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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余水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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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秋冬之际的夜晚不常有灯。
最深时只有一轮月。
“上弦,下弦,满月。”人们靠月来辨别时间辨别方向。但月走人走,月从高高低低的屋檐上淌过,最终凝成一层霜。而人走过的地方,只有更浓的阴影,藏在大地之上。
这样的夜晚,或许只有和家人在一起才会感觉到温暖。
茶馆的二楼,余水财坐在书房里,面前和往日一样摆满了账簿。他没有点灯,只有部分光点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柔软,令人身心向往。
“娘。爹什么时候忙完。”他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小女儿在妻子面前撒娇的声音。从那些缝隙里透过来。就连月光都变得柔和。
“嘘,这段时间你爹可辛苦了。让他休息休息。”
辛苦。
他借着月光,看着面前的这些账簿苦笑。
上面写着有关茶馆这段时间所有的账目出入,每天在他手上过过的银两不少。客流也和往日并无太多的变化,就像是欣欣向荣里那些最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熟悉这个地方,熟悉这个茶楼的每一个地方。
“就连你也变了很多。”他的视线看向这些木质的所有结构,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看过它全新的时候的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和影子一样在日出时快速消散。
目光停留在那扇雕花大门上,曾几何时。他无数次推门进来,看到里面摆放的一把椅子,一张案几,还有一柜子的书。那张椅子上经常会坐着一个人,一个有着八字小胡须,见人就扬起笑容的中年男人。
“林余。”男人会招呼他。“你过来。”
真是久远的记忆了。
余水财除了那撮八字小胡子之外甚至都快记不清男人的脸。只记得当时手上的茶盘,还有放在盅里的汤汤水水。他慌忙过去,因为太急躁,盘子里的东西撒出来了一些。但那个男人并未有责怪的意思,而是摸摸他的头。
“真能干。”
那时候的余水财只有十五岁。
是一个被父母卖了的小孩。也是这样的一个深秋,他穿着衣不遮体的衣服,随着这个男人的步伐来到这栋茶楼。
男人对他说,“这是春树楼。这以后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他拿起一杯茶,放到嘴边。想离开这些令人生厌的回忆,但是茶不知道放了多久。喝到嘴里已经是冰冰凉凉。
他借着月光,看到茶杯的边缘已经覆上了一层霜。
“原来你已经来了。”余水财放下茶杯。“来了为什么不出声。”
“我看你在思考。”一道声音从月色里掉出来,落在房间里。敢保证除了余水财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到。
那道声音道,“是在回忆往昔,还是思考怎么样来找新一轮的借口。”
“我有什么好找借口的。”余水财苦笑。“无论我找多少借口,总归是没有用的。”
那道声音说,“那你就是在回忆往昔。我很好奇,如果是像你这样的人到底会回忆哪段时光。是春树楼最风光的时候,还是你跟在宋夫人身边的时候。又或者说,我看你盯着这里发呆,你不会是在想当初在这里当跑堂的日子吧。”
“……”没想到这样就被戳中了心事。余水财选择沉默。
“你很回忆那段时光?还是说,你很想念当跑堂的感觉。我能理解,那可比当掌柜的轻松多了。”
京城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就连现在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余水财,这位大名鼎鼎的春树楼的新任掌柜,最开始的工作竟然只是在同样的这个地方,当一个跑堂的伙计。
“还是说,你在想那个把你买下来又给了你自由的男人。毕竟他给了你吃,给了你穿,不让你饿肚子,还让你有个地方睡觉。你确实应该想念他。”
也没有人知道,追溯到这个之前。他甚至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被父母卖了的奴隶。
余水财的家里从小很穷,在一个很破落的村子里。那个地方物资匮乏,土地也很糟糕。几乎种不出什么能吃的作物。唯一能种的是青稞,人们靠吃着青稞来度日,又或者是卖个同样穷苦的人赚得一些钱来度日。
余水财是家中的次子。有一个兄长。
父母很爱他的兄长,最开始所有的东西都是紧吧着兄长来使用的。他只能穿兄长穿过的衣服,穿兄长穿过的鞋子。就连学习,也只能是兄长用过的东西。
但是他却要比兄长聪明,兄长学几个时辰的东西,或者他只需要十几分钟。
余水财永远想不通的道理是,为什么先出生的人占尽优势。就算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的父母也只会把心放在兄长身上。余水财能理解,他父母想让他的兄长多学习,考取功名。至于他余水财,他的父母却让他去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垦,种下一寸寸粮食。
余水财并没有不满,他甚至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到兄长学习的书已经很满足了。
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他的兄长考取功名,而他和所有的弟弟一样。安心享受着兄长的荣光。
