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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如豆(二) 那是一年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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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寒冬,天降好大雪,杯口大的雪花重重叠叠的往下掉,把以往艳丽的梅花都遮的死死的,平日里一片红的梅花峰现在也如蒙上了一沉厚重的灰烬。
梅花峰虽千万般险峭,但在那峰顶上却有一座装潢优雅的大宅院,巧夺天工、雕梁画栋。宅子是千万般精美,但屋里的美妇却是愁绪万千,忧心如焚。倚在床栏边痴痴望着榻上那粉玉般的女婴,时而纵声长叹,时而又扶帕抹泪。
"周虔山狡诈,冲哥心思简单,莫要中计才好......"美妇绞着帕子,忽瞥见女儿酣睡的小脸,又自嘲轻笑:"有李总师这个武功盖世神机妙算的大能人在,更有各派英杰相佐,区区叛贼何足道哉?到是我太杞人忧天了”
美妇被自己这样宽慰着,紧绷的情绪也暂时消失了,不由得俯下身来亲亲自己的爱女,端详着爱女雕玉般的小脸蛋不由得笑笑“冲哥啊冲哥,你的颦颦出生不过半月你就去平叛了,都还来不及好好疼惜咱们的颦颦呢,想来你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我们。”
“颦颦,我的好女儿,咱们一起等爹爹回来好不好?爹爹回来了,妈妈让他给颦颦做拨浪鼓和小木偶,还让爹爹给颦颦当小马,驼着颦颦到处玩,可不可以?”美妇轻柔的对着爱女低喃着,语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期许。女婴自然听不懂她妈妈说的话,只是“啊、啊”的回应着。
产后未足两月的美妇搂着女儿昏沉睡去,连丈夫甲胄入室的声响都未惊醒。杨岭冲立在榻前,征袍犹带寒霜,却在见妻女安睡时戾气尽消。征战三月的悲与痛,此刻尽化作对妻女的愧疚
杨岭冲并未唤醒爱妻,只是半跪在床边,默默注视着沉睡的妻女,心中甜丝丝的觉得幸福无比。转眼间看见枕头下一大叠黄色符纸,心中好奇,便抽出来查看,原来是爱妻这么些日子来为自己亲手眷写的绿度母心咒,看着上面已经斑驳的泪迹,杨岭冲不由得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杨岭冲将佛咒紧紧攥在手中,心道“我此生寒苦,幸蒙灵妹垂青,下嫁于我,更诞下爱女。这般福分,夫复何求?往日总想着建功立业,做个名震江湖的大侠,好配得上灵妹。可灵妹何等身份,岂会在意这些虚名?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贪慕虚荣罢了......从今往后,我定当守在灵妹身边,再不让她为我忧心”
杨夫人似是察觉身侧有人,猛的睁开双眼,看清是谁后又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后才意识到那个痴痴地望着自己又笑又哭的人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冲哥!
“冲哥!真的是你?这……这不是梦吧?”
“傻灵妹!你摸摸我,看看是不是梦呢?”杨岭冲握着爱妻的柔荑往自己脸上抚去。
“嗯,不是梦。让我好好看看。啊,老天保佑,你没负伤,膀子和腿都是好的,就是……你瘦了好多,让我心疼。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每次外面有什么动静我都怕的要命,生怕是有人告诉我你已经……要真是那样,我就把颦颦托付给哥哥,自己找根绳子——”杨夫人话还没讲完,杨岭冲立马将爱妻搂入怀中,不忍再听她说下去。她说这样的话,简直比旁人凿他的心还要痛几分。
“灵妹,别再说了,你说这样话,是存心让我难受吗?你放宽心,从此以后我再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为我担惊受怕,过几日我就去青云顶向师父请辞,咱们一家人再不管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啦。”杨岭冲望着爱妻的眉眼一字一句的承诺着。
杨夫人心头一紧,暗悔方才言语过激。她深知丈夫生性侠义,最见不得不平之事。往日里见他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正是自己最欣赏的品格么?
