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林间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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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峰的云雾比记忆中更浓，缠绕在石阶上，像化不开的心事。清珏跟着谢寒辞走进璟烁的院落时，正撞见医官从屋里出来，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师兄他……”清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攥得发白。
“还在昏迷。”谢寒辞叹了口气，推开屋门，“胸口的伤太重，灵力都快散了，全靠宗主的护心丹吊着。”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璟烁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胸口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清珏走到榻边，伸手想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那道横贯胸口的伤口，边缘泛着黑气，分明是往生花的毒。
“秘境塌的时候，师兄为了护着一块往生花的花瓣，硬生生挨了柳琛竹一掌。”谢寒辞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那花瓣或许能解你的灵族血脉反噬，拼死都要带出来……”
清珏的心脏像被往生花的刺狠狠扎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璟烁坠进花丛不是意外，是为了给他留一线生机。而自己，还在怀疑他的用心，还在为柳琛竹那点虚假的温柔动摇。
“柳琛竹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恨意。
“不知道。”谢寒辞摇摇头，“秘境塌了之后就没见过他，有人说他被埋在里面了，也有人说他跑了……”
清珏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榻边，替璟烁掖了掖被角。灵犀玉在他掌心发烫，隐隐传来刺痛——那是血脉相连的预警，柳琛竹没死。那个疯子，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他那双偏执的眼，盯着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清珏守在璟烁床边，亲自煎药、换药，寸步不离。他把阿瑶给的草药混在药汤里，那草药遇热后散发出奇异的清香，竟能压制住璟烁伤口的黑气，让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这草药很特别。”医官看着药渣，眉头微皱，“像是灵族的‘回魂草’，但又多了些别的药性，很烈，却能救命。”
清珏的心猛地一跳。回魂草，灵族秘境才有的东西，阿瑶一个林间药农，怎么会有？
夜里，他躺在榻边的软椅上，灵犀玉忽然发出强烈的嗡鸣，像在抗拒什么。窗外闪过一道青影，快得像风，带着熟悉的、属于柳琛竹的气息。
清珏猛地睁开眼，摸起床头的匕首，冲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石板上，映出一地清冷。他走到墙角，见那里放着个食盒，上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温润，是柳琛竹的手笔：“莲蓉酥，你以前爱吃的。”
食盒里的莲蓉酥还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听风小筑的味道。清珏看着那盒酥饼，眼底的恨意忽然被什么东西撕裂，露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软弱——他确实爱极了这味道，爱到哪怕知道里面藏着毒，都忍不住想尝一口。
“柳琛竹，你滚出来！”他对着空荡的院子低吼，声音带着颤抖，“你这个骗子！刽子手！”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柳琛竹低低的笑，带着戏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清珏猛地将食盒扫落在地，莲蓉酥摔得粉碎，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怎么能还对这个人有念想？怎么能在璟烁还躺着生死未卜时，想起落霞村的水缸，想起听风小筑的玉兰，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
“我恨你……”他蹲在地上，攥着灵犀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柳琛竹，我恨你……”
月光下，他没看到，院墙外的榕树上，柳琛竹站在枝头，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地上摔碎的莲蓉酥，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白发身影，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痛苦，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仙尊的血脉在他体内沸腾，叫嚣着要把清珏抓回来，锁在身边，让他再也不能对别人露出这样心疼的表情。可魂里的那点凡尘执念却在哭——他伤了他，伤得那么重，怎么还有脸去见他？
他从秘境逃出来时，半边身子都被往生花的毒蚀烂了，是阿瑶用回魂草救了他。那个红衣少女，是他放在凡间的眼线，也是他仙尊身份的最后一点底牌。
“他还在恨你。”阿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嘲讽，“仙尊的痴情，原来就是看着心上人恨自己入骨？”
柳琛竹没回头，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要他活着，恨我也没关系。”
他最无情，是因仙骨本就不懂痛；最痴情，是因这点凡尘的痛，竟比剔骨还难熬。
清珏不知道，柳琛竹每晚都会来。有时在墙外站到天亮，有时留下一盒他爱吃的点心，有时只是偷偷看一眼榻边的白发身影，确认他安好，便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就像当年在落霞村，他每晚坐在水缸边，看着那个蜷缩在灶边的少年，把所有的偏执都藏在温柔的笑里，不敢让他知道。
这日清晨，璟烁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清珏，眼底闪过一丝虚弱的笑意：“你……没事就好。”
“师兄！”清珏猛地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怪你。”璟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微弱，“柳琛竹的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是九重天上的仙尊，执掌轮回镜，见惯了生死，便觉得万物都该由他掌控，包括你的心。”
清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他是……仙尊？”
“嗯。”璟烁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很多年前，他为了寻一个人，私闯轮回，被天帝剔了仙骨，贬下凡尘。可仙尊的魂是锁不住的，他记得要找一个白发的灵族人，却忘了该怎么去爱，只能用仙骨里的偏执，一次次把你推远……”
清珏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
仙尊？轮回镜？
难怪他能轻易找到灵族秘境，难怪他懂灵族的血脉，难怪他的眼神里总藏着不属于凡尘的沧桑——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却为了一个模糊的执念，在凡间跌跌撞撞，用错了所有方式，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那些深夜的笛声，那些温柔的笑，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仙尊的无情是真的，痴情也是真的，只是这份痴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说……能用往生花让我爹娘复生。”清珏的声音带着颤抖，“是真的吗？”
璟烁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往生花能聚魂，却需要献祭同等的魂魄。他想献祭的，从来不是你，是他自己的仙魂。”
清珏猛地僵住。
原来柳琛竹说的“复生”是真的。
原来他想牺牲的，从来不是自己。
原来那句“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藏着的是仙尊最笨拙的告白——他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换你一个圆满。
院墙外的榕树上，柳琛竹听到了这句话，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青衫上，像极了秘境里的往生花。阿瑶递过手帕，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值得吗？他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用心。”
柳琛竹擦掉嘴角的血，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笑了笑，眼底的偏执温柔得让人想哭：“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能继续看着他。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隔着一堵墙，一片雾，一场解不开的误会。
仙尊的爱，从来都是这样。
偏执到疯狂，
痴情到绝望，
宁愿自己坠无间，
也要护你一世安。
清珏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云雾，手里的灵犀玉烫得吓人。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对柳琛竹的感情，是恨多一点，还是……疼多一点。
而这场缠绕了两世的纠葛，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九重天上的债，凡尘里的怨，终究要在凌霄峰的云雾里，一点点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