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开门，我是我哥》泉流积玉

1、第 1 章 林外传

　　林外传来轻轻的雷鸣，河上细雨蒙蒙，草叶沾了雨珠，祝莺蹲下身，掬了一捧水，脱下了身上染血的衣物，细细洗着上边因缝针而沾染的血。这是个标致的姑娘，五官生得虽不算出众，那双圆润杏眼却尤其叫人看着舒服，她戴了一根素钗，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袖子高高挽起，气质显得出离而干净。

　　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子铺成的小径，祝莺来到庙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刚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甚至盖过了雨的尘土味，祝莺皱了皱眉头，这庙里有人？还伤得挺重？

　　祝莺拿出她自制的手提灯，四下探查了一番，终于在那断手断脚的石像后找到了正捂着腹部，痛苦喘息的男人，血实在出得太多，祝莺伸出手想要探查伤者的情况，但这位在深山雨林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并不配合，总是想要挣脱她探查的手。

　　一番挣扎之下，祝莺用了几分力气才抓住他，接着便迅速摸出此脉象极其凶险，九死一生，他的致命伤有两处，一是胸口处的大出血，二是丹田处毒素聚集，两者发作其一，都可以要了他的半条命。

　　心下了然，她伸出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果真烫得吓人。看他难受得挣动不已，便安抚了一下病人的情绪：“别动。”

　　男人不理不睬，不言不语地接着挣扎，大有不动不罢休的架势。不听大夫言的病人不是一个两个了，见惯了此事的大夫祝莺熟练地给抓紧她衣袖的手脱了个臼，这才腾出手来翻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褐色丸子，面色平静地给再三挣扎的男人喂了下去，药效极快，不消片刻，男人便昏死过去与周公同见。

　　没了干扰，祝莺才有心思开始思索男人的病症如何治，她眉头紧锁，不断回忆看过的药书，紧皱的眉头松开，复而又拧紧，记起药书上是有一味方子正好能缓解他身上的毒，只是那方子太偏，她轻易不肯用，但，祝莺侧目看了看男人早已失了血色的脸，若是不用，此人怕是活不过今夜。打定主意，祝莺从背篓翻出陶壶去外头接了水，又把地上的干草捡了起来烧开了水，戴好面纱，摆好了刀和针线。

　　开剖。

　　男人腹部血早已干涸，和衣服粘连在一起，肉扯着布料，看上去血腥吓人。祝莺习惯得不能再习惯，面不改色用刀划开男人的皮肉，清理干净异物敷好草药后，便是最重要的一步了，祝莺将泡在热水中的针线拿出，洗净了手后便凝神专注地开始缝制。剪完最后的线头，给人原位复原骨头，行云流水完一整套后。祝莺这才有心思抬头仔细瞧瞧这天上掉下来的病人。

　　此人从上瞧，深而重的眉，睫毛长得比姑娘还长，盖住了眼，再往下，是高挺的鼻和冷峻的唇，下颌线收得极干净利落，整张脸规矩分明，紧锁的眉头和失血而苍白的唇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脆弱之色。

　　祝莺也是美色当前不能免俗之人，左右端详着他的脸，心下感叹，这美人长得可真眼熟，同她见过的所有美人不一样，格外好看，身上的衣服瞧着也不像是平民百姓，想来至少也是个世家子弟。

　　来头不小的世家子弟——

　　祝莺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世家子弟分为三种，人傻钱多的良善子弟，知恩图报的正常子弟和强抢民女的纨绔无耻变态。

　　地上这位么，长得好看，想来应该是个与人和善的好美人，以貌取人的祝莺如此安慰自己。祝莺本来已经打算决计不随意救路边的男人的，但救都救了，总不能白来，这次说不定能讨到不少银子，想到银子，祝莺又把勉强把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傻笑。

　　傻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的功夫，祝莺突然发觉先前点的香不知何时已经断尽了，吓得她“腾——”地站了起来，看向地上面如白色的男人。

　　不对，怎么还不醒。这药丸时效不过一个时辰，按理来说早该醒了，此时却毫无动静。

　　雨声震耳，天外恰在此时劈下一声惊雷，震得祝莺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行医已有好几载，但到底经验不足，当下遇到了她鲜少遇见的病人不醒的情况，脑中便空了一瞬。祝莺抬手给自己掐了一把，把思绪痛了回来。

　　祝莺抿着唇，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但不断翻飞背篓的手还是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安，祝莺的睫毛颤啊颤，今日所遇到的一切全然在她的意料之外，本来不过是想着顺手救个人，再顺手挣笔银子，现下看来，银子果然也总不是好挣的。

