着苏少英入内。
独孤一鹤也在打量着姬绝行。
苏少英已经提前说过，“凌大人”年纪极轻，不足而立。独孤一鹤以为此人该是二十八九，要么是年少老成心机深藏，要么是才华横溢别得青眼。
不想当真见面，发现姬绝行看起来只是刚刚及冠，身上的气质更是不属于他想象里的任何一种。
独孤一鹤已经过了被一名年轻人的长相而惊艳的年纪，在他看来，比起一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理当盛气凌人的少年人，这位“凌大人”坐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一把刀。
青年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安静沉寂，只有目光带着锋利的打量。缓慢细致的扫过独孤一鹤全身，像是用视线给这位武林名宿江湖前辈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都是身负武功之人，当独孤一鹤在这一眼中察觉到青年的武功绝不比自己差之后，说不挫败是不可能的。
但身份在前，他还是抬起手，缓慢执了个江湖礼：“峨眉独孤一鹤，见过凌大人。”
他先行了礼，姬绝行却也不至于让独孤一鹤这么个年龄大了自己这般多的人真把礼行完。
身穿白色皮甲的青年迅速站起来，大步上前，道：“独孤掌门不必多礼。”
独孤一鹤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的态度，大概不是问责——他早年也是金鹏王朝权臣，对为官之道的关窍理解不亚于当朝任何一位臣子。
连下马威都没有，姬绝行见他估计不至于像见阎铁珊一样，一言不合先用他那奇门武器砸过去。
当然，这不是独孤一鹤不敢与姬绝行打。
只不过姬绝行打他可以，他若还手，那便少说是“恶逆”，多说是“大不敬”。他独孤一鹤打完或许还能转头跑路，就是姬绝行转身去查抄峨眉，那可真就连借口都不用多找了。
想到这，独孤一鹤多少有点理解当时阎铁珊为什么转身就跑，毫无战意。
怕死是一回事，更多的是在畏罪潜逃和谋叛之中两权皆害取其轻罢了。
独孤一鹤的目光在空荡的水阁内扫过，最终落回姬绝行身上，沉声道：“凌大人公务繁忙，老夫本不该叨扰。只是阎老板亦与老夫有旧，不得不来问个明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至于金鹏王朝？当然不能直接提。
姬绝行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回到主位，语气平淡无波：“独孤掌门客气。本官奉旨查案阎府之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苏少英。
独孤一鹤心中又是一安。
他大概猜出姬绝行应该是查到了金鹏王朝，或干脆便是奔着金鹏王朝的事来的。如今青年愿意暗示他让苏少英出去，是考虑到苏少英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留了面子。
至于为什么留面子……至少不是要直接把他拿下。
独孤一鹤沉声道：“少英，你先退下。”
苏少英怔了怔，老老实实抬起手行了一礼：“是，师父。”
接着，他又向姬绝行行了礼：“凌大人，在下先行告退。”
姬绝行微微点头。
直到苏少英已彻底出去了，姬绝行才继续道：“……涉及旧日金鹏王朝遗产及可能存在的谋逆之举。苏少侠适逢其会，本官请他代为传话，也是想向独孤掌门求证一些往事。”
独孤一鹤面色不变，他缓缓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金鹏王朝……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老夫，以及阎铁珊、上官木，当年确为王朝旧臣。王朝覆灭，我三人各得一份财宝，远走中原，无非是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知这‘谋逆’之说，从何谈起？”
姬绝行稍微眯起眼。
——老狐狸。
独孤一鹤提了自己，提了姬绝行现在已经知道的阎铁珊，轮到霍休的时候，却说的是“上官木”这个名字。
“安身立命？”姬绝行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点了点，“若只为安身立命，何须隐姓埋名，积累如此庞大家业？不论阎铁珊与独孤掌门的势力，霍休已为天下首富。如今上官飞燕等人如今在江湖行走，将旧事翻出，独孤掌门一句‘安身立命’，本官实在是很难相信。”
独孤一鹤沉默了片刻。
姬绝行的话精准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独孤一鹤没有立刻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枚小小的八卦，目光垂落，似乎在审视桌面上粗糙的木纹。
厅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水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那份属于江湖巨擘的锐气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复杂情绪。
“凌大人明鉴。”独孤一鹤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乱世之中，怀揣巨宝而无自保之力，与稚子抱金过市何异？隐姓埋名是不得已，积累家业是立身之基。当年年少，惶惶如丧家之犬时或许有些追思故国……但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有了我们这样的地位……若说举旗谋反，自古至今都寥寥无几。”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权衡措辞，随后继续道：“至于上官木……霍休，他确实走到了我等前头，富甲天下。但财富累积至此，依老夫之见，若说我们三人中谁最没有一丝半分复国的想法，恐怕便只有他了。”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姬绝行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独孤一鹤比自己大了几十岁的阅历确实不是吃白饭的——毕竟改朝换代复国图兴这种事历史上多的不计其数，还真没哪个人一口一个“复国”，卧薪尝胆把自己卧成天下首富的。
那样的目标实在太大了，拿着首富的钱和名声还想复国，和自找清算有什么区别？
