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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我也挺想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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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旸到庆城已是日暮,找了间普通的旅馆,放下行李便给纪浅溪发信息。
下午在车上不方便视频通话,他让她自行训练,她还是给他发了段小视频。女孩大概是在客厅角落架着手机拍摄的,视频没拍到脸。
短短二十多秒,他在看到第三遍后才压下了嘴角的弧度,专注去看女孩的动作,而后用语音提醒女孩注意下盘的稳定。
暮色渐浓,林暖旸的短信立马有了回应,女孩应该不忙。林暖旸发出的视频邀请很快被接受。女孩接起后又有些羞赧,她正在嗦粉,嘴角鲜甜殷红的浓汁垂艳欲滴。
林暖旸问:“好吃吗?”
纪浅溪吞下面渣,“好吃”,放下筷子,将手机摆正。
“怎么这么晚?家里空调又没开?”
“今天练习晚了。空调开了的,肉酱面有点烫。”
“是肉酱面。难怪嘴角都是酱汁。”闻言,纪浅溪抓张纸币,囫囵给自己抹了嘴。
林暖旸用大拇指摩挲着屏幕,女孩唇边还有一滴殷红。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感觉的?有个人惦念着。
“大林哥,你吃了吗?”纪浅溪仍不习惯这般纯粹的眼神对视,虽然林暖旸的手机摆举得恰到好处,但是眼神交流,纪浅溪会情怯。
“收好就去吃。我到庆城忙两天,等我回去有空,带你吃好吃的。”
女孩立马眼睛盈亮,“那可以不用练拳吗?”
“不可以。”
“哦!”
“烦了?”
“不是。妮娜说怕我有一天变女侠,沾染一身侠气。”
林暖旸大笑,乐于女孩义正言辞的态度,“放心,你没机会变女侠。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好。”
“吃完记得嘴角擦干净,有酱汁。”林暖旸挂视频前点了点自己的唇边,暗示女孩。
纪浅溪结束通话,慌急打开前置摄像头,看见如红痣的那滴浓汁,懊羞地将脑袋趴在饭桌上。
踩着夜色,林暖旸离开小旅馆亦觅食去了。
孤儿寡母的颜正嫂子,没有被现实击倒,只是有些狼狈。颜正的老婆欣怡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儿,在小区里跟林暖旸溜达了一圈又一圈。一个不尚言语,一个无心倾诉,两人又绕了一圈后,上楼回了家。
这两天,林暖旸在颜正家附近的旅馆租了间房间,每天到颜正家给颜嫂子做杂工。
家里的坏家电修的修,买的买;厨房厕所卫生间的下水道通了通;家里的米和油盐多备几包。做的是男人做的事。甚至街道办事处和小区的物业管理,林暖旸也都跑了遍。在尽量不浪费公共资源的前提下,给颜嫂子母子基本的生活保障。
可林暖旸觉得帮助都是杯水车薪,再多的补助都代替不了灵魂上的契合。颜嫂子脸上的坚强乐观隐现着裂缝;一岁半无忧天真的小男孩是永远也无法懂得父亲温暖的爱。
在冰箱上搁至一个厚信封,林暖旸终于跟欣怡告别。“颜嫂子,我走了。你有什么需要,记得打电话给我,打不通就打到队里。以后小孩读书上学,还有我们。”
“知道。你别往这跑了,老戚也是,跟队里其他人说,放了假陪陪自己的爱人家人。别老往这,颜正知道的。我们挺好的,什么都不缺。”说到曾经的爱侣,事过境迁的欣怡仍红了眼眶。
跨隔大半个城市,林暖旸来到庆城的西区,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份炒粉。
炒粉份量很足,下了够量的辣椒,跟潮城纯咸香比,劲道十足。林暖旸吃着小炒,打量着小店。
店里干净有序,一个小伙负责跑堂,炉灶后面是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触到林暖旸的目光,老板娘搁下大勺,问:“咋了小伙,不好吃?”
“不,很好吃,比潮城的更辣劲。”
“哟,潮城的。我给你倒杯茶,潮城人爱喝茶。”老板娘递上杯茶。琥珀的茶色均称通透,玻璃杯底一两叶碎茶伏趴不动——典型的潮城泡法。
“茶管够,粉也管够。小伙子,不够就说,我给你续上,不多收钱。”老板娘补上一句。
茶其实不芳香,徒有茶色,味涩。不过,潮城小摊习惯这样泡。大的瓷茶壶扔上一把茶叶,开水一冲,滤过茶筛眼,温热的茶水由棕变浅黄,由涩变淡,倒进玻璃杯里,充盈在潮城各个路边摊的食桌上。饭后解腻一流,又能解潮城人的茶瘾。
彼时饭点刚过,食客零零散散。林暖旸吃得很慢,似乎老板娘收拾饭桌,张罗顾客比吃炒粉有趣。
老板娘五十左右,中气十足,精神朝气,眉宇之间有岁月的镌刻,头发渐掺华白。不过,这华白是这两年才蒙生的。
林暖旸倏然恍神,颜嫂子和老板娘的脸上显现出纪浅溪的样子:隐伤、悲痛、茕茕孑立。
林暖旸立马回魂,付了单,离开了这家庆城的“武大小炒”。
启程时繁星灿烂,山风瑟瑟,林暖旸没有选在庆城逗留一夜,选了当夜的快车。他想见那张真正的笑脸,他想看到盈盈如水的纪浅溪。他对自己刚才瞬间的恍惚羞愧!
