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灯》南部牛仔

5、第 5 章 在一起了

　　“喂？”鼠标滚轮在手下不断滑动，暖黄色的灯光倾洒在柔和的面庞上，影影绰绰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陆憬，你回苏州了？”对面的声音很轻。陆憬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颇有些无奈。如果说从前他单纯的像一张白纸，那么现在敏锐地只是初次见面就能感觉得出对方的心思。

　　尽管不过只是相处几天，他便能感觉到这个学弟和从前大不相同的态度，不仅是他突然变得热烈大方，也在于对方有时若有若无的撩拨。成年人的感情心照不宣，有时只不过中间都隔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事实上，在谭初发生事故的那段时间，郑柏舟为他提供了一个较为坚固的避风港，他甚至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对他有了一点不该有的感情？

　　但是回到苏州的这几天，他忽然又想明白了。什么患难真情，日久生情，都不过可能是色胆上头，精虫上脑而已。抛开过去的不欢而散，自己早和他没了什么感情基调，然而郑柏舟确实长了一张好脸，一张哪怕是他混迹在娱乐圈这么久，都难以抵抗的一张脸。

　　“郑柏舟。”陆憬深呼了一口气。深夜中，他的一丝动静在电话里都格外清晰，都被无限放大。郑柏舟的心忽然被高高吊起，他有种预感。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态度过于明显，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是再正常不过的直白热烈。

　　从前的陆憬意气风发，肆意妄为，现在的陆憬谨小慎微，圆滑世故，从前的陆憬肝胆侠义，现在的陆憬始终如一。郑柏舟喜欢从前的那个陆憬，但是他却更爱现在这个无可奈何也要拼命挣扎的陆憬，浮游感伤春秋，螳螂横臂挡车，陆憬为了他的礼义公正。郑柏舟心疼陆憬。

　　“你说你要当导演，你有什么经验？”陆憬却不像他预设过的任何反应那样，却问了一个在话题之外的问题。

　　“我这几年一直在学习，从自己拉片到去旁听各类电影专业的课堂……”郑柏舟忽然变得忐忑不安。他很少会是一个情绪波动的人，可在陆憬面前，他总会忍不住去揣测陆憬的所思所想，再为这些猜想惶恐不安。

　　他其实比他表现的要胆小害怕，他不是勇敢的人，从小到大的一帆风顺不过是建立在自身还算不错的学习能力与偶然的机会之上，同样有着助推力促使他一点一点往前走，他甚至连这条路是否是自己想要走的也未曾深入思考过。

　　而这时，宛如一道光的陆憬突然出现了。在那个昏暗闷热的教室里从天而降，他渴望成为陆憬那样的人，他也更希望那样的人能够来救赎这样的自己。

　　“人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但我也只不过比你更勇敢一点。”其实更勇敢的从来都是陆憬。

　　郑柏舟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能言善辩，在陆憬面前，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郑柏舟。

　　他干巴巴地描述着自己的一切，他忽然又不经产生自我怀疑，他真的热爱电影吗？比起金融分析师，他真的更加热爱电影吗？就在他乱糟糟地思考着一切时，对面却忽然笑了起来。

　　很轻柔的笑，以至于郑柏舟的大脑再一次兀机。

　　“我来帮你。郑柏舟，你要什么，我来帮你。”对方忽然止了笑，一字一顿道。

　　霎那间，好似一道烟花猛然在脑海中绽放。郑柏舟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电话已经在不自觉的晚安问候中挂掉了。

　　成年人的纸窗有时只要那么一刻，就能立刻崩塌瓦解。

　　原本打算在苏州待上两个月再回去，但是陆憬想了想还是半个月后就订了回去的车票。

　　回去时的心境已然和来之前大不相同。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内心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
　　这算接受了吗？他忍不住问自己。忽然他又惊觉，万一这不过是他自己的自作多情呢？假若郑柏舟没有那个想法，是他自己想错了呢？

　　然而下一秒，郑柏舟端端正正地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张车票。目的地是苏州。陆憬不禁失声哑笑。

　　依旧穿过昏暗的隧道，仿佛只有一瞬间，列车便呼啸而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傍晚了，太阳暖黄色的光芒穿过玻璃窗，均匀铺撒在每一处。

　　——

　　已经半个月没有看见郑柏舟了。

　　停留在半空中的笔尖微微停滞了一瞬，很快又投入到了题海中。

　　下课铃刚一打响，各个教室都猛然冲出学生，一窝蜂地往食堂冲去。陆憬不喜欢跑着去食堂，按照小胖的话来说，就是装逼如风，常伴憬身。

　　十几岁的少年都是饿起来能吃得下一头牛的年纪，去晚一点剩下的就是残羹剩饭了，个个恨不得能长双翅膀从人群上飞过去。

　　人都往回走了，陆憬才慢悠悠地一个人往食堂走去。

　　和郑柏舟前几天的谈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中。陆憬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事实上，除了对于队内成员退出，除了对方半途而废的不负责意识，可能还有一部分是被“抛下”的情绪作祟。

　　对于这个刚加进来的小学弟，陆憬对他算得上是倾尽全力地帮助他。团队里每一个人都是有着鲜明的目标和追求，又或者是家庭本就优渥，早已经为他安排好一切。

　　陆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有时能感觉到自己与身边人格格不入。他们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只是因为拥有着还算不错的智商才能勉强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参加比赛。

