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倒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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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仪低头看着手下的桌子，面上的笑越来越大。
二月春光明媚，照得手下大红酸枝的圆桌熠熠生辉，怎么看都漂亮得不像话。
丰隆堂不愧是京城最好的家具铺子，里面的家具雍容华丽又不失大方简洁，比如说这套桌子，她和穆清风都喜欢，正好能做婚房里的家具。成婚后她在家里做针线，穆清风当差回家——
等等，穆清风？！
想到穆清风，何仪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那混蛋骗她！
何仪和穆清风都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梁从训的府上做事，不同的是，何仪是绣娘，穆清风是个护卫。
两人平日里没少碰面，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何仪就看上了穆清风。
因为穆清风穷。
穆清风年轻好看、人也老实勤勉，按理说不该穷，问题就在于他全家死光，家里没一个能帮衬他的人。
巧了不是，何仪也一样。
何仪无父无母，倒是有个赌鬼继父，还有三个要她养活的弟弟妹妹。
因为这事，哪怕何仪赚钱不少、人也好看，可照样没有好人家愿意娶她。
何仪自己倒是看得开。
好人家肯定规矩重，与其嫁过去了受气，倒不如找个能让她拿捏的老实人。
比如穆清风。
两人就这么好上了。
好了四五年，何仪也攒了一笔钱，便兴致勃勃地说要买个院子、趁早把婚事办了。
买院子少不得置办家具，何仪和穆清风在丰隆堂里看了好几回，回回都看中这套大红酸枝的家具，偏偏丰隆堂里的家具太贵，何仪一直下不了决心。
上回何仪算了银钱，狠狠心不打算买这桌子了，结果穆清风不声不响地拿出来两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说这是他攒的老婆本。
二百两银子不少，够五口之间舒舒服服地过十年了，何仪当时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忙追问钱是哪里来的。
梁府护卫的月钱才二两，穆清风无论如何都攒不了这么多钱。
何仪问得急，穆清风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他说他不是梁从训府上的护卫，是锦衣卫百户；还说他爹为国捐躯，朝廷给了抚恤，他这才攒下了二百两银子的老婆本。
何仪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儿。
锦衣卫风评差，可止小儿夜啼，但何仪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做了好几年的衣裳，倒也不至于被锦衣卫给吓到。
她心凉的是，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她居然都不知道她那穷护卫未婚夫是锦衣卫。
那天何仪发了好大的火，接下来一个月，不论穆清风怎么道歉、怎么求饶，何仪都不肯再见穆清风一面，直到今天。
何仪打算再给穆清风一个机会。
今天何仪来丰隆堂看家具，提前让梁府的亲友透露给了穆清风。
她今天过来的时候，还发现有人在跟着她呢。
思及此，何仪没了看桌子的心情。她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没看见穆清风。
何仪有些沮丧，又恨恨地转头看家具。
面前却多了位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圆圆脸，他眼睛笑眯眯的，矮胖的身上裹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瞧着十分和善。
见了何仪，他笑道：“何姑娘，可是有看中的家具？”
“要是没有，您想要什么样的家具？您只管吩咐一声，我立刻让人帮您做了。”
“不劳费心，我就是——”
就是随便看看。
何仪话没说完，直接吓出了浑身的热汗——
这人怎么知道她姓何？
“您——”何仪望着中年男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好含糊地打个招呼：“您贵姓？”
“瞧我，忘了说，”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姓王，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前年夏天，梁公公乔迁新居，要了套家具，小人亲自前去护送，送到府邸上的时候，姑娘还请小人们喝了解暑的绿豆百合汤……姑娘还记得我吗？”
“哦，原来是王掌柜……”何仪笑着寒暄，虽然照旧想不起来自己几时见过他，倒也有了点印象。
何仪命好，得了梁从训的喜欢。两人明面上是主仆，私底下反倒是叔侄相称。
因为这层关系，前年梁从训乔迁新居，他老人家忙着宫里的大事，就让何仪同管家他们一起管搬家的小事。
也是那次，何仪才知道丰隆堂替宫里做过家具，是京城里顶好的家具铺子；这回给自己婚房打家具，她就找到丰隆堂来了。
何仪面色和缓，王掌柜自然看得出来。他笑道：“方才我见何姑娘在这里看了很久，可是梁公公有什么吩咐？”
王掌柜说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咱们丰隆堂还有不少不让外人看的家具，姑娘可要进去看看？”
“……不了，我就随便看看。”
何仪笑着拒绝，心中早已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