而且都做成首富了，还要给自己找个主子？真有这样的人，那该是千古称赞的第一贤臣了——但话又说回来，这样有良心的贤能之人，又是做不成一个好商人的。
“凌大人，”见凌一雪若有所思，独孤一鹤又干脆站了起来：“老夫年事已高，所求不过峨眉基业稳固，门下弟子平安。若朝廷愿意给一条明路……老夫愿效绵薄之力。”
“……”姬绝行思考了一会儿，青年的指尖在木桌上规律地轻点着，发出“笃、笃”的有规律的声响。
上官飞燕在受刑的时候告诉他，“独孤一鹤手下有青衣楼”。
青衣楼是什么东西，花满楼之前倒是与姬绝行说过。虽然那什么“青衣楼有一百零八座，每楼都有一百零八个人”在青年耳边掠过后便被丢进了“为了让组织听起来很厉害的胡扯”范围里。但在听完后，姬绝行还是直接将这个“青衣楼”丢进了“不是好人”的范畴。
但这又和独孤一鹤来老老实实找他表忠心冲突了。
独孤一鹤来找姬绝行，或者说，姬绝行能拿住独孤一鹤，靠的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峨眉派。
如果独孤一鹤不是在诈姬绝行，骗取他放松警惕后所图甚大，这场谈话顺利的几乎堪比姬绝行链刃已经架在独孤一鹤脖子上。
老头虽然狡猾的小心试探了一下，却恰好在姬绝行能接受的范畴。而在确信姬绝行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后，独孤一鹤更是干脆利落的表示愿为朝廷效力——为了峨眉。
峨眉派的掌门要为了峨眉派进行退让，青衣楼的总瓢把子却没必要这么隐忍。
因为峨眉是一座跑不了的，人尽皆知的山，是正统名门大派。但青衣楼有所谓的“一百零八座”，行事神秘，地址成谜。
如果要姬绝行来选，后者远要比前者更为舒服好用。
姬绝行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冷静的眸子直视独孤一鹤，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独孤掌门，青衣楼是你的手笔吗？”
这个问题如同平地惊雷，让独孤一鹤一直维持的沉稳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一种被冒犯般的锐利。
“凌大人何出此言？”独孤一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属于顶尖剑客的凛然之气，“我独孤一鹤行事，或有不屑于告知天下之处，但创立青衣楼这等藏头露尾的组织？哼，老夫还不屑于此！”
【不像是他。】凌三九小声说。
姬绝行在心中微微颔首。
他观察着独孤一鹤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身体语言，那是一种被污蔑了身份和骄傲的愤怒，而非被戳穿秘密的惊慌。
回想起审问上官飞燕，他有些心不在焉，点出上官飞燕的同谋可能是霍休之后又笃定对方应该不敢再骗自己……上官飞燕那时虽不一样能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但要么这姑娘为了骗过他甘愿冒受刑的风险再赌一次，要么上官飞燕自己的情报也有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先不去说这部分猜测，青年站起身，对着独孤一鹤点了下头。
“此事暂且搁置，阎老板在那日受了我一击，至今未醒，独孤掌门既然与他有旧，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探望？”
这是问句，但在绝对的权利悬殊之下，没有建议，只有命令。
独孤一鹤略一沉吟，便颔首道：“理当如此，有劳凌大人带路。”
两人离开空旷的水阁，穿过同样被肃清、显得格外冷清的庭院廊庑，前往阎铁珊养伤之处。那四名峨眉女弟子和苏少英本想跟着，被独孤一鹤一句“少英，你先带师妹们去休息”给打发了回去。
这一路沿途可见太原卫士卒按刀值守，兵士们头一次任务不见折损，没什么麻烦还都拿了点额外补贴，见到姬绝行纷纷行礼，唤“凌大人”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亲切的意味。
独孤一鹤见状，非常官方的夸道：“凌大人御下有方。”
话是真话，但在这情况下听起来格外奉承。早已年过半百的独孤掌门心中不禁一声长叹。
姬绝行也很官方的回：“按规矩办事罢了。”
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能不需要打官腔直接切入主题。最烦这种场面的姬绝行暗自叹气。
这段时间，霍天青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阎铁珊附近，亲自换药擦身，忠诚无比，比起珠光宝气阁总管的工作，简直连儿女的份儿也一起干了，让不少人都猜测阎铁珊之前是不是将他收为养子，要把财产都交给他。
然而今日，越是靠近阎铁珊的居所，姬绝行的心头越是萦绕着一丝不妙——
每日他来这边，都会有原本属于阎铁珊的人通知霍天青。这部分人姬绝行为表合作诚意并未完全关押，而霍天青也每次都会出来迎接“凌大人”。
但今天，霍天青却并未出来。
甚至周围也没有任何一人。
独孤一鹤不知这其中事情，只觉“凌大人”身上气势严肃。青年脚步不停，面上亦无波澜，抬手示意门外的守卫推开房门。
房门被推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姬绝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内并非空无一人。
或者说，曾经并非无人。
两名原本应在屋内伺候的侍女，此刻歪倒在距离床榻不远的地上，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她们的致命伤干净利落，像是瞬间毙命，连呼救都未能发出。
更远处是阎铁珊平日颇为倚重，近日负责煎药的老仆，直接伏倒在了小茶桌上，后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他半旧的绸衫。
在屋子最里面，阎铁珊面色苍白地躺在锦榻之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僵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壹：金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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