他似乎给这个可爱的妹妹安装了一个亲腻的身份,更假想了一个他最惶恐的结局。
到潮城是清早,在潮庭小区旁买了早餐,林暖旸打开家门。他知道女孩爱睡懒觉,此时正酣眠,轻声回主卧洗了澡。
挂钟的短针到了九时,女孩的房门开了。纪浅溪还未启动她的大脑,没注意到沙发上坐着的高大身影,晕乎乎进了浴室。“咕噜噜”的声响,慢慢叠加女孩傻乎乎的歌声。
熟悉,舒服,心安!林暖旸想着,就是这样的感觉。
林暖旸双肘撑在膝上,手掌巴住口鼻,等待女孩。
声音停下,门开:“啊?啊!大林哥你回来了。”
手掌下回应出一个笑意的:“嗯。”
披头散发的纪浅溪:“不是晚上到吗?你坐夜车?吃饭了吗?饿不饿?累不累?”
“还没吃。来,陪我吃点。”两人移至饭厅。
还是披头散发的纪浅溪,“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急?有重要的事?”
“没有。刚好有车就回了。今天要不要出去逛逛?”
“天太热了,下午还要练拳。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今天不练。”
纪浅溪瞳孔地震,“真的可以不练?”而后小心翼翼,“真的不练?”
“不练。晚上出去吃,然后去看湘桥。”
依旧披头散发的纪浅溪,“耶!大林哥,你快吃。吃完休息,给晚上储存精力。我在家会静静的,不吵你睡觉。”
揉了对方的秀发,“好!
“文姨,你想武叔吗?”
夏风籁籁,人息静静,两人坐在院落,布置着一桌的瓜果。
文姨遥望星空,“想也是想的。老话说死去的亲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照看着你。这庆城的星空这么璀璨,不知哪颗是那个男人的,还是他留在了潮城?”
文姨跟她一般,仰望星空,星钻熠熠,“丫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年不到,瘦成这样?”倏蓦,文姨回头,于星夜中望着她,又摸摸她的脸。
她在黑夜看到熟悉的关怀,泪豆轻巧溢出。“想你们了。”
文宛芳将竹椅拉至她旁,拥她入怀,“想也得吃饭。一身排骨,抱着都硌应。”
“文姨,我很想武叔。”纪浅溪靠着女人的肩膀,不做伪装,泪水直流。
“谁不想呢?”文宛芳轻拍着纪浅溪,另一只手将眼角涌出的液体抚去。“我也挺想他的。哎!他在时,总嫌他肉麻,爱不爱的挂嘴里头。这人一走,就分外想他的肉麻话了。”文宛芳言语里的哽咽,和断线的泪珠在她的忧伤里还在撑着最后的倔强。
粗粝的手掌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也擦拭着纪浅溪小脸上的水液。纪浅溪感觉着疼痒下的关爱。
文宛芳又开口:“可活着的人总得继续。他刚得病那会,我很焦躁,难过有什么用,治得好他吗?跟医生急,跟家人急,有什么用?可我没办法。
怎么就是他呢?这老实巴交的人,什么都没有,娃都没有一个。
他看得开。他说他有两个家,潮城一个,这里一个;有个好老婆,不嫌他没用;有个精彩的过往,有一群朋友。说什么人生足够了。
足够什么呀?四十冒个尖,命就要没了。我很火,却不知该怨他短命还是怨他想得开,放得下我。
他提出到潮城,他说我还没在那生活过,陪他最后到家乡过一过。那会,我也刚好不想见人。家里头闲话的,帮忙的都不想搭理。我们就去了潮城。”
纪浅溪听怔忡了,文姨虽豪爽,但她话少,不爱说,或者说懒得说。天性带着男子般的直率不羁。
文宛芳继续:“他心是大,到潮州更是。磕磕碰碰都能给他过成诗情画意。之前想开家小店,到了潮城他就帮我张罗起来了。拿笔杆的他和我的锅碗瓢盆居然也能过一块去。别说别人不可思议,我也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可日子也不是跟谁过都舒坦的。跟他过,我才过得明白。
可人生怎么能没有遗憾呢?这话,他说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总会有点不如意,有点不顺心。更不能因为不如意不顺心就不过了。不如意就熬到它如意,总有什么坏的到头好的就来的时候,那词叫什么,对,否极泰来。
他教的,这男人,咋能忘?”文宛芳说着说着又有股掩映不了的伤痛。
“丫头,可他不想我不高兴。我不高兴了,他就不安心了。在潮城,店是他给弄的,房子是他给租的,医院也是他张罗的,连让你留下来也是他开口说的。你说,一个生病的人咋这么有能耐呢。他就是能看中我想要的。
我也不能让他走得不安。找是不再找了,日子还是得好好过,让他在天上看着舒坦。”
纪浅溪已经是泪眼滂沱,“文姨……”
“哎!别哭了,你武叔不是那么柔弱的。他看着弱,犟得很。”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文宛芳借机说出长久积甸下来的想念。
庆城的一个月,做足防晒的她也在庆城烈烈日光下,渡上了一层黑膜。但她开心,卸了她对生命虚妄的疑惑,也化了文姨郁郁不欢的心结。
回到潮城,堪称脱胎换骨的她对人生有了不同理解。短短数十载,唯有把握眼前才是根本,过好当下才是王道。
然而怎么会,大二又见到了林暖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