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雪落七夜

3、中秋良夜 中秋夜秦照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一轮满月撒下无穷清辉。
　　裴月携婵娟玉蟾二人一起出门，临行前正在院里浇花的春霖瞧着裴月三人，笑着称赞：“夫人今日好像天上的仙女儿似的，婵娟和玉蟾姐姐穿上前儿萧姨娘送来的蜀锦衣服也是光彩照人呢。”
　　玉蟾拍了拍春霖的肩膀：“你好生守着门，等我们回来了给你带月团吃。”
　　春霖喜道：“听说巽珍楼的糕点最好吃，二位姐姐可别忘了。”
　　凉州的街道上人潮攒动，街头街尾挂满了各式灯笼。一路上摆了许多摊儿猜字谜画谜，裴月偶尔也去解两个谜语，赢来的彩头便送给婵娟和玉蟾。眼见她二人一路上不停说笑，自己的心情也十分愉快。
　　走了一会儿，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郁的酒菜香，空中还有阵隐约的丝竹声。侧头一看，原来走到了巽珍楼附近。婵娟笑道：“娘子，这就是春霖说过凉州最好的巽珍楼了，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方才裴月几人在路边摊吃了好些小吃，此刻已有五六分饱了，但常听春霖提起这家酒楼的菜式如何精美，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进去。
　　正踌躇不决间，守在门口的店小二已迎了上来：“几位娘子，今儿个中秋本店优惠，而且本店刚引进了蜀地的厨子，有好些新菜式，请进来坐坐吧。”
　　玉蟾喜笑颜开：“正好我们娘子从益州来，爱吃这些。娘子，不如我们就进去试试。”
　　怎么突然引进了蜀地的厨子，路过这许多人，小二却只如此殷勤地请自己进去。
　　裴月心中好奇，点点头：“好，我们就进去吧。”
　　三人进了大堂正要寻张案几坐下，楼上走下一个玄衣男子，径直走向裴月行礼道：“这位娘子，我家主君相邀，请随我来吧。”
　　见这个男子面生，裴月回道：“我并不认识你家主君。”说罢转身要走。
　　那男子竟两步就追到裴月面前，再施礼道：“娘子，我家主君并非恶人，实是有事要告知娘子，娘子还是请吧。”
　　裴月见他脚步迅捷，腰间带刀，又如此郑重其事，只得应道：“那便请前面带路吧。”
　　待他转回前方带路时，裴月轻轻撩开幂篱，向旁边的玉蟾使了个眼色。玉蟾会意，等裴月和婵娟进门，转身溜出了酒楼。
　　裴月婵娟二人跟着那男子上了楼，进入一间偌大的包厢，只列了四张席案。上座坐着的，赫然便是上次坐马车出门冲撞到的那位齐六郎。
　　左面的男子裴月也认得，曾在秦照琰组织的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凉州长史崔明德。
　　下首还有一名怀抱琵琶弹唱和一名吹箫的盛装美貌女子，应是他们请来的歌伎。裴月一进来，她们也刚好一曲奏罢。
　　见到裴月，崔明德和那两名女子均起身向她行礼问好，两名歌伎坐下后继续操曲。齐六郎则悠闲地坐着饮酒，对裴月笑道：“娘子请坐。”
　　裴月摘下帷帽，细细端详齐六郎，今天他衣着华贵，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更是价值不菲。
　　此人身份必定不凡，不知和崔明德什么关系。裴月向他点头示意，跪坐在软垫上。问道：“已到中秋了，不知阁下上次的伤好了没有？”
　　“不过一点小伤，娘子不必挂怀。适才在楼上见娘子入内用餐，既是有缘再遇，便让陈亭去请你进来了。”
　　这也算请吗，裴月暗暗腹诽，便将矛头对准了一边的崔明德。
　　“崔长史，怎么你也在这里，怪不得我戴着帷帽齐家六郎也能认出我来。”
　　崔明德正襟危坐，看了眼齐六郎说：“夫人莫怪，六郎与我是来相助夫人的。”
　　裴月奇道：“助我什么？”
　　齐六郎拍了拍手：“陈亭。”
　　厢房的门被推开，陈亭率先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男子。
　　“骆容，你自己来说吧。”
　　骆容，回春馆的骆容大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夫人，小、小人是被府上的萧姨娘买通的。”骆容说完一句，汗水岑岑往下流。
　　“她买通你做什么？”裴月早知这段时日骆容和萧菀青颇多往来，只道她是为了自己的胎。
　　“她、她说让我来作证，说您和这位郎君近日来时常借着在回春馆看病的名义私会，今日更约在这巽珍楼一起赏月。”骆容一边说一边不住擦汗，不敢抬头看裴月。
　　崔明德站起来走到裴月跟前道：“夫人，我与六郎是旧识。今日在他府上聚会，忽然有人递了这封书信，说是夫人相邀，为六郎的伤快好了，今日又是中秋，就在这巽珍楼置了酒席庆祝。”
　　说罢将书信递给婵娟，婵娟又呈给裴月。
　　“你如何猜到不会真的是我邀请齐六郎？”裴月接过信函看了看，果然是以自己的口气所书写，且字迹与自己的颇为相似。
　　“早听秦都督说过今日是夫人芳辰，怎会在今天出门专与六郎相聚。”崔明德哈哈笑道，对自己的判断很是自信。
