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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衣郎君 裴月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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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饭后,裴月命婵娟包好自己抄录的几卷佛经,并上一些衣物吃食,乘上刘总管备的马车前往城外的玄慈寺。临走前,裴月让玉蟾带着春霖将府中林子里的几株金桂移栽进兰蔼苑,只让婵娟跟自己去了。
本来作为大都督的夫人,出门断不应只带一个婢女和一个车夫,可裴月素来不喜身边跟着一堆人,尤其今日她更想安安静静地度过。
玄慈寺中,古木成荫,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寺庙东南门外有一群流民乞儿,多为妇孺残疾,聚集在此处乞讨为生。往常裴月每次来了,都会先把带来的物资和银钱送给这些人,今日也是一样。
裴月刚下车,便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男子,盘腿坐在台阶上,正向身边围着的一圈流民分发身旁堆着的一叠棉被。不过她现下戴着幂篱,看不清此人模样。
婵娟跟在裴月身后,与车夫刘安一同抱着包裹:“娘子你看,那人和娘子一般热心呢。”
裴月照顾这些流民并非只因一时热心,而是嫁入秦府这几年来,她不免见到许多事,得到一些消息。这些人之所以到今日流离失所的处境,只怕和秦照琰脱不了关联。
“看来世上不乏好心之人,他衣着普通,应是家境一般。却抱来这许多新棉被送人。”
裴月还未走近人群,其中一个衣裳满是补丁的四五十岁的妇人已瞧见了她,立刻抱着棉被迎了上来,绽开淳朴的笑容:“都督夫人来了,我们今天真是好运啊,遇到一位善心的郎君,又遇到您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可就在这妇人说到都督夫人几个字时,裴月感到那男子的目光似一道利箭朝自己射来,即便隔着轻纱,她都能感到这道目光。
裴月莫名地觉得蹊跷,但不做多想,凭他什么人,她此刻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安大娘,天见凉了,我送来些吃穿用品,”裴月让婵娟和车夫连同自己手中的包裹递给众人,“这是婵娟,你们认得的。那位是府上的刘安,这次也多亏他帮忙拿东西。”
刘安鼻孔中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将东西扔给她们后,立刻坐回车头。
几个小童围着裴月和婵娟,笑嘻嘻地和她们打招呼,裴月带着孩童们走到一旁,把手中包着的几块馕饼递到每个小童手上。
其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黑黢黢的脸上镶着一对黑宝石般的眸子,双手捧着饼仰头对裴月嘟囔:“裴姐姐,坐在那的蓝衣哥哥和你一样都是好人,给了我们好些东西,问我们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本地官员对我们有何救济,对我们可关心了。”
这个女童名唤阿玲,在一众孩童中最是活泼,每次与裴月相见都会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听她如此说,裴月越发感到不对劲。她猛然回头看向那男子,他还是泰然自若地坐在那与几个年纪较大的流民攀谈,并未朝自己这边望一眼。
裴月转过身来,抽出手绢擦了擦阿玲的面颊:“今天拿到的东西可得好好保管,那些吃食也别一下都吃了,免得积食。”
阿玲冲裴月甜甜地笑了笑:“好。”
待包裹分发完毕,裴月与众人告别,带着婵娟进了寺内。
进入大雄宝殿,裴月跪在蒲团上默默祝祷,过了一柱香才起身。
“圆空大师,劳烦了。”
“阿弥陀佛。”圆空师傅合十作揖,他身边的小沙弥上前接过经卷。
裴月上香祷告完毕,准备在庙里逛逛,用过斋饭再离开。可刚转过身,就瞟见一个人影在殿门角一闪而过。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裴月当下如常走出大殿。等走到院中清净少人处时,才低声问婵娟:“方才我在殿中上香时,你可看见门口有个人影?”
“开始我只看着娘子你,后来要走时仿佛是有个人,我也没看真切。”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有人窥视自己,那定是府里的人。若是府里的人,那便和萧姨娘脱不了关系。若真是她的话,也不知她派人监视自己要做什么。
寺中人来人往,裴月没有与婵娟继续讨论。
回去的路上,裴月将自己嫁进秦府的生活回忆了一遍,暗叹自己的忍耐力比起两年前高了何止一倍。她已跟她这个表哥提过多次和离,可为了不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为了裴月的家族声势,秦照琰即便不再爱她也不愿答应。可她是早就决意要离开秦府、离开凉州的,到时就用自己当初带来的嫁妆回益州开两间香料铺子。
“吁~”车刚驶离玄慈寺不久,车夫突然转弯勒紧了缰绳,急急停下,裴月和婵娟在内颠簸地差点跌倒。
马车顿了一下,似乎撞上了什么。
“不会看路吗,这可是都督府里的马车,你也敢冲撞。”驾车的是刘总管的儿子刘安,素来张狂。此刻撞了人,但见他不过是个衣着普通的俊秀公子,就全不放在眼里。
“混账,你撞倒我还敢如此无礼。”被撞倒的人怒斥刘安。
“刘安,不得无礼。”裴月撩开车上帷帘,一瞥之下,竟是上午那名给流民分发棉被的蓝衣男子。此刻他跌坐在地上,腿上不断有鲜血渗出,但神色坦然并不呼痛。
“快把这位郎君扶上车,到前头的回春馆医治。”
刘安挠挠脑袋,呆在车上没动:“可夫人您在车上,这不好吧。要不我先送您回去,再来带他去就医?”
