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香如故（新版、大修）》水问165

1、雪夜归人

　　碎琼乱玉簌簌扑在琉璃瓦上，嘉轩望着檐角垂落的冰锥，恍惚又见母后悬在梁间的素绫。三载光阴未消融的记忆，此刻被马蹄声碾得更碎。

　　"殿下当心寒气。"德叔将鎏金手炉塞来，老奴布满冻疮的手背还沾着扫雪时的冰碴。嘉轩忽然攥住那截枯槁手腕，三年前母后咽气时，也是这样死死抓住德叔的衣袖。

　　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如鬼火，玄色马车碾过朱雀街的声响格外刺耳。赵公公拂尘扫落肩头积雪，脂粉香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老奴贺殿下及冠之喜，陛下特赐御影卫——"

　　车帘掀起刹那，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回廊。赵公公捧着鎏金药瓶上前："此乃陛下亲赐尘香，需与殿下指尖血同服。"瓶身盘踞的蛟龙纹在雪光中泛着幽蓝，"按祖制，每位皇子诞生时取指尖血，佐以四十九味剧毒、四十九味大补，经九九八十一日炼制而成。"

　　嘉轩指尖抚过瓶身凸起的龙鳞。他记得母后说过，当年自己甫一落地，父皇便命太医院取血。皇后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看太医银针扎破婴儿娇嫩指尖，鲜血滴入青玉药钵时，满殿飘起异香。

　　"首次服用需在一刻钟内饮下解药。"赵公公拔开瓶塞，空荡瓶腔发出嗡鸣，"此后每月需服一次，否则..."老太监的视线扫过雪地中跪着的人影，"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赤足跪在雪地的人形仿佛冰雕，脚镣深陷冻紫的皮肉，蜿蜒血痕在月白衣摆下晕开红梅。嘉轩喉间蓦地发紧，这场景与母后悬梁时何其相似。

　　"抬头。"

　　鎏金镣铐随着动作轻响，青年凌乱墨发间露出一截瓷白的颈。当那张面容完全呈现时，嘉轩听见自己指节捏碎的声响——谢雪臣眼尾的朱砂痣，还像当年在猎场替他挡箭时那般殷红。

　　"谢、雪、臣。"每个字都淬着冰，嘉轩掐住对方下颌，指腹陷进苍白的皮肤，"你竟有脸回来？"

　　青年喉结在掌中滚动，睫毛凝霜化作水痕："属下...影一..."

　　赵公公适时递上鎏金药瓶，空荡瓶身映出嘉轩骤缩的瞳孔。尘香需与皇子血共服，此刻瓶中却仅余冷香。谢雪臣忽然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嘉轩靴尖："属下出宫前擅作主张...甘愿受死"

　　话音未落，锦靴狠狠踹中心口。谢雪臣跌进雪堆，单衣散开处露出心口狰狞疤痕——正是当年围猎时为他挡箭的旧伤。嘉轩瞳孔微颤，那夜谢雪臣躺在血泊里，手中还攥着被狼牙咬断的弓弦。

　　"苦肉计？"靴底碾上伤痕，感受着脚下躯体细微的颤抖，"你以为孤还会心软？"

　　谢雪臣忽然抓住锦靴边缘，指尖冻疮裂开渗出鲜血："能再见殿下...足矣..."气若游丝的呢喃混着血沫，在雪地绽开凄艳的花。记忆突然翻涌着向谢雪臣而来：

　　*猎宫烛火摇曳，谢雪臣将断指浸在冰水中止血。狼毫蘸着血书写密信，每一笔都精准复刻太子字迹。更漏滴答声中，少年咬碎三颗臼齿咽下呜咽。*

　　风雪愈发狂暴，德叔的灯笼映出谢雪臣青紫的唇。嘉轩割破指尖塞进他口中，鲜血染红两人交叠的唇齿："影世！孤要你活着看尽、这世态炎凉…"

　　"谢殿下...赐名..."谢雪臣咽下血水，睫毛上凝着冰晶与泪。
　　嘉轩突然背过身，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滚去刑堂，把影阁的规矩......"喉结重重滚动，咽下后半句颤抖，"从头到尾走一遍。"

　　谢雪臣以额触地行了最后的叩拜礼，起身时脚镣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德叔的灯笼映出他腰间溃烂的鞭伤，随着步伐绽开细小的血花，在雪地上点染出蜿蜒的红梅。

　　宫门即将闭合时，嘉轩鬼使神差般回头。漫天飞雪中，那道清瘦身影正在解下染血的单衣。寒风掠过斑驳脊背，掀起生死契烙印上未愈的血痂，宛如朱笔点破的雪浪笺。当年二人说好做一生一世的兄弟，而今"影世"二字，不过是将过往碾作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