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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要谢就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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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着急回去收拾东西的姜桧一家,饭桌上,姜笠与姜灵雎吃着午饭。
姜笠一边替女儿舀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女儿,“灵雎,你怎么同意了?我一直知道你嘴上不说,但其实很反感你叔父一家。”
“阿耶,我反感叔父一家,但你一直对他们心存幻想,切割不下。素日叔父遇到什么麻烦,就伸手问你要钱财,姜策的纸墨笔砚,姜瑶的钗环裙布,连他们一家的灶火菜肉钱都得你出,不满足他们的要求,祖母的信件便如流水般涌来。”
姜笠讪笑一声,脸微微涨红,女儿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割舍不下亲情。
“阿耶也知道不好,但是毕竟那是阿耶的阿母和阿弟。”
“所以,我提出暂住一月,让阿耶认清现实,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姜灵雎接过阿耶舀的汤,同意此事也因上一世的缘故。
上一世阿耶因为她拒绝了祖母和叔父,祖母哭着在府邸门口大骂养育此等不孝子不如生下便溺死。大晋以孝治天下,阿耶的拒绝惹得湘城议论纷纷,直叹阿耶不孝,枉为人子。之后皮影生意一落千丈,阿耶受到事业亲情双重打击,成日魂不守舍。
再者,将人放进来也好,屋内打断养不熟的恶狗骨头,免得这群人在外与人勾结谋划,姜灵雎低下头,目光凌厉,杀意从眼底闪过,李宝琨丑恶的嘴脸又浮现在她的脑海。
阿耶做不到的,她来做,阿耶狠不下的心,她帮阿耶狠心。
“阿耶知道你的苦心,所以才越发觉得委屈了你。”
姜灵雎眨了眨杏眼,“阿耶要是觉得委屈了我,就为我表演一场《空城戏》吧!”
姜笠兴趣一下子来了,大笑道:“好!我的乖女儿,吃完饭,阿耶这就为你表演一场!”
阿耶兴致勃勃,拉着她给她表演了几出大戏,等姜灵雎回到了自己的明珠苑,天色已暗沉。
已是四月,夜晚的春风并不寒冷,反而令人感到舒适。
姜灵雎跪坐在院落中,脑海中开始回想上一世,阿耶死于她十六岁,随后姜桧占了姜家,收买了一部分仆从,又将帮她的仆从赶了出去,逼着她嫁给李宝琨。
她如今无法调查邺城赵蒙的事,但却可以惩治其他恶徒。
姜桧应不出五日便要搬入姜府,她先理清家中仆从,将墙头草通通换掉,再好好折腾他们。
郑管家听到姜灵雎有事找他,立马赶了过来。
一进院落,便看到娴静的少女于桃花树下沉思,姝容与桃色相映衬,更显得貌美无双,如花中仙。
他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姜灵雎。
“小姐,您有什么事吩咐?”
姜灵雎根据印象,一一报出名字,将这些人发卖掉。
郑管家不明所以,但主子无须他质疑,就记下照做。
“等姜二爷等人来了府中,府中人手将不够用,我等会再去招买一些仆从。”
姜灵雎现在没有时间去排查新来的侍从是否可靠,等解决完家中事,再去为家中招买仆从,况且她记得姜瑶就挺会伺候人的。
姜灵雎道:“不必了。对了,把春花和春晴留下,这两人就不必发卖了。”
郑管家恭敬地说:“是,小姐。我立马去办。”
春花和春晴直接发卖掉还真是可惜了,一个胜一个的贪婪阴狠,极适合照顾姜桧一家,可这一次,阿耶还在,执掌中馈的权利在她这里,姜桧不过也是寄人篱下,不知他们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她倒是很期待。
郑管家离去后,翠桃端着茶水和桃花酥走进院落,又吩咐其他侍女为小姐整理好床榻。
“小姐,尝尝。”
姜灵雎随便捻了块点心品尝,道:“翠桃,我记得你之前说,东三街书院新来了位教书先生?”
