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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次日清早,晋陵与秀州两地便炸开了锅,流言如野火燎原,比春日东风跑得还快。
      “听说了吗?定国公夫妇昨日从靖安侯府回来,双双病倒了!”
      “说是上吐下泻,一夜之间人都脱了形,国公夫人更是昏沉不醒,国公府连夜请了三位大夫!”
      “昨日不是去贺靖安侯弄璋之喜么?满月酒怎会吃出这样的祸事?”
      “这俩堂兄真是犯冲,听说昨儿靖安侯那刚满月的孩子也是不安稳,吐了好回奶。”
      ……
      流言越传越邪门,不到半日,已衍生出七八个版本。有说酒菜不洁的,有说冲撞了胎神的,最引人窃窃私语的,还是那影影绰绰的“兄弟阋墙、宴中下药”之说。
      这风一丝不漏地钻进了宣家宅子的窗棂。
      听着景明洲与几个心腹议论得热闹,黎偃松负手立在廊下,晨雾濡湿了他玄色的箭袖。
      “这兄弟俩面上的遮羞布,就快撑不住了。” 景明洲啜了口茶,叹道,“金相国那边,谋逆的实证已悉数收拢。将军,咱们见天光的时候就要到了。”
      黎偃松点了点头,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外松内紧。给江老将军的密信即刻发出,援军必须枕戈待旦。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便要雷霆之势一网打尽,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景明洲领命,又提起另一事:“陕万年那边递来消息,跟着吴险的那个尤弈,就是崔明之的表兄,昨儿没露面。打听说是年前就陪着老父去了京城,探望姑母尤氏。”
      廊下一时静默。
      江心澜端着新沏的茶盏过来,听到这话也停了脚步,疑惑道:“崔家茶园大火,万姐姐一人苦撑,他们身为至亲,不先设法帮忙扑救残局,反先去京城探病?尤氏的病也是因为茶园被烧才起的,不从病根搭把手,反而跑去看望,纵然说上一箩筐好话,也是枉然。”
      景明洲嗤笑道:“爱做表面功夫的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江心澜横他一眼说道:“你这个人,说机灵起来,谁也比不过,说笨起来也是真笨。那尤弈常年与姑母不在一处,能有多深的感情?这会子一听说病重巴巴跑去看望,指不定打的什么心思呢!再说他还是吴险的心腹,此去必不会只为看望姑母。”
      “只能说明,尤氏病重这个消息,对尤弈十分重要,重要到一得消息就起身了,还不知道崔家后来的喜讯。”黎偃松说道。
      “喜讯?” 两人齐声问道。
      黎偃松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江心澜与景明洲一同展开,越看脸色越沉。
      崔明之那位寄居在府中的表妹乌思羽,竟已于年前诊出喜脉。崔母尤氏因儿子与万山雪成婚三载无出,久怀郁结,如今乍闻此讯简直是喜出望外,连茶园焚毁的愁绪都冲淡了不少。还极力周全,对外声称崔明之离京前两家便已过礼,此番不过是水到渠成。
      晨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庭中老梅的枯枝难舍难离。前些日子已经回暖,这两日雨丝绵绵,带着阴湿寒意,浸入衣衫。
      江心澜冷哼一声,将信拍在石桌上。
      黎偃松别开脸,望向庭院外面那方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冷雨的青石板。眼前仿佛能看见她在焦土残梗间忙碌的孤单身影,她不该被如此对待,被至亲如此轻慢乃至羞辱。
      然而,在这沉甸甸的心疼之下,竟也有丝丝缕缕甚至令他自觉羞愧的高兴漫了上来,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倔强草芽。他知道,经此一事,她决计不会回到崔家了。
      他既盼着她能及早脱离泥淖,又恨自己这份期待是要借着她的痛苦而来。
      景明洲说道:“尤弈父子既已到了京城,得知这般情形,也该放心了,更该记挂万夫人独力难支,早日返回相助才是。何以滞留不归?”
      黎偃松冷笑道:“只能说明,他们并不真的关心崔家。或者说,尤弈是借着老父亲关爱妹妹之心,完成自己的差事。”
      话音未落,见宣赞之由宣安陪着,缓步走了过来。
      黎偃松与景明洲一左一右上前,扶着老爷子坐下。
      “宣叔走了?”黎偃松问道。
      “走了。” 宣赞之叹了口气,“这老小子,定是起了疑心,却又抓不着把柄。这回特意跑来,扯个幌子——说是前些日子,到邻省公干,见各处城门口都在张挂通缉榜文,有个流窜犯,专往偏僻处跑。他借着担心的由头回来看看。有的没的啰嗦了一堆,才给打发走。”
      江心澜好奇问道:“什么流窜犯?”
