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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淬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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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铁打造的镣铐嵌进腕骨时,谢雪臣听见了玉碎的声音。
"洗净前尘第一课——"影阁教习的声音混着水牢回声,"忘掉你的名字。"
腐臭的污水漫过口鼻,谢雪臣的指甲在石壁上抓出十道血痕。三日前他还是谢家锦衣玉食的嫡长子,此刻却像块被扔进熔炉的生铁,在影阁的水火交替中发出濒死的嘶鸣。
"三百六十种刑具都要走一遍?"他吐出口中血沫,盯着刑架上斑驳的暗红色泽。
教习的烙铁贴上他肩胛:"御影卫是殿下最锋利的刀,刀刃需得千锤百炼。"皮肉焦糊味中,谢家独有的青竹香纹身化作青烟。
第二年的梅雨季,谢雪臣蜷在玄字武库的药材堆里。影玄捏着他断裂的肋骨冷笑:"重塑筋骨?你当自己是女娲手里的泥人?"药杵捣碎的血藤汁浇在后背,新长的皮肉像被千万只毒蚁啃噬。
"我能忍。"他咬住浸满冷汗的布巾,恍惚看见嘉轩在猎场策马的背影。那个雪夜他亲手折断的尾指突然剧痛——昨日对练时被人生生踩碎的。
第三年仲夏的演武场,谢雪臣的剑尖挑飞最后对手的面具。血珠顺着寒刃滴落,在地面绘出一串红梅。他弯腰去捡滚落的腰牌,腹部的刀伤裂开,肠子险些流出来。
"今日起,你叫影一。"阁主将鎏金腰牌按进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前尘往事,俱成云烟。"
御字武库的青石地上积着经年血垢,六方玉台在晨光中宛如莲座。谢雪臣的指尖抚过《惊鸿剑谱》的鲛绡封面,突然想起十四岁生辰时,嘉轩赠的那柄惊鸿剑还悬在谢家祠堂。
"选好了就别后悔。"天字护法倚着机关弩打哈欠,"当年离殇选错心法,七窍流血的模样可有趣得紧。"
谢雪臣翻开剑谱的刹那,腕间的锁魂铃无风自动。那些被疼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嘉轩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勾勒:"惊鸿剑讲究身若游龙,你的腕力还差三分。"
"走神?"影天的茶盏叩在机关图上,"今日学连环弩的机括,错一厘就等着被扎成筛子。"
暮色爬上窗棂时,谢雪臣的左肩钉着三枚透骨钉。影天拨弄着他被机关绞碎的手指,忽然轻笑:"你对自己倒狠,和当年求着进影阁时一样。"
地字院的训练场弥漫着龙血树的腥气。影地的鞭梢扫过谢雪臣脚踝:"隐匿不是扮石头!要像水融进水里!"他被迫在暴雨中追逐自己的影子,直到呕出的血染红衣襟。
第七日破晓,谢雪臣站在影地身后三尺,看着对方对着一碗阳春面傻笑。影地惊得摔了竹箸:"你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谢雪臣取下鬓角的枯叶,"您蹲守玄字院第三个窗格时。"
影玄的药庐总是飘着诡异的甜香。谢雪臣今日第三次炸了丹炉,娃娃脸少女把毒蝎塞进他衣领:"凝血草和断肠花的萃取时辰都记不住,怎么给殿下试毒?"
"我能尝出来。"他抹去唇边黑血,"南疆尸蛊混了东海蛟人泪,发作时会产生被活埋的幻觉。"
影玄的银针突然抵住他喉结:"你怎知殿下会中这种毒?"
"殿下七岁时误食过鲛人珠。"谢雪臣望着药柜最上层的琉璃瓶,"体质早已..."
银针擦着颈动脉没入墙壁。影玄转身时的石榴裙摆扫过药碾,碾碎了他未说完的话——就像三年前父亲碾碎他所有天真。
黄字院的铜镜里映出无数个谢雪臣。影黄的手指在他颈侧游走:"易容不是戴面具,要把自己揉碎了重塑。"人皮面具贴上脸颊的瞬间,他看见镜中人变成嘉轩的模样。
"别动情。"影黄突然掐住他后颈,"你眼里有光。"
谢雪臣怔怔望着镜中熟悉的眉眼。昨夜背《后室规训》时,赵公公那句"要守后室之人的规矩"突然刺进心里——原来从选择成为影卫那刻起,他连默默守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出阁那日,谢雪臣在焚化炉前站了许久。看着火光一寸寸吞没"谢雪臣"三个字。
"御影卫不需要累赘。"赵公公的拂尘扫过他掌心,"从今往后,你只是殿下的一道影子。"
宫墙下的夹竹桃开得正艳,谢雪臣望着自己映在宫砖上的倒影。风卷起黑色衣摆时,那影子恍惚变回十四岁的谢小公子,握着惊鸿剑在月下起舞。剑锋所指处,东宫琉璃瓦上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