　　直到看到郑柏舟，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生看起来很不善言辞的感觉，但是有时候就是会很奇妙，只要你面对面坐在一个人的面前之时，你就会发现什么都不需要做都很舒服很惬意。

　　陆憬第一次感觉到灵魂共振是什么感觉。这种很新鲜的感觉让他久久难以忘怀，以至于让他觉得，他好像找到了同类人。

　　因为刚加入进来，陆憬要指导他很多，于是两个人待的时间也更长。和郑柏舟不欢而散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同伴了。一个人逐渐成为常态。周六下午的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又想起来他们闹掰的前一天，外面的天气热的不像话，教室空调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开不了。他实在热的狠了，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略微有些冰凉的课桌，他就着这个姿势看着郑柏舟的侧脸。

　　郑柏舟写的很认真，他也第一次发现，撇去过长的刘海不看，这家伙居然还挺帅的。只是刘海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他忍不住坐直身板，倾身靠过去，不自觉伸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郑柏舟的眼睛对视上了。

　　看着自己罪恶的右手把人全部的刘海拂上去，陆憬干笑了几声，尴尬道，“你眼睛怪好看的，我一时情难自禁……咳，不是，就是好奇。”

　　但事实情况是，被“抛下”的情绪背后还隐藏着一种类似于背叛的精神。他不仅看到了郑柏舟的退出申请，也知道了对方的留学申请。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以为的灵魂共振，真的只是自己以为。他像一个小丑一样，积极地寻找一个同类，以来消弭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不敢再去找郑柏舟，甚至在对方意图想要来和他讲话时，也立刻离开。最本质的原因是，他害怕自己的真实想法被郑柏舟知道，他怕这样不堪的真实会抹掉别人眼里完美的路憬。

　　食堂的路不远，他的眼睛却落在了前面人身上。很熟悉的背影，他祈祷对方千万不要转过头，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莫名生出一种渴望——来和我讲讲话吧……

　　仿佛听到了那道声音一半，对方如愿以偿地扭回了头，陆憬在那一瞬间，故作亲密地环住了旁边人的脖颈，他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幸好这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不过也够了。

　　他一面亲切地和对方聊着天，一面和对方往自己刚走过来的方向走回去。

　　在慌乱中，他和郑柏舟对视了一眼，对方乌沉沉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陆憬又忙低下头，口中心不在焉地聊着天。

　　直到回到教室，饿的有些发疼的胃提示他还没吃饭，他才草草从课桌里找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巧克力。一口咬下去差点没吐出来。他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个劣质到不能再劣质的代可可脂巧克力，半天说不出话来。

　　——

　　刚开始总归都是很忙的。郑柏舟上个月刚辞职，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作品了。虽然说是半路出家，但也还算是有模有样。有些人总是这样的，做什么仿佛都很完美。

　　陆憬这边却还要先等两个月，辞职流程还要走一遍，大部分工作已经交接结束了。上个星期兰花奖最佳女主演颁给了周见青。

　　一时间，周见青身价水涨船高，有认识的几个熟人打电话过来纷纷向陆憬祝贺——手底下的艺人赚的钱更多了，经纪人总归是能吃到点好处的。

　　陆憬没有解释自己已经不是周见青的经纪人了，有些东西没必要解释，有时候反而让两边都尴尬。

　　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忽然又响了，陆憬伸手拿过来，接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陆憬。”他开了免提，手机继续放在一边，手下的工作却没停。

　　“我是李岚，好久不见，出来吃顿饭吧？”是很受欢迎的成熟御姐音，听着声音，长相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坐在另一张书桌后面的人没有讲话，手底下的动作却忽然重了起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

　　陆憬手底下的动作只是微微一停滞，随后终于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陆憬抬手将电话拿到耳边，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回最近的电话。

　　等挂了电话，陆憬继续手里的工作，郑柏舟那边却继续不下去了。

　　他停了虐打键盘的动作，转而开始端着空杯子，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直到他拿着一杯
　　刚刚做好的卡布奇诺进来，上面还有着新鲜出炉的，惨不忍睹的拉花。

　　直到这杯咖啡放在自己面前，陆憬才终于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郑柏舟。他一脸头疼地看着从刚才接电话起就一直试图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男人，无奈道，“你怎么了？”

　　郑柏舟阴恻恻地露出一个微笑，道，“你刚才接的谁的电话？”

　　谁的电话？看着对方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陆憬终于明白了。他同样微笑了一下，“高中同学。怎么？你认识？”

　　郑柏舟简直想直接回拨过去，告诉她，不仅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辈子陆憬都不会和她见面！可是这只是想想。

　　郑柏舟忽然泄了气，他突然发现，尽管这几天，他和陆憬几乎天天见面，同吃同喝，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开门迎接拎着电脑包进来的陆憬，有时候闲下来可能会一起约着散个步什么的，可是除此之外，他们一点进展都没有！

　　恋人之间该有的亲密他们是一点没有，有时候气氛到了，郑柏舟甚至想偷偷伸出手去拉住陆憬的手都做不到，更不用提更近一步的了。

　　可是他不敢打赌，他不敢肯定陆憬会不会反感这方面的事，他不是同性恋，可是他只喜欢陆憬。

　　面前的人情绪忽然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陆憬心下一动，站起身来，绕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了郑柏舟的手。“我和她没谈过恋爱。那天告白之后我就拒绝了她。她也早就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