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古代开面点房的二三事》Marella

76、外国人

　　这个人一定是个外国人。

　　夏青想。

　　她原本以为能被说成异乡人的多半都是和门口卖玻璃的大汉一样，或者是现代顶了个小帽儿卖烤馕烤饼店里还一定有孩子写作业的西边的其他民族一样。

　　但是见到面才发现完全想错。

　　红色微卷的头发，高耸的鼻梁。稍微显黑的肤色，站在他身后为他服务的侍女身上穿着丁零当啷轻薄的纱，露出好看的腹肌和古铜色的皮肤，却又像是暧昧似的蒙住了脸庞。

　　肤色和穿着明显就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比起那边的更像是……

　　中东。

　　对，就是中东。土耳其，或者更是某些斯坦联盟的组成成员。之前已经提过，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不属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片段，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这家伙究竟具体来自哪个地方。

　　“想来京城，我在努力。”尤其是这家伙的官话听上去有一种五花八门的微妙，夏青的语言系统在此高速运转。

　　“你因为想来京城，所以在努力学习。”夏青适时地补充了两句，“那你真的很努力。”

　　甚至还想努力地和他们这群京城厨子交流，如此伟大的社交能力，虽然她觉得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想要和这家伙聊天。

　　看看那边的余掌柜，此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别过头去，全身上下就差写满“莫挨我”三个大字，甚至刚刚还站在她的身边，现在早就十米开外。

　　当然夏青知道，现在这个国家，因为接连打仗，尤其东边不太安定的情况下，对外国人总是不太友好。要不然那些外乡人的集市怎么连京城的大门都进不去。

　　“是的。”好在这位外国友人看起来不太介意，他只是露出一排白灿灿的牙，表达自己的肯定以及强烈的交流欲望。“果然你就是神女的继任者吗？”

　　“不是。”夏青一个字结束了话题。

　　说真的，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已经和大家说过，在比赛之前千万不要和对手交流太多感情，以免影响自己的发挥。虽然夏青这边没有什么要发挥的，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聊天而已。以及，她虽然很好奇为什么她死板的老父亲会愿意推荐这么一位外国人，但是现在，她对他本人的兴趣完全没有他手上的盒子大。

　　这个盒子和夏青看过的所有食盒都不太一样，虽然也很精致，但整个盒身却蒙着一层小小的雾气，看起来就像是从现代冰箱里拿出来的似的。一个所有食盒都会有的卡扣。

　　里面会装什么呢。

　　不过没有给她多余发挥的余地。坐在主位上的帝后以及其他的官员就已经完成了对名叫谷罔的老者作品的品鉴，进入评价阶段。

　　“秋山藏笋，山花味香。秋意十足，不错，赏。”言简意赅，这句话表达了皇上对作品的喜爱之情，侧面体现出了这道山笋汤的优秀之处。尤其是对造型和香味都十分之满意。

　　话又说回来了，能让夏青流口水的作品，自然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位红案师父确实有几分厉害。

　　再然后，轮到的就是——

　　夏青目光往十米，或者是八米之外看去。那里的余水财还在和自己身边的小厮交代着什么。

　　秋祭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让匠人更好地向帝后描述自己的作品，料理人或是匠人会带上一个小厮，来替他自己完成献宝这一活动。余水财身边带着的这个小厮夏青有见过，

　　之前有段时间经常到她桑果坊这边晃悠，应该是余水财自己的人。而不是茶楼原本的那个小二。此时他的手上铺着一块江南织锦，上面则是一玉盒，玉盒旁边有一小罐。

　　好的容器是一道好的菜品的一个重要环节。

　　食盒大多都用木，酸枝紫檀鸡翅木。偶尔好一些会有瓷器青花珐琅或者是金银，但是用玉器来装的少之又少。因为玉器难以控制温度，偶尔又因为表面光洁容易和食物发生反应。所以就算在现代用的也很少，那个小罐又是什么。

　　余水财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夏青觉得参加比赛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想不到或者之前没有见过的作品。

　　“宣春树楼余水财上殿献宝。”

　　听到侍者如此宣告之后，余水财轻轻地弯了弯腰。对着远处的最高权力者遥遥一拜，再整理了自己的衣袍。也就是在那个瞬间，夏青突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藏在很远的地方的花香。

　　不只是他，似乎所有人都闻到了。

　　“看来春树楼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了。”那位异乡客嗅了嗅鼻子。“这是你们这里的什么调料吗？”

　　一种在秋天可以艳压群芳的花，如果真要选一种出来可能是菊，但是如果把香气也算是其中的一项的话，那百分之百是……

　　“这是桂花的味道。”站在外国友人身后那位始终捧着盒子的侍女居然在此时开口，夏青发现她的官话竟然要更好一些。声音如同黄莺婉转，声调起起伏伏。

　　带着笑。

　　“桂花。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香的花。”