　　要不，试试那个法子？

　　祝莺闭了闭眼，事关紧急，死马当活马医，她掏出银针，在男人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准穴位后便刺下去。

　　没反应？

　　祝莺有些垂头丧气，又有些焦急，她又添了一根针。

　　这个穴位也不行？那换这个？也不行？那这个？

　　一连几次都没反应，祝莺急得要哭出来了，左右不过半大孩子，第一次真遇到人命攸关的事，自己的本事还不足以应付，便觉得天都要塌了。试到某一处穴位时，祝莺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这一针下去，男人总算有了点动静，发出了一声闷哼。

　　祝莺见有效，来不及高兴，便急忙又往里头扎了扎，男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喘气声也跟着大了起来，祝莺等了一会儿，以为男人会在下一刻便睁眼，她也结束这胆战心惊的一夜。

　　但没有，男人挣扎着和眼皮抗争了一会儿，便又不动了。祝莺探了探他的鼻息，近乎于无。

　　完了，祝莺连手中的针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都不记得了，她头眩晕地往前走了几步，扑通一下跪在他身侧，只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他，害他丢了性命。

　　祝莺的情绪来得很快，先前救人是她所擅长，是以面不改色，见到没见过的，她便绷不住，抖了抖，很想说些什么，下一刻，一滴泪便砸了下来，泪水似放开的洪流，一经松懈，便不住地流出。她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控制不住地俯下身来，趴在男人胸口上无比悲痛地流泪。

　　她一边哭一边想，师傅说得不错，我自视甚高，又不愿改正，祝莺啊祝莺，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泪眼模糊，哭得肝肠寸断，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没哭的泪都在这一夜哭干。

　　也许是看她哭得声音实在太大，又哭得实在可怜，老天也看不下去了，帮了她一把，祝莺哭着哭着，感受到身下的人突然震了一下，祝莺很敏锐，急忙抬头，便看到那方才还像死了一样的病美人终于睁开了眼，醒了过来，黑色的瞳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见人醒了，祝莺来不及擦干泪，便连忙摸着他的胸口想探查他现下的情况，祝莺太过心切，丝毫没有看见病美人盯着她时，眼里的探究和打量。但躺着不太好看清情况，祝莺知道他现下动不了，便将其扶起来仔细探查。

　　探着探着，祝莺暂时被事情盖住没多久的情绪就上来了，她感到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是比刚刚巨大悲痛更为巨大的喜悦，而这巨大的情绪无处安放，祝莺又憋得厉害，她现下实在是很想站起来，当场打一套拳。但现下不行，是以祝莺一时情绪上头很快收拾好，给了这伤痛中的病人又迅速扎了十根针控控毒。

　　人醒了事情就好办多了，祝莺按住了他的胳膊，几下就扎完了。

　　现在地上有个“针”美人。

　　祝莺冷静站了起来，也将头偏向一侧，用短短的衣袖遮住通红的脸，身子背过去不敢看他，小声道一句歉：

　　“得罪。”

　　那人才醒来不久，气都没吸几口，没力气说话。闻言也没办法做什么，扎也扎完了，便只好靠着石像冲她点点头。

　　烛光融融，勾出他深邃的眉眼。美人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的，祝莺又是个很喜欢看美人的，默默偷偷瞧了好几眼。

　　男人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捂着腹部，伤得如此重居然很快就缓过气来，慢慢地开了口，嗓音因高热而低沉，他的调子很奇特，透着说不出的好听：

　　“在下姓伍，名生火。是晋康伍家的儿子，姑娘称我名讳即可。”

　　祝莺感慨着这身体素质真是佩服，又想“晋康”是什么地方，怎么没听过？又觉得伍生火这名字好生奇怪，但别人都给了她名字，她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我名祝莺，祝尔乘风的祝，莺飞草长的莺。我有个表字，叫莺莺。”

　　伍生火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原来是莺莺姑娘。”

　　莺莺？祝莺脸上又发起热来，怎么他说这两个字就这般好听，她又忍不住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伍生火嘴角含着一抹笑，人见了美人总是万分包容，都愿意答应他的要求。只听他道：“只是我现下身体实在不适，想来还要麻烦大夫几日，若是痊愈，在下必有重谢。”

　　这一番言辞语气诚恳得很，也没在意她方才的失礼，想来她没有理由拒绝。伍生火如此笃定着，他看着祝莺纠结片刻放下衣袖，冲他摇摇头，道：

　　“救你本就是我举手之劳，重谢可有——”

　　伍生火隐约意识道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却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听到清脆而犹豫的嗓音：

　　“留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