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夫兰

1、如梦如幻 再睁眼，已

　　四月的艳阳天，李府的后楼小院传出阵阵清脆的木鱼声。李家大小姐李若兰高烧惊厥已有多日，哪怕不发热了，人还是昏迷着没有醒转过来。跪坐在她床榻前的老嬷嬷用她那低沉的嗓音祈祷着。

　　许是被老嬷嬷的虔诚打动，李若兰苍白的面孔上眉头紧锁，猛吸了一口气后悠悠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看着米白的帐顶，一时想不起今夕何夕，又不敢去细思量，好像动一下手指都会打破这一刻平静的心绪。

　　然而不过须臾间，来势汹汹的悔恨和怨愤就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扼住她的喉咙让她难耐地缩起身子挣扎起来。

　　“兰姐儿，你醒了！你可吓坏我了！”

　　老嬷嬷惊喜地叫出声，放下手中的木鱼伸长了身体去查看。

　　听到这一声熟悉又怀念的“兰姐儿”，李若兰恢复了一些神志，待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自小疼爱她的嬷嬷时，委屈与不甘让她抑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她想跟嬷嬷说，可一张口就是泣不成声，悲切的哭声直把嬷嬷的心都哭碎了。老嬷嬷半搂着李若兰，不时地帮她抚背顺气。

　　“兰姐儿不哭，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李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完又昏了过去。嬷嬷和一旁的小丫鬟又惊又怕，手足无措只得去请大夫来看。大小姐醒来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李府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寂静无声。

　　待到夜深人静时，再次醒过来的李若兰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她没有惊动睡在她脚踏上的丫鬟，只静静看着帐顶出神。

　　稳了许久的心神，她实在是想不起前因后果，只觉得头晕目眩。早已嫁做他人妇的自己，现如今正躺在自幼熟悉的闺房里，白天她还抱着记忆中应该去世多年的嬷嬷大哭了一场。零碎杂乱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她像是在梦里，又好似刚从噩梦中醒来。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悔恨和不甘都是场折磨身心的梦魇。

　　在那梦里，她一路谨小慎微，终于在豆蔻年华赢得贤惠的好名声，嫁得个如意郎君。以为这一生有了依靠，谁曾想等着她的却是狂风暴雨，只把她打得一身狼狈不堪。本应相敬如宾的郎君对她冷若冰霜，半点疼爱都不得，每日里还要受婆婆的挫磨。

　　她以为只要事事尽心，总有以心换心的一天，结果却是受尽刁难、郁结成疾。经年的操劳换不来片刻温情，最后还要遭夫家嫌弃，草草打发到远郊的庄子上，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屏住的一口气缓缓叹出，她提醒着自己，这里不是破旧的庄子，也没有冷硬的床板。脑海里盘旋着的记忆是虚无的梦境，全都不是真的。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把身体调理好，她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她缩进松软的被褥里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在紧抱着自己的双臂间寻找一丝安慰。

　　很快，李府后楼就多了几分生气，扫地的小丫头都觉得身上松快了，用力挥着扫帚，像是要把前几日积攒的阴霾全都扫干净。大小姐醒来这几日依旧少言寡语，除了时不时抱着嬷嬷掉眼泪，人倒是能吃能睡，眼看着就精神起来。全院人提着的心也都落回肚子里，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李若兰在丫鬟青玉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坐在小院里晒太阳。微暖的阳光洒得满眼满身，墙角的海棠开得烂漫，李若兰仰望天空，心里想着事情。

　　她这几日明白了一些情况，现在是她快及笄的那年的春天。她自三月开始得了场大病，险些没了性命。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脑袋还有些迷糊。强烈的情绪萦绕心头，她总记得自己嫁人了，却想不起嫁给了谁。她还记得自己被辜负了，却看不清那负心的人是何面孔。难缠的婆婆是张牙舞爪的妖魔，身旁围绕着爱说闲话的小鬼们。光怪陆离的景象穿插在一起总不能完整地拼凑出个结果。

　　想不清楚，那些事情是梦非梦的。好在如今的她实实在在地活着，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清风的怡人，甜美的花香……犹如新生一般的活着，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

　　“小姐，夫人身边的素心姐姐今天送来了点心，说是夫人记挂着您，盼着您早点康复呢！”

　　青玉边揉着李若兰的腿肚子边说，半晌也没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她家小姐已经眯上眼睛，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青玉觉得她家小姐醒来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具体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哪里不一样了。想着让姑娘快点好起来，青玉手上揉搓得更仔细了。

　　李若兰自然是听到了，只是不想理会。李家在阳城说不上什么大户人家，祖上也曾钟鸣鼎食。她父亲少年成名，虽没有走上仕途，也是受人尊敬的一方大儒李仕谦。她母亲原也是知府家的千金，后来家道中落，嫁给了父亲生下她后久病不愈，没多久就去世了。现在的李夫人是李若兰的继母周氏。

　　在她还不知事的年纪里，并没觉得继母和亲生母亲有何不同，只把周氏当成是亲生的母亲一般亲近。待到她三岁那年，家里多了对龙凤胎弟弟和妹妹，李府更加热闹起来。那时的李若兰还是无忧无虑的孩子。想来，这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记不清是从哪个时候开始的，许是周氏看向弟弟妹妹的温柔眼神，又或是父亲多说的一句玩笑话。就在某个时刻，李若兰一下子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旁的什么人，熟悉的屋院变得好大好空，再多的人都只从她身旁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她觉得不对劲，一种说不出更哭不出的悲伤笼罩着她。

　　自那以后，李若兰话少了，人也变得安静，听到父亲夸她一句文静后更是一整日也说不上半句话，身边唯一亲近的只有自小照顾她的嬷嬷。

　　每日里，她不是做女工就是读诗书，渐渐地传出不少美名。外人只道李府的大小姐最是规矩守礼，安分守己这几个字像是刻在她身上了，时时刻刻约束着她。只有她知道，低眉是因为害怕在别人眼中看到不喜，无声是担心得到不回应，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思量过的，他人的一句话就能在她心里盘旋好久……

　　杂乱的记忆里，那段嫁人后的日子说长也不长，不过是十年生死。深宅院里见识不了多少人物，零星的几个人却让李若兰犹如在刀山火海里煎熬。她像是看完了一本关于自己的传记，那些曾经的苦难在她心里留下刮痕，也打磨了她的心性。

　　想到梦里那个傻傻的她，也是这般年岁的时候，大病刚好就去周氏面前请安。虚弱的身体吃不消，回来后又断断续续病了好久。现在的她只想对自己好一点，多想着自己一点，如果连她自己都不懂得爱惜，又能指望谁来怜惜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