只是在他的印象里,兄长赶考了许多年,却永远都只会抱着书箱回来。
用在功名上的花费也越来越多。他永远记得那些不能再点的灯,那些他得不到的生活。但有一天,家里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大旱,那年家里什么也没有了。
所有的东西都被拿去典当,换的不再是草纸,还是口粮。
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父母和兄长的状态也越来越糟。一饿或者就是好几天,他们没有钱,他们没有粮食。没有青稞面,他们什么也没有了。
有一天,就连那盏不能再点的灯都被卖掉了。
余水财看着那盏他曾经向往的灯,生出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但更可怕的是,这个想法有一天成真了。他的父亲有一天带他去赶集,却没有带任何东西。
直到到了那天他才知道,家里最后要被典当的东西。
是他本人。
他成为了一件商品。一件任人挑选的商品。
他曾经看见过的那些锦衣玉食的人,向往过的锦衣玉食的人成了逼近他的令他恐惧的生物。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像在大量一个人。
“就他了吧。”他听到一个声音。
古语有言,福兮祸兮。也是在那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买下他的人,有着八字的胡子。有些清瘦,看着他笑。“我的新茶楼里缺个跑堂的。你要不要来……”
和煦的就像他坐在灯光前钻研菜谱一样。对他说,“你知道吗林余。今天我的几位远房的亲戚又说要给我介绍生意。要推荐给我几个伙计,但是他们都没你做得好。”
林余说,“可是我打翻了茶水。我惹怒了客人。”
“那都是大家很容易犯的错,你看我在秋祭会上也犯了错。但还是误打误撞拿了第一,所以祸兮福兮都不一定。”
林余说,“那些伙计都不机灵吗。”
“都不机灵,做事也不踏实。更像是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倒只有我的一位表弟。看起来很不错,你要是认识他说不定你们会很合得来。”
余水财想起来,其实自己并不姓余。而是被那个人给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姓。他还让他学习经商,让他成为商人。
余水财说,“你不介意我觊觎你的东西吗。”
那个人说,“你是我捡来的,如果你能从我这里学到一些什么。那对我来说是好事,到时候若是我有一天离开了,那你就当这里的掌柜。来辅助未来的新东家。”
依然和煦,和煦的就像他死的那天一样。
林氏一族,因为在宫宴上下毒,导致满门抄斩。而主犯,当时的林御厨,则是在家中服毒自尽。
后来春树楼给了长公主的女儿,一位郡主。
但是他却没有按照他的意愿辅佐新的东家。而是从他遗留下来的东西里,选择了大家最想要的那一份。再完成一个商人应该做的。
要在各种环境里寻找生财的契机。所以有些人孤注一掷,也有些人为了得到一些什么,会选择和魔鬼做交易。
“你看起来很可怜。”暗处的那个人道。“可怜得就像你去宋家投诚的那天一样。你很不想死。”
那个男人留下的最贵重的东西,是一本菜谱。
只不过余水财找到它的时候,却只有一半。
于是他带着这本菜谱和一个家族交易,请求对方给予庇护。再然后,他改了姓,有了妻女,甚至还有了回到这里的机会。
就像是冥冥之中一切有了验证。
“我确实不想死。”余水财道。
“但是你辜负了主子的期待。”那个声音说,“你说你得了那个男人的教导,你知道所有春树楼的秘密,可你的表现根本不如那个男人留下的几个你的几个同门,甚至算不上同门的师兄弟。你在这里的时间比他们更久,他们却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到你这边就失败了。”
“那是因为那个女人。若不是她,这次怎会输成这样。”
“如果没有段家的少夫人你也赢不了。你甚至都比不过那几个土卓人。”那道声音轻轻地笑道,“还好主子从最开始就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没有把宝全部都压在你的身上。”
余水财沉默,“主子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不,你是一条最好的狗。你从向他投诚的那天就已经展示了你的诚意,所以主子才会无条件实现你的愿望。你想回到这里,你做到了。可是主子让你做的事,你一样都没有完成。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用在这里等着,早就自行了断了。还是说,你还觉得主子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那个声音从月光下走出来。那是一个身形极矮的男人。他瘦弱,两颊凹陷。身上的皮肤皱巴巴。脸也皱巴巴,像个猴子。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走过的地方都会凝成一层霜。
“余水财,我知道,你不想死,所以还在等一次机会。”他轻轻地掐着余水财的下巴。他的手指尖干裂,隐隐可见那些裂痕里的血渍。随着那层霜一起被冻住。
“我一定会帮主子找到剩下的半本菜谱。一定会找到那味一直在找的秘药。”余水财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
“这些现在都与你无关了。主子找到了更好的人选去做这件事。”
“但是,其实你现在还有一个选择。”和猴子一样的男人道,他把一枚冰蓝色的珠子放在他的面前。如果是任何一位参加秋祭会的人看到,都会觉得这枚珠子和土卓的点心巴克瓦拉上的那枚极其相似。但是颜色更蓝,更加清澈。
“吃下他。”猴子男人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