　　自然不是，桂树喜欢湿润温暖的环境，京城从来都没有桂树。很显然这就是余水财从江南带来的宝贝，该说不说不愧是压箱底的配方，桂花原本就是香味流氓，此时一掀盖子，原本的味道就更加浓郁。

　　“柔妃，余掌柜这回送来的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回皇上，这是江南来的味道。”说话的人是坐在皇上下首的女子。秋祭会是个很有节庆风味的宴席，高阶妃嫔，高级官员，以及赞助商都会参加，坐在上面端庄饰品全身上下挂得最多的一看就是皇后，剩下的都簇拥着帝后而坐。夏青一开始还不知道哪个是柔妃，此时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

　　在距离皇上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坐了一个粉衣女子。

　　这女子侧着头同皇帝说话。夏青能看到一条非常完美的下颌线。

　　当朝的皇上被世人称作元帝，其治理国家和工作能力不容小觑，但更为人所熟知的是一双看美女的眼睛，此时已完全具象化。

　　不怎么见后宫流行的楚楚可怜和胭脂粉黛妆容，柔妃就连声音都很有特色，没有半点缠绵却很有力量，讲话时她身上的粉色宫裙下露出有几分肌肉的手臂。有着一种自带的飒爽。

　　真要说的话这是一种名叫御姐的气质。

　　段柔，夏青终于见到了。这位段家老二。她公公段云的亲妹妹，颜伽的大姑子。

　　和想得不一样。

　　这么柔的名字和封号，居然配了个御姐，这成何体统。但转念一想，段家武学世家老大老三两位男士都走的是文官的路子，那继承段将军衣钵继承的。

　　居然是段柔吗。

　　“你总是同我说江南的桂花香，如此一看实至名归。”

　　“皇上说笑。”

　　夏青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段柔，她和其他妃子不同。偶尔在宫宴时，夏青能看到部分妃子，包括淑妃娘娘，和皇上说话时都有几分羞涩，但段柔却不一样，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出来工作的女白领。

　　整场宫宴就是一个巨大的职场。

　　夏青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是比她感受更深的，却是身后的那位蒙面之人。

　　“怎么了山风？”

　　他戴着面具，但夏青却觉得身后的山风离她的位置好像稍微近了几分，原本戴着面具的脸微微低下。也就在此时，段柔始终侧着的脸突然慢悠悠地看向了这边献宝的区域。一张高鼻梁，丹凤眼的美女容貌，就出现在夏青面前。

　　同样是美女，段柔和淑妃娘娘压根就是两种气质。

　　她眼神轻轻扫过，视线落在夏青身上后，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似乎只有夏青一个人看到。

　　“这是立威还是示好？”夏青不知道。

　　段府的情况错综复杂，其中两房之间又摩擦不断，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小童手里那香味四散并且晶莹剔透的东西，才是全场的焦点。

　　“桂花蜜酿条头糕。”夏青和余掌柜一起说出了这道甜品的名字，只不过夏青的声音很轻。估计只有山风能听得一清二楚。

　　条头糕起源于江南，在江南经济繁荣的时候诞生。最开始是在江南某个小村里有个叫阿秀的姑娘端午节前后为了庆祝节日，想为乡亲们做些贡献。所以才发明出了一种内含豆沙的非常丰富的长条糕点，也是为了寓意家家户户团团圆圆。但是后来现代经过各种各样的改良，里面的馅料和外面的模样早就和最初的条头糕不太一样。

　　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眼前这一种。

　　“江南地方的秋日会和京城的有些不同，春树楼从前有一位从江南而来的面点师傅的手稿正好记载过那边的盛会。小的特意翻遍了整个江南，才为皇上寻来这江南秋意之最。下面的糯米是小的用锤敲打整整三日才得以成型，内里的馅料是用京城红豆熬制而成。外面加入秋日常见的黄豆制成的粉末，最后盖上江南特有的桂花蜜。”

　　“原来是桂花蜜。”

　　皇上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由侍者送上的检查过后的糕点。

　　“桂花蜜是江南那边的养蜂人在秋天制成的。在桂花最盛开的时节，将其洗净晒干，挑去梗后再与新鲜蜂蜜一起酿制。”

　　“早就听闻江南那边会做些有意思的东西，今天算是给我们见了两回了。柔妃当真有用心。”坐在皇上身边，那位从入场开始就始终没有办法无视的女子此时也露出一点点笑容。“余掌柜手艺也了得。”

　　得了皇后赏识，余水财腰板都挺直了不少。蜂蜜的甜味和桂花的香味在这里完美结合，就连夏青都觉得这确实是能够炫耀的资本。

　　甚至还没有等帝后给出评价，一道声音却从她身边传来。

　　“只有这样，京城的师傅水平。”

　　夏青转过头，看到外国人一张一合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