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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萤癫狂 裴惊弦的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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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弦的脊背紧贴着琉璃瓦的冷硬,马尾高高束起,额前几缕发丝随着汗液贴在脸上。
檐角鎏金狻猊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她数着更漏,指尖在玄铁匕首的暗纹上摩挲出细响。紫宸殿的欢笑声如细针刺入耳膜,椒兰香气混着冰鉴的凉意漫上飞檐,在她喉间凝成腥甜的恨意。
数寸之下,云母屏风映出长公主侧影。那人正执玉壶为太后斟酒,绯色广袖滑落时露出霜雪般的腕子,发间翡翠步摇随着行礼的动作轻颤。
那一抹身影,为何与三年前的一瞥惊人相似。
“阿翎...”记忆里的呢喃混着殿内的管弦声袭来。
父亲的头颅滚落长街,母亲的银簪刺进喉间喷出的血花,孩童的啼哭,冲天的火光,还有...
“阿翎…好好活下去!”
还差一寸,她就能抓住母亲那双曾拥抱过她的双手。
仅差一寸,又一指毒箭射来,裴惊弦应声倒下。
还有…还有那方绣着金凤的绢帕,轻飘飘覆在她染血的睫毛上。
那一年,玄国蛊术世家——裴世一组惨遭灭门。
“当啷——”
殿内传来金盏坠地声,将裴惊弦从回忆中拉出来。透过瓦缝,看见长公主盈盈拜倒:“儿臣失仪,愿献剑舞为太后贺寿。”凤目流转间,竟朝着她藏身之处若有似无地一瞥。
裴惊弦的匕首险些脱手。那眼神太像幼时的雪原遇狼那夜,带她掏出困境的那个女孩。
“阿萝…”裴惊弦不自觉呼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长公主怎么会是阿萝呢。
她的阿萝,生气时眉眼里都含着笑,眼睛弯弯如同初见那晚的月亮。
而眼前的萧令晞,温柔皮囊下藏着淬毒的锋刃。
萧令晞广袖轻旋,鎏金错银剑挽出半阙月华。
殿外忽有流萤穿廊而过,恰撞在森冷剑锋之上,被她用剑尖托着萤火虫转向凤座,绯色裙裾在墨玉砖上绽开鬼魅般的涟漪。
“太后可知,”剑鸣声里混着她清泠嗓音,"南诏使臣进贡的贺寿宝物中,除却龙脑沉香,名贵花卉,还藏着三斛流光萤。"剑身微颤,那点青碧萤火竟顺着剑脊滑向翡翠步摇,在明珠辉光里化作一滴坠落的星辰。
满殿烛火在她抬腕的刹那暗了三分,数十萤火自雕花槛窗涌入,恰似银河碎落在她逶迤的裙摆。
萧令晞屈指轻弹剑锷,惊起流萤翩跹:“此虫生于腐草,饮露食风,尾蕴冷光可照书简。虽无彩蝶艳色,却能聚作星图,辨四时方位。”
太后指尖的金护甲划过琉璃盏:“倒是稀罕物。”
“儿臣初见时也觉惊奇。太后可知,此虫最妙的是什么?”萧令晞突然旋身挑开太后身前的珠帘,流萤旋入,栖在太后鬓边的累丝凤钗上,恍若为那支浸满血渍的金簪镀上佛光。
裴惊弦在梁上屏息,看着点点萤光穿透瓦缝。三日前她曾潜入枢密院密室,见过一碧纱笼,笼中万千流萤照亮了裴世一组灭门案的羊皮卷。
而此刻,那些萤火正停在太后的鬓边。
“最妙的是...”萧令晞突然收剑入鞘,任萤群在掌心聚成流动的灯笼,“这些小家伙遇火不惊。”
鎏金孔雀烛台突然爆出火星,一支玄铁箭镞裹着幽蓝火焰破窗而入。
御林军统领陆凌霄横剑格挡的刹那,剑刃与箭镞相撞迸出灰黑色火花,藏在空心箭杆里的沉香灰如冤魂吐息般喷涌而出。
"护驾——!"
嘶吼声被骤然炸开的虫鸣吞没。藻井间原本温顺萦绕的萤群突然化作碧色流星雨,千百点冷光在空中划出癫狂的轨迹。
裴惊弦在横梁上看着殿堂内的慌乱,久久紧绷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时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