“这是什么话,怎能将伤者独自丢下。婵娟和我一同在内,不用管那许多。快把人扶上来吧。”
刘总管一家唯萧姨娘马首是瞻,平日里裴月是使唤不动的。可现在是自己理亏,街上又有许多人看着,便老大不乐意地把地上的男子搀进了马车。
在刘安扶人上车的间隙,裴月戴着帷帽在近距离下才看清他的容貌,虽衣着朴素又受了伤,但堪称龙章凤姿,神仪明秀。一观之下便知其胸中自有万千丘壑,裴月从未见人有这样的气势。
那男子在马车里坐好后,一直侧着头,未看裴月和婵娟一眼。
裴月见男子腿上扎进了几片碎石,鲜血汨汨渗出。今日自己戴的是幂篱,帽檐上一圈轻纱较一般帷帽更长,便将幂篱上一片纱布撕下递给他:“到城中医馆还有些时候,你自己先包扎一下吧。”
男子自顾自地伸手接过布条包扎:“你家车夫鲁莽无礼,你这主家也不道歉吗?”
“这便要送你去医治了。不过你想要道歉,就找刘安去,又不是我撞了你。”裴月本是桀骜的性子,见他不道谢却对自己发难,也没好气地回他。
“哼。”那男子冷笑一声,转过头来要反唇相讥。
却在此时看到了轻纱下的裴月,人如其名,风姿如轻云掩月。
男子嘴边的话说不出来,又转过头去,独自出神。
原来听旁人说从不得夫君宠爱、脾气坏得凉州人尽皆知的都督夫人裴氏,是这般模样。
到得回春馆,裴月又让刘安把受伤男子扶上床。今日坐诊的恰是为萧姨娘看顾胎儿的骆容大夫。
骆容看过伤势后回裴月:“膝盖骨头有些磕着,不过不严重,那几块石子扎得倒深。这位郎君须得每三日到我这里来换一次药。我再给您开张方子调养。”
“那便劳烦骆大夫了。”
“好说,”又转头问男子:“请问郎君的姓名、年龄,我好去开药方。”
“齐六郎,二十。”
齐六郎好整以暇地半躺着,眼见裴月命婵娟去付了诊金药钱,对裴月道:“这位娘子,还请你每三日未时与我同来这回春馆,否则若伤势反复或有加重,亦或我的腿有了永久的疾患,还不知找谁去。”
“你在讹我?”裴月想不到这么个郎君竟会赖人。
“这并非讹人,骨伤可大可小,我自然要谨慎些。”齐六郎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月说道,语气十分却促狭。
婵娟啐道:“我们夫人怎会过来,让刘安来陪你换药也就是了。”
“那刘安嚣张跋扈,下次再与他见了我们必定发生口角。我看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也是今日的事主,还是夫人亲来妥当。”
裴月瞪了齐六郎一眼,正要回绝此人,忽然嗅到空中有一丝名贵的茵墀香味,混在回春馆浓郁的药香中。
这茵墀香产自西域,萧姨娘房中惯好焚烧此香。
裴月心中一动,一边缓缓侧过身斜睨药馆大门,一边对齐六郎说道:“好,我们便约好,每三日在这里会面。”
门口一个青衫人影听她说完后飞快离去,一切皆映在裴月眼里。
裴月收回眼光,见齐六郎这边已由骆容清洗完伤口包扎完毕。想来他也不能独自回家:“不知郎君住在何处,我命刘安送你回家吧。”
“我住在城西重阳巷齐宅。还是劳烦夫人或手下的婢子一同送我回去,我怕刘安半道上将我扔下。”
齐六郎全然不顾这下裴月、婵娟、刘安三人一起瞪着他,伸手叫刘安:“麻烦将我扶回马车。”
此后每隔三日,裴月果然来回春馆看顾齐六郎换药,却不与他多搭话。齐六郎见她总是冷冷的神色不爱说话,也不以为意。
到中秋前,齐六郎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次换药后,他起身对裴月拜别道:“夫人慈心,日后若有难处,可遣人来齐宅寻我。”
裴月挑眉:“我乃都督夫人,只要阁下不再纠缠,又会有何难处。”
“这段时日我观夫人府上家宅不和,定是少不了许多烦恼。齐某不才,却恰好擅长助人解决这些琐事。”
裴月命婵娟取出准备的一千钱,作为此次累他撞伤腿的赔礼呈给齐六郎:“那便多谢了,希望不会有需要阁下帮忙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