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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婿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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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悬在天上,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沈府朱漆大门。燕翀立于阶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羊脂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身后侍卫分列两侧,抬着七八口描金红木箱,箱上缠着华丽的绸缎。
“岭南世子到——”
随着门房一声高喝,沈府中门洞开。沈长御身着靛青色直裰快步迎出,身后跟着满头珠翠的继室兰氏。二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在看到燕翀身后那排箱笼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沈长御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燕翀微微颔首,眸中波澜不惊:“岳父大人客气。”他侧身示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侍卫们依次掀开箱盖——第一箱是上等的云锦缎匹,第二箱盛着南海珍珠,第三箱装着名贵药材……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六箱中那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如雪,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兰氏看得眼睛发直,手中帕子不自觉地绞紧:“这……这也太贵重了。”
“世子破费了。”沈长御眼中精光一闪,连忙侧身相让,“快请入内用茶!”
正厅内,侍女们早已备好香茗。燕翀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陈设。多宝阁上摆着的官窑瓷器,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处处彰显着沈家的富贵。只是那瓷器中混着几件赝品,字画也多是仿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敬和在府中可还安好?”沈长御捧着茶盏,状似关切地问道,“小女自幼娇惯,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世子殿下勿要怪罪。”
燕翀准备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前这人明明将亲生女儿逼得逃婚,如今却在这里惺惺作态。他想起临行前沈敬和的叮嘱:“沈长御最会装模作样,世子可别被唬住了。”
“世子妃贤良淑德,何来失礼一说。”燕翀语气平淡,却刻意在“世子妃”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长御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
兰氏在一旁插话道:“敬和那丫头自小就懂事,针线女红样样拿手,不用细教就会了。”她边说边偷瞄燕翀神色,“不知世子可尝过她亲手做的核桃杏仁酥?”
燕翀眸色微沉,沈敬和曾说过,小姐自幼被丢在庄子上,这么多年跟下人一样做粗活,哪会做什么点心?这继母分明是在试探。
“夫人记错了。”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敬和最拿手的是荷花酥。”
兰氏脸色骤变,手中帕子没拿稳,掉在案几上。沈长御急忙打圆场:“是了是了,她娘在世时最擅此道。”
厅内气氛一时凝滞,窗外清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燕翀忽然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惊得兰氏一颤。
兰氏闻言,手中锦帕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显得手指上的丹蔻更加明亮。她强挤出一丝笑意,眼角堆起的细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世子,世子您说的对。只是敬和,从小到大,府中从未亏待她。”
燕翀耳边不住响起沈敬和提及的往事,庄子上漏雨的屋顶,冬日里单薄的棉被,还有那些发馊的剩饭。胸腔里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从未亏待?”他冷笑一声,低头看着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岳母指的可是去年冬日,敬和染了风寒,庄上连个郎中都请不起的事?还是衣服穿不好,饭吃不饱的事?”
沈长御没想到燕翀会知道这些,看来沈敬和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他了,可是,按理来说,这两个人刚刚认识几个月,就可以推心置腹了?强压下心情,装作不知道的回答道:“世子怎会,怎会了解这些?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燕翀依旧逆光而坐,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在为谁鸣不平?是前世那个逃婚的沈家大小姐,还是今生这个替他筹谋的这个“冒牌货”?
“若要人不知……”燕翀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除非己莫为。”
兰氏脸上脂粉都掩不住青白交加的脸色,她腕上那对翡翠镯子随着颤抖的手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沈长御急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世子明鉴,定是庄上那些刁奴欺上瞒下……”
“够了。”燕翀突然打断,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本世子今日来,原是想全了礼数。”他目光如刀,扫过二人惊惶的面容,“没想到,这些事竟全是真的!”
话未说完,兰氏突然扑通跪下,满头珠翠乱颤:“世子恕罪!是妾身治家不严,让敬和受了委屈……”她边说边扯沈长御的衣角,“老爷,您说句话呀!”
沈长御偷瞄燕翀神色,只见对方面如寒霜,眸中似有刀光剑影。想起朝中同僚的警告,这位岭南世子表里如一,是头蛰伏的猛虎。他不是不知,把沈敬和送到世子府本就是想试探一番,没想到果真如此。
“世子明鉴!”沈长御一揖到地,“下官这就派人去庄上彻查,定给世子一个交代!”
燕翀望着眼前这对夫妇卑躬屈膝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突然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今晨临行前,沈敬和替他整理衣襟时,特意嘱咐过:“世子此去不必动怒,他们不值得。”
燕翀闻言,眸底闪过一丝讥诮。沈长御这番谄媚之词,简直比市井说书人的话本还要荒唐可笑。
“岳父大人。”燕翀突然打断,声音如淬了冰的刀刃,“本世子近日听闻,您正在为二小姐相看人家?”
沈长御猛地抬头,只见燕翀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冷如寒潭。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这……这个……”沈长御额角沁出细汗,“的确,还在相看……”
“本王倒是有个人选,封安侯家的小侯爷,如何?”
沈长御手中的茶盏没拿稳,茶水四溅。封安侯的儿子是出了名的纨绔,这事燕翀岂会不知?这分明是,是在羞辱自己。
“世子说笑了。”兰氏强撑着笑脸,“小女年纪尚小,婚事……还,还不着急,尚在考虑,还未有合适的人选。”
“十七了。”燕翀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比敬和只小六个月。”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入,吹灭了厅角的青铜灯盏。沈长御望着逆光而坐的燕翀,忽然觉得这个女婿陌生得可怕。
燕翀却不接话,转而望向窗外那株摇曳的槐树:“岳父可知下棋最忌什么?”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最忌把筹码都押在一处。”
这话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沈长御虚伪的面具。他额上冷汗涔涔,不是没有听说过朝中近日的传闻,太子与岭南世子过从甚密,而五皇子一派则频频与兵部和吏部走动。
兰氏在一旁如坐针毡,腕上翡翠镯子随着颤抖的手叮咚作响。她突然福至心灵,急声道:“世子明鉴!老爷确实相看了几家,但都不甚满意。”她偷瞄燕翀神色。
“夫人!”沈长御厉声喝止,却见燕翀眸中精光一闪。“敬欢性情的确不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长御,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岳父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一些事的。”
“世子教诲,下官铭记于心。”沈长御一揖到地,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