      “说是杀了兄长一家五口,端的是狠辣无比。”
      宣安挠挠头,一路小跑取来给她看。
      画像模糊,看不出什么,文字赫然写着:缉拿凶徒右川,面黑身巨,杀害兄长嫂嫂并三个孩子。
      江心澜才一念完,黎偃松心里便是一凛。
      右川,石三,这也太巧了。
      他拿过来一看,画像粗拙,可那黑脸、巨汉的特征,他虽未亲眼见过,可陕万年是个细心人,事无巨细都会向他汇报,早就说过石三这个从外貌到行事,都与常人不一般的汉子,亦知道他无家可归,受人排挤,万山雪处处予以照拂。
      江南水乡,这样体态的男子可不多见。
      虽然知道有自己的人在,还有那个忠诚护主的辛骐,她当是安然无虞的,可一想到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危险人物,在那个人身边出没,他便心惊肉跳。
      再想到前些日子陕万年说崔福对于石三格外关注,只怕是已经知晓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袖带翻了桌上半凉的茶盏,引得众人都盯着他看,也顾不得了。
      他必须立刻提醒她。
      纵然她聪慧坚韧,纵然自己布有眼线,但明枪易躲,这般凶悍的暗影难防。他挥毫疾书,字迹力透纸背,全是叮嘱之言。
      写罢,唤属下即刻送去,交代务必送到万山雪手里。
      属下领命,身影迅速没入院墙之外的山林里。
      黎偃松仍立在原地,雨丝愈发细密,落在头发上,凝成颗颗水珠。
      庭中的雾气更浓了,将老梅、石桌、远处的粉墙黛瓦都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心头那份牵挂着的那个身影,愈发清晰。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微微跳动着。
      光晕将屋里独坐的影子拉长,投在糊着素白棉纸的墙上,晃晃悠悠,如同江中摇曳的小舟。新炭在盆里烘出暖意,驱散了江南绵绵春雨带来的潮意。
      万山雪坐在临窗的方桌前,黎偃松那封密信就在手边,松墨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是他独有的味道。她方才已经细细看过两遍,字里行间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黎偃松,这个人呐……
      她用指尖摩挲他的字迹,幽幽叹息一声。
      世人皆赞沉稳果决,偏对她,总藏着几分不自知的焦灼。信里哪里还有半分在外人面前惜字如金的模样,全是实打实的细碎叮嘱——当心石三,提防崔福难缠,连下雨湿冷注意保暖事宜都一一交代到。字里行间的牵挂,浓得化不开。
      她轻轻折起信,照旧压进妆匣最底层。
      “二奶奶,石三来了。”花露在门外轻声禀报。
      万山雪抬眼看向门边。
      石三身形高大,几乎堵住了半扇门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黝黑的面皮在昏黄光线下更显沉黯,只有一双浓眉之下的大眼,偶尔掠过一点野兽般警惕的光。
      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一向寡言的他倒是先开口了:“东家,那撒石灰的人,我寻着影儿了。”
      万山雪昨夜已经听细心的橘霜说起,一个与崔福走得很近的单身汉左脚有疾,走路时右腿用力,鞋子磨损得厉害,与石三此前观察到的情况一致。
      但是此刻见到这寡言的汉子好容易开口,还是温声鼓励他说下去。
      石三比划了一下:“前几日,来寻崔管家吃酒扯闲篇的那个陈九,我留心看过,他走路姿势,跟那脚印对得上。”
      万山雪心里很感动,这个沉默的大汉,不声不响,却日日为她留心。
      “石大哥,多谢你,一直为茶园的事情尽职尽责。”
      万山雪将桌上的两套新衣服拿给他,“你身量高,成衣铺子买的总是不合适,这是几个丫头估摸着慢慢做出来的。我的丫头们都随我,于针织女工不太在行,你别嫌弃。不过料子比外面买的成衣好些。”
      石三明显愣住了,看着塞到怀里的衣裳,又看了看万山雪,没有说话。
      “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家中可有妻儿老小?若有难处,或是需要捎个信、寄些银钱,我总能帮衬一二。”
      石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整个人像是缩回了石头做的壳里。
      万山雪不催,只静静地等待着。
      烛花“噼啪”爆了一下,火光猛地一跳。
      等了良久,见他仍是不肯说话,她又轻声说道:“你做事勤恳,一把好力气,又这般细心,为何总不愿签那长工的契书?是有什么顾虑么?”
      她问得很轻,目光却紧紧锁着他。
      石三的头垂得更低,还是不说话,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大手,慢慢握成了拳,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万山雪的心一下子揪住了。
      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通缉令上描述的“杀人如麻的凶徒”,不如说是一头形单影只的孤狼。
      那灭门惨案的背后,或许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悲怆与不得已。
      “石大哥,”她沉静说道,“你做人做事,我看得分明。无论你从前走过什么样的路,经历过什么事,我只认这个在茶园里踏实做事的石三。你在这儿一日,我便护你一日周全。”
      石三猛地抬眼,满眼震惊,仿佛不敢置信。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万山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不是要探听你的私隐。只是若真有什么难处,你总要说出来,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屋里陷入一片长久的静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绵绵不绝。
      良久,石三那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万山雪,而后,这个高大得像山一样的汉子,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至退到门边的阴影里。
      他撩起破旧却浆洗干净的衣摆,对着万山雪,端端正正,双膝跪了下去。
      “砰。”
      “砰。”
      “砰。”
      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三声闷响,仿佛敲在了人心上。每一下,都带着悲壮的决绝。
      磕完头,他抱着衣服转身走了。
      潮湿的冷风挟着雨丝立刻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他那宽阔的背影很快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和雨幕之中,脚步声沉甸甸的,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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