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阖雨霖

3、爱

　　当初种的时候我没想到它能陪我这么久，我甚至天天叫它橘子树
　　到后来我自己都忘了它其实是一颗橙子树。
　　毕竟它从没结过果，姥姥姥爷说想要它结果得“粘”，也就是嫁接，把结过果的树枝嫁接在它上头。那第一颗会结果的树是哪来的呢？这是个蛋生鸡和鸡生蛋的问题，我从五岁开始想想到现在也没懂。
　　等哪翻书看到了再说吧。
　　祖锐来我家没事儿就喜欢盯着这棵树。他说这棵树跟我一样，长得高，我说你也不矮，就算你觉得矮，你也完全不像那些“拿破仑”。他笑声说对自己的身高挺满意的。
　　“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他突然这么说，轮到我持不住了。我端起电脑，假装自己很忙，以及，没听到。
　　我敢百分百确定他又在微笑，我很不喜欢这一点，对什么都微笑，虽然我时常享受这一点，但他诊脉时认真的样子简直魅力爆表。
　　人喜欢的是对方认真时流露出来的纯粹，至少我是这样。纪承当初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就说我一定会喜欢他，我当时嗤之以鼻，如今却都不再提。
　　没办法，她太会拿捏我了。
　　人生有太多没办法，没有动人心魄的恋爱，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更没有阻止坏事发生的可能。
　　没办法，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连个可以拥抱的人都没有。这就是睡前侧躺在床上时思索的疼痛。
　　橙子树长满了刺，朝向外部，那么我是橙子树呢？还是被它朝向的外界？哪个都可以是我。随着橙子的生长一点一点被刺入，我的刺最终刺向我自己。多么矛盾，又是如此顽固又不可改变。
　　没办法。

　　“妈妈，我回来了。”
　　“吃饭吧。”
　　“嗯。”
　　“爸爸呢？”
　　“他去吃饭了。”
　　“哦。”
　　人生真的好长啊，我才活了二十几年，却已经感到乏味了。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虽然有安逸，但那种安逸是一种幸运，生活就像写好的程序，同样的悲催状态总是会周而复使，淹没掉那片刻幸运带来的喜悦。
　　我以为爸爸妈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其实不然，是我变得不一样了，作业变得不一样了，曾经是上学现在是工作，曾经是小孩，现在是成年人，又或者，谁都没有变，只是学会了自我安慰，习惯了。
　　就像妈妈一样，她现在已经有些老年痴呆的趋势了。麻木就跟脑雾似的，忍久了不治真的会变傻，虽然治了以后得到的结果也不是她想面对的。
　　所以哪种结果才是更好的呢？对妈妈，还是对我？自己面对问题，还是把问题留给别人？
　　这取决于爱，妈妈和我之间的爱，妈妈爸爸之间的爱，我们三个之间的爱。
　　爱，一个恒古已久的议题，也是我心中从未解答的问题。
　　爱无能，从我胃里长出来，经过食道、咽喉、到达口腔、鼻腔让我想要呕吐。这种感觉跟刚吃完药片一样，药片阻隔在食管里，像浮在井里的空木桶。
　　这种病要怎么治呢？药片并不能治好它，甚至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我已经为寻找解药这种事感到疲惫了，打算就这样裹上被子，躺在床上，然后一觉不起。“顺其自然”是妈妈给过我唯一的回答，也是我得到过的唯一回答，即然过程很痛苦，那我就睡到好起来的那一天吧。

　　可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金色的太阳，我还是会说：好漂亮。
　　“好美丽，要是我的人生也像这样灿烂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