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凤诏》焰璃

4、宫宴遇刺 鎏金莲花灯

　　鎏金莲花灯轰然坠地，九扇云母屏风碎成漫天星子。

　　飞溅的碎片里映出千百张扭曲面孔，偏那尊鎏金大佛依旧垂目含笑。

　　太后萧无厌神色如常，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红酸枝佛珠，静坐在凤位之上。

　　那是高高在上的位置，也是她掌控一切的宝座。

　　望着台下缠斗的身影，她内心波澜不惊。

　　陆凌霄剑在鞘中嗡鸣，五指攥得刀柄处都沁出了冷汗。

　　三丈外的朱漆立柱旁，萧令晞的绯色宫装已被刺客划开三道裂口，腰间的环佩随着格挡动作叮当乱响。

　　他能看清她后撤时踩碎了哪块青砖，甚至能数清刺客刀刃削断了她几根飞扬的发丝。

　　可脚下像是生了铁水浇铸的根——太后凤座前的鎏金瑞兽香炉正腾起龙涎烟，只要再退半步，太后将一并笼在攻击范围里。

　　"当心！"这声提醒卡在喉头化作闷哼，他旋身用刀背架开一支流箭，余光瞥见萧令晞上前，正用金簪挑开刺客面巾。

　　四目相对。

　　“阿萝…”
　　这眉眼，太过相像！

　　裴惊弦的剑锋堪堪停在萧令晞喉间三寸，剑身暗纹流动如星河。

　　早在一炷香前。

　　那些原本温顺的流萤受到沉香灰的刺激，愈发癫狂。与此同时，更多的萤虫冲向殿内，所到之处均被烫出黑洞，群臣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
　　宫人们无不神色慌张，匆忙涌向太后，欲搀扶她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贴身女官更是速速取来面纱为萧无厌遮面，以防被萤虫攻击。
　　御林军们迅速集结，他们挺立在太后的瑞兽香炉前，玄铁剑刃在急速挥砍中渐渐泛起暗红色，剑柄滚烫。

　　忽的。

　　月色自破碎的琉璃穹顶泄下，那袭赤色衣袂犹如浴血凤凰般掠入战局。

　　刺客腰间玄铁软剑出鞘刹那，暗绣在衣领袖口的银线咒文泛着点点幽光，将毒虫流萤逼退在她身周三尺之外。

　　帷帽垂落的黑纱被剑气掀起涟漪，高束的马尾随动作腾挪，惊鸿一瞥间，陆凌霄似见刺客寒星般的眸光刺透纱幕，恰与她直指萧令晞咽喉的剑锋形成两道交错的致命银线。

　　帷帽落地的轻响如同戏台开场的云板。

　　就在这一秒，萧令晞微笑着朝那呆滞刺客瞥去半眼。

　　电光石火的刹那，反腕将金簪扎进她持剑的右手掌。

　　三寸长的钗身贯穿皮肉时发出湿黏声响，刺客瞳孔骤缩的表情凝固在扭曲的面孔上。

　　金簪上的毒顺着经脉暴起的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裴惊弦踉跄后退，青丝混着冷汗黏在煞白的脸颊上。
　　萧令晞步步紧逼，眼尾的血痔染上了几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不是我的阿萝。
　　我的阿萝没有血痔。
　　我的阿萝不舍得杀我。

　　这就是灭我全族的仇人，萧令晞。

　　"你..."裴惊弦瞳孔涣散，身体因剧痛蜷缩成弓形，渐渐倒下。

　　九凤衔珠的鎏金座椅上，太后用染着朱红蔻丹的指尖揭下面纱，微微侧头。

　　陆凌霄接过示意，用铁锁锁住女刺客双臂。

　　“嘶——”裴惊弦疼痛出声。

　　隐约间，太后见萧令晞似乎皱了皱眉。

　　"惊着诸位了。"太后的声音裹着温暖。戴着鎏金护甲的手又轻轻拈动佛珠，“阿弥陀佛，众臣子无人受伤吧？”

　　"太后圣主德被四海，福泽万民。"众臣跪倒在地，声浪欲震落梁间积尘。

　　“太后圣主今日寿宴，遭遇刺客，请恕臣大胆，今晚的宴会已不便在进行下去了啊！”老臣魏礼在地上叩拜进言，声音中带着颤抖与惶恐。

　　他的象牙笏板断口还嵌着灼烧后残存的流萤翅。

　　“本是想与众臣同乐，却不想威胁了众爱卿性命。都是朕不好。”

　　太后萧无厌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丝悔恨，为那本就慈悲的面相上更是增添了几丝疲惫之色。

　　她目光垂垂环顾四周，似有对众臣在关切在目光中流转。

　　跪伏在地上的百官头压得更低了些。

　　不知为何，他们心中隐约觉得今日之事过于蹊跷，但碍于身份的鸿沟不敢多想。只能用一味地俯首，以表明对圣主的忠心来换取心中的安宁。

　　“罢了罢了，”太后轻轻摆摆手，佛珠挤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本宫也乏了，众爱卿都散了吧。”

　　“圣主明断，”陆凌霄急忙一步上前行礼，“这刺客该如何处置。”

　　太后略思考了一刻，身体前倾，微微笑道：“就有劳陆统领交由刑部审讯吧。”

　　“且慢。”陆凌霄正欲行礼领命，却被萧令晞清冷的声音打断。

　　堂堂御林军统领陆凌霄在感受到那股带着淡淡石榴花香的风飘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一瞬间只觉得面颊滚烫，红色攀染到了耳根。

　　萧令晞面无表情地拿过太后身旁宫女的扇子，随即转身换上一张乖巧可人的神色，自然地坐到凤座下的雕刻着盘云龙纹脚踏上：“太后今日受惊了。光是这流萤发狂的事，刑部和大理寺就有的忙。不如，这个刺客就交由儿臣审讯吧。”

　　扇子轻轻闪动着，音色清冷中带有一丝甜腻。

　　第一次听到长公主如此讲话。
　　陆凌霄不自觉吞咽口水。喉结滑动，怎么连额头都烫起来了。

　　萧无厌面露欣慰之色，慈爱地拉过萧令晞的手：“晞儿今日可有受伤？”

　　“只是衣衫划破，并无大碍，祖母勿要挂念。”

　　太后轻拍了拍萧令晞的手，二人仿佛寻常普通百姓家的祖孙俩：“晞儿，今日遇刺，万幸有你在。唉，你身体本就娇弱，朕每每想起，总觉得亏待了你。“萧无厌叹息着摇了摇头，“晞儿，你也不可太过劳累。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祖母说便是了。”

　　“是。儿臣恭送太后。”萧令晞俯身行礼，脸颊似因得到长辈夸奖而染上淡淡红晕。

　　“圣主回宫。”又是一声通传，架起了太后回凤栖宫的仪仗。

　　萧无厌缓缓起身，玉冠之下简单点缀的几支玉珠凤钗闪烁，却丝毫未能遮掩住她由内而外散发的华贵气场。

　　于众人未及留意之处，她面上的慈悲之色悄然褪去，换上一副冷漠且满意的浅笑。

　　众臣在萧无厌离开后也逐渐起身离场。

　　待人潮彻底散去，萧令晞如孤松般伫立的背影终于微晃。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越了空旷的殿堂，定格在远处倒在地上的裴惊弦身上。

　　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涨红，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仿佛有一股剧痛正在撕扯着她的心肺。

　　紧接着，一抹鲜艳的血色从她紧抿的唇边溢出，终是不可忍耐，一口鲜血喷在了墨玉地板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