翠桃捡着落在姜灵雎裙摆上的花瓣,回复:“诶,这是我上次出门听书院学生说的。不知夫子姓甚名甚,只知夫子是清谈名士,学问极高,为人狂狷。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灵雎确定了自己的答案,这人乃萧家嫡次子萧思潜,为人正直,性子端重。上一世大司马裴昳因叛国谋逆获罪,全族被屠尽,大司马的头颅更是在邺城城墙上挂了数月。听闻萧思潜对裴昳叛国谋逆此事存疑,却有心无力,便毅然辞官在江南漂泊,在她十六岁惨死的前一年,萧思潜重返邺城,写了篇《吴江赋》,大受邺城文人感叹。
“我欲探探名士是否为虚名。”
姜灵雎接过了一旁侍女的帕子,擦了擦手。
“翠桃,收拾一下,我要出去办件事。”
翌日傍晚,东二街街口,满街灯火,热闹非凡,商贩的呦喝声与讨价还价声连成一片,茶棚烟雾升腾,酒肆人影憧憧。
姜灵雎身着素净的白裙,头戴帷帽,遮住了楚楚动人的面容。
酒肆中的李宝琨喝的面红耳赤,两眼发昏,怒斥道:“不知哪个无耻之辈在城中散播谣言,坏我名声也罢,竟然连我阿姊和姊夫一起诋毁,待我找到他扒了他们的皮!”怒骂中仍然不忘向小弟们吹嘘自己的关系,“老子的阿姊可是太守宠妾,我阿姊最疼我这个弟弟了,我姊夫说要替我在衙役讨个一官半职。”
“琨哥,消息是四面八方的乞丐传的,乞丐人员流动大,我们几个找不到源头。”
“就是的,琨哥,我们今天已经盘问了好久了。”
小弟们的嘟囔,李宝琨像是没听到,他愣了神,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玉石店的少女,脸愈发的赤红,眼神开始轻佻地打量。
姜灵雎故意半掀帷帽的面纱,露出若隐若现的侧脸,更让人觉得神秘与貌美。她发现李宝琨注意到了她,迅速转身前往东三街。
李宝琨见姜灵雎衣着朴素,又戴着帷帽,是貌美的良家贫穷女子,便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刚想叫她过来陪自己饮酒,却发现她转身就走,他踹了喝得晕乎乎的小弟们几脚。
“你们几个一到办正事的时候,就这么废物,罢了,和我一起追美人!”
姜灵雎以最快的速度往东三街跑去,李宝琨醉意已上头,在街口大喊,“跑什么,给我站住!”
崇文书院门口,姜灵雎故意一个踉跄,欲往前假摔在地上,却撞到了陌生人硬朗的怀中,扯掉了对方一层纱布,对方显然接受不了如此近的距离,想后退半步,但又因为她往前的冲劲,只能将她搂入怀中。
一瞬间,帷帽落地,姜灵雎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清冷的白梅香所占据,她抬头便看到抱着她的少女正冷冷地看着她,姜灵雎有些晃神,这是她见过最美的人,就是怀抱太硬了。
少女年龄看起来与她一般大小,个头却异常高挑,身着素色衣裙,高高的衣领掩住脖颈。鬓发乌黑如漆,头上仅簪着通身雪白的玉簪,一双丹凤眼,流露出疏离与淡漠,鼻高唇薄,雌雄莫辨,形貌昳丽,绝代风华。
裴珩之看着怀中少女呆愣的模样,冷冰冰地道:“还不站稳。”
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姜灵雎缓过神来,捡起了地上的面纱递给她。
“小姐,谢谢你。”
李宝琨已带着人手跟了过来,他一看到两个风格各异的美人站在一起,整个眼睛都瞪大了,咽了口口水。
“美人带着我找了另外一个美人,此生有幸啊!”
裴珩之戴上面纱,冷漠地扫视了一圈,一群地痞流氓,嗤笑一声,刚想开口,便被姜灵雎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瘦弱少女,神色晦暗不明,心中一股怪异油然而生。他从云端坠入泥潭,如丧家之犬,狼狈逃窜,甚至被迫女装,只为求生。他不懂萧思潜,不顾死活替他调查谋逆之事,也不明白面前女子,面对地痞流氓竟护在他身前。
姜灵雎面露冷色,不是查到萧思潜就住在崇文书院吗?为什么人不在,李宝琨是她招惹来的,身边少女是路过,万万不能让李宝琨欺辱身边的少女。
“这里是书院,传经授业解惑之地,你们这群地痞速速滚远些。根据大晋律法,骚扰女子,欲行不轨之徒,轻则仗一百,断手斩脚;重则流放,抄斩。”
小弟们面面相觑,李宝琨听到此话,却大笑起来。“太守乃我姊夫,律法奈我何?”他眼神色迷迷,摇摇摆摆地走了几步,想要抓住姜灵雎的手,“美人,跟爷走。”
裴珩之眸底郁郁沉沉,蕴着危险的气息,即使落入尘土,也没有男子躲在女郎身后的道理。他将姜灵雎拉到自己身后,一脚将李宝琨踹开,重重地碾在那只想碰姜灵雎的手上,只听咔嚓一声,手腕断了。
姜灵雎震惊地看着她,杏眼满是敬佩之情,她知道大晋风气开放,女子也可学习武艺,但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猛的美少女,“你练过啊?”