王掌柜以为自己是给梁公公办事。
她确实想要那套大红酸枝的家具。也清楚只要她说出来，看在梁公公的颜面上，王掌柜肯定会给她打个不小的折扣，甚至直接白送给她。
可何仪不能。
人要知足。
梁公公待她好，平日里赏赐没停过，她不能打着梁公公的旗号给自己敛财，否则败坏了梁公公的名声，她还怎么有脸在梁公公府上做绣娘？
如是想着，何仪笑了：“王掌柜客气了。倒也没有看中什么，只要……要安置些闲人，需要一套家具。”
“这家具不必华贵，结实能用就行。我看这套大红酸枝的就挺合适的。”
话一出口，何仪就后悔了。
这套家具好贵的，她心疼。
“是吗？”王掌柜见多了吃回扣、狐假虎威的事情，又见何仪面带懊恼，一时间只当何仪是在以退为进，又笑着坚持道：“姑娘真的不再看看？”
“我——”
“何姑娘既然说了不必，王掌柜又何必强人所难？”穆清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隔着衣袖捏住了王掌柜粗短的手腕，几步将他拉到旁边：“王掌柜，请到这边来……”
眼见穆清风拉着王掌柜到了一旁，何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蹙着眉毛转过身，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穆清风果然过来了。
不过，穆清风既然一早就跟着她，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过来？
是想着帮她打发了王掌柜、她就会原谅了他？
想得美！
何仪轻哼一声，接着看家具去了。
不多时穆清风就跟到了何仪身后。
穆清风一身打眼的蒲青色衣裳。他个高肩宽、腰身也瘦，尤其是被那条皂色的细革带一勒，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这是何仪比着穆清风身形亲手搭的，穆清风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何仪嘴唇翘了翘。她只当没有发现穆清风，快走几步避开了他。
穆清风又跟了上来。
穆清风追，何仪就躲；偏偏丰隆堂里都是家具，何仪七拐八拐，结果把自己拐到了一处角落里，刚好被穆清风堵住了出路。
走是走不出去了，可何仪无论如何都不想看穆清风，干脆低头看着家具。
阳光在桌面上跳跃，亮亮的，穆清风身上的皂角味儿越来越浓。
穆清风带笑的声音也由远而近：“小仪，我把他请走了。”
这回算是躲不过去了。
何仪照旧低着头。她撇了撇嘴，看都没看穆清风一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穆百户的大恩大德，我是不是得跪下来给您磕个头？”
穆清风没有吭声，何仪也不说话。她背对着穆清风看家具，打定主意不理他。
面前忽然多了两张银票。
穆清风的声音更低了些：“小仪，买家具花费不少。这二百两银子，你先拿去用。”
何仪看都没看银票一眼：“到底是百户啊，就是比侍卫有钱多了。”
“以前连十个铜板都要我掏，现在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果然阔绰。”
“可惜了，我不能收。”
“自己的东西自己买，怎么能让别人掏钱呢？”
“咱们可是未婚夫妻，”穆清风拽着何仪转过身来。他拧眉沉声道：“小仪，原先我并不是吝啬这几两银子，而是——”
“谁和你是未婚夫妻？！”
何仪甩开穆清风的手低喝：“我未婚夫是梁叔府上的侍卫，不是锦衣卫百户！”
“……”穆清风面容顿时僵住了。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眼见何仪蹙眉就要离开，当即不假思索地捏住了何仪手臂。
何仪抬眼望向穆清风。
“是我的错，”穆清风低声哀求：“要打要骂都随你，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何仪沉默着拨开穆清风的手：“咱们没什么好说的。”
何仪说完转身就走，手臂却又被穆清风紧紧握住。
“放手，”何仪抬眼冷笑：“我不想让你难看，你也别逼我。”
今天她对穆清风是没什么好脸色，可她声音不高，只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给他留足了脸面。
“……抱歉，”穆清风沉默许久后低声道歉，手下却一个用力，强行将何仪拽出了丰隆堂。
“放手！”何仪恨恨甩开穆清风的手，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墙角的僻静处。
墙角本就僻静，何况二月的午后行人稀少，何仪彻底放下心来。她连连冷笑：“穆百户找我做什么？！”
“……我来道歉，”穆清风认真道：“我是锦衣卫百户、这事我不该瞒着你，可我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何仪忍无可忍：“哦，穆百户是怕我嫌贫爱富、是为了你的权势富贵跟了你，所以先试试我有多虚荣？”
“好了，现在你也试过了；我虚荣，我配不上您，我走！”
何仪说完转身就走，忽然身形不稳，被穆清风重重拉入怀中。
穆清风埋首在她颈间。他低声道：“我倒情愿你虚荣。”
“小仪，我只是……只是不敢。”
何仪挣扎的动作渐渐放缓了。
“锦衣卫风评不好，人人都骂他们是鹰犬、是走狗，我怎么敢告诉你？”穆清风叹息着松开了何仪。他紧紧盯着何仪的眼睛：“小仪，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何仪笑眯眯地歪头：“我不原谅你，您是不是要把我关进诏狱啊？”
穆清风拧着眉头没了言语。
何仪也没心情和他接着赌气，扒开他手转身就走，结果没走两步就险些撞上人。
何仪忙后退几步，待到看清了眼前之人，她才心有余悸地笑了：“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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