　　裴月想的却是，看来秦照琰竟倒并没忘记自己的生日，但即便记得，他也是一心要陪在萧菀青身边的。
　　虽然自己对秦照琰并无夫妻爱意，但二人幼年便相识相伴，小时候每次她的生日秦照琰必会为她精心准备。如今凉薄至此，也不知是他记得自己生日还是不记得更令自己心寒。
　　“你们又为何不直接传信到秦府告知我此事，是怕被人拦截吗？”
　　“有这个缘故，也是为了来此以给娘子祝寿，六郎在此恭贺娘子事事如意，芳龄永继。”齐六郎举起酒杯，向裴月示意后一饮而尽。
　　崔明德方才便注意到，自裴月进来后齐六郎只说过一句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裴月。此刻听他如此说，更是疑惑，难道这位主儿真的对秦府夫人有意？
　　裴月见齐六郎向自己敬酒祝寿，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道：“多谢阁下好意。”说罢掩面饮尽一杯。
　　饮完酒后裴月正打算起身告辞，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小二，你是说在这间房里吗？”
　　问话人的声音裴月非常熟悉，是秦照琰。听得出他强自压了怒意。
　　“是，是这里。”回答的人是之前迎裴月入门的店小二。
　　这店小二想是也被萧姨娘收买了，若不是齐六郎他们自己发现不对，今日应是他来引自己和齐六郎同时入局。
　　哗地一声，门再次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
　　秦照琰穿过屏风后一眼便看到裴月脱去了帷帽坐在席间。来时听到萧菀青的人报信他还不信，没想到她真的在这里与外人相会。
　　“裴月！”一股怒气灼得喉头热痛。
　　可一个转眼，秦照琰发现了坐在上首的人，怔愣住了。
　　是他！当年仙霞关一役对阵张世生，是他唯一尝过的败仗。朝廷见他久攻不下，派来这位战无不胜的皇子将军，十日之内便连取三城。
　　只是，为何他会在这里。
　　一腔怒火转为了惊疑，很快反应过来上前行礼。
　　“拜见岐王。”
　　厢房里墙上的烛影随风摇曳，房内众人的心绪也随着光影明灭惶然不定。
　　齐六郎，不，是沈宥，此刻正端坐在上方，凝视着这位在最近几年内权势声名迅速崛起的年轻的边关都督。
　　裴月虽猜到齐六郎身份不凡，却未料到他竟是当朝亲王，太子的亲弟。惊讶片刻后赶紧起身行礼，婵娟也随着一起。
　　“秦都督不必拘礼，一起坐下来喝杯酒吧。今日中秋佳节，别让我打搅了你阖家欢庆的兴致。夫人也快坐下吧。”
　　沈宥嘴边掠起一丝讽刺的笑意，一边饮酒一边看着秦照琰的反应。
　　秦照琰不解为何是沈宥在此处，为免尴尬只得和裴月一起先入座，笑道：“不知岐王驾临，是照琰冒昧打扰了。只因收到消息内子在外遇到匪人，心急之下孤身前来寻找，既见内子无碍，照琰便宽心了。”
　　“确是有一两个歹人，不过我已帮夫人打发了。”
　　秦照琰举杯向沈宥道：“原来如此，照琰谢过岐王。”
　　“那日我被贵府车夫撞倒受伤，且那车夫十分嚣张无礼，当时裴氏夫人并不知我身份，仍带我去医馆治疗，还看顾了我十余日。这样心善的夫人，都督切莫让歹人伤了她。”
　　秦照琰听出沈宥的话另有深意，更觉如坐针毡。只是沈宥身份贵重，不便立刻向他告辞，只能连连陪笑应和。
　　“岐王言重了，是我家的车夫撞了人，自然该我料理此事。”裴月听他细心解说此事，免得秦照琰生疑，举杯向他致意感谢。
　　沈宥明白裴月之意，亦举杯微笑回敬裴月。饮毕后对秦照琰笑道：“今日佳节，都督府上定设了家宴摆了歌舞，不过既来了这里，便一同欣赏舒羽、舒徵的乐曲吧。”说罢示意座下二人开始演奏。
　　舒羽的琴和舒徵的箫是凉州一绝，裴月曾听闻过两人大名，原来就是她们。
　　琴声婉转，箫声低咽，二人因十几年的共同练习配合得恰到好处，听来令人心旷神怡。
　　裴月本好音乐，自己也会弹琴，此刻听着这乐曲，暗叹她二人技艺精绝，不负今日良夜。
　　秦照琰则在这乐声中陷入了回忆，昔年裴月也曾于中秋之夜弹着自己的绿绮琴，自己在庭中随她的琴音舞剑，那时她一边弹琴，一边向自己微笑，在月光下甚是美丽动人。
　　他一开始空腹连着敬了好几杯酒，已有了几分醉意，此刻在沉思中摸着酒杯，自言自语道：“阿月，你弹得真好。”
　　不料沈宥耳朵倒灵，听得秦照琰呢喃自语了一句，问道：“都督在说什么？”
　　“哈哈哈，都督定是在赞叹夫人的琴艺呢。曾听都督言道，夫人最擅琴，可称国手。”
　　沉默了许久的崔明德突然大声发话，使秦照琰一下子清醒过来。
　　“往常是我酒后妄言，崔长史可别当真。”
　　沈宥听闻崔明德的话，却来了精神，站起身来取下悬于墙上的佩剑。
　　“秦都督可别替夫人自谦。我极爱听琴，时常寻宫中乐师为我演奏。若夫人当真为国手，何不趁此中秋之夜抚上一曲，我可做剑舞相陪。”
　　裴月诧异地看向沈宥，发现他此时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存着一种真诚而热烈的感情。
　　这样的目光，多年前，她也从秦照琰的眼中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