裴珩之懒得回答姜灵雎无聊的问题,只是睥睨地看着地上的李宝琨,“你真是命好。”音色冷冷清清,难辨男女。
若是从前在邺城,谁敢这样看他,他能当场用箭将他射成窟窿。
李宝琨抱着胳膊,惨叫不断,小弟们看到此情景早已酒醒,逃之夭夭,周围闲杂人士早已散去,哪敢看平时作威作福的李宝琨热闹,怕事后惹祸上身,被李宝琨清算。
一旁的姜灵雎听到裴珩之的话,忍不住嘟囔,“再怎么命好也是个地痞流氓,也是个混球。”
裴珩之见她未理解自己话语的深层意思,斜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看向闻声从后院出来的侍从,“叫你家主子解决此事。”
不一会,一青衫男子快步走了过来,防备地扫了眼姜灵雎以及地上的李宝琨,道:“我们进屋细说。”
姜灵雎随着男子一同进入屋内,只听男子低声询问裴珩之发生了何事。
裴珩之向姜灵雎那边仰了仰头,示意去问姜灵雎。
姜灵雎见男子左右侍从众多,便猜到此人即是萧思潜。传闻萧思潜为人狂妄,可她今日一见却觉得此人行为拘谨。
见萧思潜看向自己,姜灵雎长长的睫毛如蝉翼般微颤,杏眸微湿,哽咽道:“此人仗着阿姊是太守的小妾,在当地作威作福,欺负良家女人,娶妻杀妻,我刚在路上为祖母叔父挑选礼物,被他追赶调戏,被逼无奈,逃至书院。您若是不帮我,我一弱女子,事后只会遭到报复。您若是不信,大可打探民间消息!”想起身旁少女和萧思潜认识,她又替李宝琨拉了拉仇恨,“他还冒犯了这位女郎。”
裴珩之睫羽低垂,神色莫测。这女子是如何知道萧思潜有能力解决问题的。
萧思潜皱着眉,觉得这李宝琨真不是个东西,直到最后一句话,他咳了两声,打量了眼裴珩之的神色,这男子真有胆子,敢调戏裴珩之这阎罗。
昔年裴珩之贵为永嘉公主和大司马的嫡长子,先帝又曾称赞他智勇无双,龙章凤姿,对他颇为喜爱,年少受封豫章王。他在整个邺城都是赫赫有名,无人敢惹的狠角色。就可惜叔父元叡登基,性格暴虐,疑心深重,大司马的部下赵侯赵蒙亲自上奏,言大司马叛国谋逆,未给大司马反应喊冤的时间,整个裴家被屠尽,唯独跑了在外处理私事的裴珩之。
但如何处理此事却是个问题,萧思潜有些头疼,按以往他也就帮了,可如今形势动荡,太守乃赵蒙扶持上来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怕惹人注目,便为难地看向了裴珩之。
裴珩之瞥了眼佯装啜泣的姜灵雎,心知不解决此事,这女子只会不依不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刚看到此事之人众多,亦不能杀人灭口,便朝着萧思潜微微颔首。
萧思潜收到裴珩之的指示,眼神流露不解,却还是抬手命身后的侍从拖着李宝琨去往衙门,客套道。
“女郎莫哭,此事我将亲自处理,这恶人和同伙做的所有事,我会通通查清,此人万不会再有伤害到你的机会。”
姜灵雎眼里闪烁着感激,她松了口气,心里一块石头放了下来,李宝琨这次算是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多谢先生,谢先生为吴郡女子除恶害,谢先生予死去女子公道。先生大恩,灵雎难忘。”
萧思潜看到姜灵雎真挚的模样,内心升起愧疚。原本他是不想帮的,要不是裴珩之的意思,一切还难说,便决心补偿她,为她处理好此事。
“不客气,姑娘。你要谢就谢……”萧思潜不知现在如何称呼裴珩之。
裴珩之淡声道:“文瑾。”
“对,你要谢,就谢文瑾姑娘好了。”
姜灵雎觉得这两人相处怪怪的,尤其是这个文瑾姑娘,但还是应声向“文瑾”姑娘道谢。
一侍从叩门而入,躬身道:“先生,门外有一婢女称找自家小姐。”
姜灵雎知道是翠桃找上门了,阿耶发现了自己不在家,立即道:“多谢两位伸以援手,我家中有事,先告辞了。”
未等两位反应,姜灵雎赧然一笑,溜之大吉。
看着姜灵雎远去的倩影,萧思潜忧虑道:“此事不会打草惊蛇吗?”
裴珩之擦拭着手中银色匕首,语气淡漠。
“他们都在暗中找我,我越有动静,他们越猜疑我有底牌,反而越能给我争取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