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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窗外的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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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栀子花快要谢了,我想着,然后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现在是午休时,同学们一群群跑出教室去吃饭,我数着教室里的人声渐渐稀薄,直到只剩吊扇转轴生涩的吱呀。啃到最后一面包时,突然听见后门传来拖把撞到水桶的闷响——值日生总是忘记那个水桶的位置。
新学校里有很多栀子花树。下午的时候做题,钢笔尖划破纸页的沙沙声里,我听见篮球场的欢呼声从窗外漏进来。阳光斜斜地切在课桌右上角,把全国奥数竞赛的铜制徽章烤得发烫——那是上周转学时,母亲硬要别在书包上的。
班主任给我指向倒数第二排靠窗座位时,我数着步数走到课桌前。12步。新校服后领的化纤布料蹭得脖子发痒,前排女生马尾辫上的草莓发绳晃得人眼花。他们大概看见了我的竞赛徽章,我听到了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数学老师今天把我的作业投影到屏幕上。三种解法用蓝黑墨水整齐排列在横线格里,粉笔灰簌簌落在投影仪玻璃板上。
“李同学要不要参加物理社?”课间,一个女生把登记表放在我桌上。她好像是班长。后座男生故意把课本摔得很响,左侧过道传来橡皮擦滚落的动,课间补妆的女生们此刻都捏着粉饼盒朝这边侧身。
我说“没兴趣”的时候,她的睫毛颤动得厉害。瞬间,整排座位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前边穿洞洞鞋的男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为这尴尬的气氛配了个乐。
第二天发现储物柜门上贴着皱巴巴的便签纸。“装模作样大傻B!”蓝墨水歪歪扭扭地趴在便利贴上。撕下来时胶痕在铁皮柜留下半透明残影,像某种褪色的挑衅。
倒是常有高一的学生在走廊假装系鞋带。他们总在我经过时突然噤声,却又在转角处爆发出压抑的笑。上周五值日生在讲台上发现我的数学作业本,封皮边角被翻得卷起毛边——听说三班有人整节课都在临摹我的解题步骤。
最烦人的是那些窥视的目光。午休啃面包时能感受到后门玻璃外晃动的影子,有人踮着脚数我草稿纸上的公式。但当我转头时,那些仓皇逃开的鞋底与地砖摩擦声,总让我想起旧阁楼里见光就逃的蟑螂。
今天放学又收到匿名信。插在柜门里,我抽出来看了,这次是用打印机打的红色宋体字,乍看有点惊竦:“阴司鬼!建议转去聋哑学校!!!”。打开柜门,铁锈味的液体突然倾泻而下,我的校服裤脚瞬间浸透成暗红色。我用指尖沾到液体闻了闻,是发臭了的番茄酱混合着墨水。我整理了半天才弄干净,满手腥红。走出教学楼,我把信纸揉了一团瞄准垃圾桶。腥红的纸团从空中滑过一条曲线,刚好落在垃圾桶的旁边。差一点就进了。
“哎!”一个响亮的男声响起,“随地乱丢垃圾啊!扣一分儿!”。我循声看去,一个男生单脚踩在篮球上,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在斜阳里,这个角度让我有些刺眼,我晃了一下头,看清了他。于是我愣了,这人……是那天撞我的那个。他今天穿了和我一样的校服,果真是同校的。
我不想搭理,走上前去打算捡起纸团。没承想,被他抢先一步。他明明比我距离更远的。
“哎你扔的是什么啊?情书吗?”他坏笑着把纸团拿很高,以为我要去抢。
但我没去争抢,“你感兴趣自己的话,自己留着吧。”说完便走了。
后面的人好像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的耳朵好像隔了层屏障,周围的人说什么话,夸赞也好,嘲讽也罢,落到耳朵里都成了白噪音,连水壶上的指纹都比人际关系清晰。其实我并不讨厌谁,只是我的情绪开关可能早就锈住了。
“哎——我说”这几个字突然清晰地跳进耳朵,同时我的胳膊被他有力地抓住。他另一只手举着展开的已经变形的纸,看了一眼我潮湿和变色的裤脚,一改刚才戏谑的表情,满脸严肃地说:“这不就是校园暴力吗?你知道是谁吗?走,我带你去找教导处的老刘!查监控!”
我有点诧异,但真觉得没必要。
我伸手去拿匿名信,指尖竟无意间触到他温热的手心。“不用了。”然后两下撕掉信纸,装进裤兜。低头那一下,我看见他右肘关节还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应该是那天的擦伤。
他也诧异地看着我,攥着我小臂的力度突然松了几分。阳光掠地他的侧脸,我这才注意到他胸牌上的名字:高二(7)班扣威龙。
远处篮球场传来进球的欢呼,惊飞了栖息在栀子花树上的灰雀。零星有白色的花瓣飘下来,正好有一瓣落在他肩头,又很快滑落。
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戳了一下。
“谢谢。”我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他突然喊住我,声音里带着的气势,比刚才球场上的运动员多好几倍,好像故意在向整个学校宣告。
“谁再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是高二7班的扣威龙。”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正用食指转着篮球,橙红色的球体在指尖转成虚影。袖口滑落时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创可贴边缘还粘着白色花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裤兜里撕碎的纸片,指节硌得生疼。
"知道了。"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时轻得像花瓣坠地,却让他的篮球"啪"地砸在地上。他咧开嘴笑起来的时候,几米开外传来几个男生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穿球衣的男生正靠在篮球网边上朝这边吹口哨。
转身时校服衣摆带起一阵风,我数着步子走向校门。第七步时听见身后传来运球声,橡胶与地砖碰撞的节奏比心跳快两拍。
裤兜里的碎纸片沙沙作响,像某种正在苏醒的蝉蜕。远处有值日生拖着铁皮水桶走过,金属摩擦声又惊飞了几片悬在枝头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