她轻抚丈夫胸膛,柔声道:"冲哥有这份心,我便知足了。其实周虔山既除,余党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况且..."她仰起脸来,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可不是那等弱质女流,非要夫君舍弃志向相陪。若真如此,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杨岭冲因夫人的体贴而感到欣慰,情不自禁地亲了亲爱妻的额间道“灵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你不知,这些天来我一想起你还在这梅花峰上等着我盼着我,顿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前线再艰苦再危险我都不怕,反倒觉得越战越勇了,想来成就我这大侠名号的不只是青天剑……还有我那绝世荣光的美娇娘,是与不是?”
杨夫人羞红脸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怎么不说想想咱们的颦颦?她虽是小婴孩,但也是盼着爹爹的。”
杨岭冲闻言稍顿,随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起周虔山也有一个儿子,比他的颦颦大不了几岁,也是那么的小,却没了爹爹。
杨夫人冰雪聪明,见丈夫突然愁眉不展,便立刻料到定是方才自己的话使丈夫想起周虔山的独子了,那个苦命的孩子。
原来,杨岭冲和周虔山是有些恩仇纠葛的。他们幼时一同在闹市街头行乞,相依为命,后又一同被李总师收入门下当弟子,一起度过许许多多的岁月,情同手足。杨岭冲为人正直厚道,练功又扎实肯吃苦,颇有几分李总师年轻时的风采,深受其抬爱。而周虔山虽天资聪颖,心思却极为深重,刻薄寡恩,常常因为李总师对杨岭冲的偏爱而愤愤不平,说些愤世嫉俗、离经叛道的胡话。因而在苍穹山求师的那十几年时光,周虔山对杨岭冲可谓是爱恨交加,一方面感念幼时行乞时杨大哥对自己的千般照拂万分情义,一方面又不满于师父的厚此薄彼,把不为人欣赏的满腔愤懑全盘推在杨岭冲身上。百分恩情中夹杂着几丝嫉妒,后来那几丝嫉妒生根发芽,堪堪将那恩情裹住勒死……
杨岭冲对这位周贤弟倒是一直珍爱有加,将其视为骨血亲人,可惜杨岭冲生就一张拙嘴,有时想出言安慰,却总是词不达意,反倒弄巧成拙。
后来杨岭冲和周虔山一起协助恩师平定武林,事成之后,李总师将天下第一奇功青天剑法连带着青天宝剑一同传给杨岭冲,却只留给周虔山清心禁妒这四字箴言。原是因为周虔山过于急功近利、心浮气躁,平日里只想着练成效快的剑法,疏于内功的修习,而青天剑法的唯一要诀便是内力要深且厚……
可惜周虔山未能得悟总师赐给他的四字箴言,反倒魔障缠身。终于,有天夜里,周虔山潜入杨师兄的屋舍,欲将青天剑法誊抄后便叛出师门,此生再不回青云顶。李总师何等神通,自是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叹了口长气后放走了这位根骨极佳却进了歪路的弟子。
一别经年,青云顶判徒已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国师,为了修炼青天剑法,他早已摒弃了年少时李总师教予他们的天下一家的精神主张,反而对人皇俯首,成为皇族的鹰犬,来换取可助自己修炼神功的静若内法。从此,这世上有三个会青天剑法的绝世高手,一个在凡尘,另外两个在青云顶。只可叹昔日的师徒兄弟,现在却成了争锋相对的仇人。
再后来的事情已经明了了,人皇不满于李总师之流限制皇权,各派宗门和天下百姓亦苦于暴政苛税久矣。于是周虔山“替君讨伐”,宗门各派举起平天下的旗帜奋起反抗。自古以来,民心的向背都决定着战争的走向,这次也不例外。以李总师为代表的江湖弟子军大获全胜,杨岭冲亲自斩杀判徒周虔山,推翻了暴君统治,但帝制存续千年,百姓只盼望能换个皇帝,却并不希望天下无君,权宜之下,李总师扶暴君的弟弟秋仲君为帝,并与其约法三章——限制皇权、消减民税、缩兵减将。
天下总算是得到暂时的太平,可大胜归来的杨岭冲却想起他那位师弟还有个遗腹子……
就算是到了现在,杨岭冲对周虔山还有着愧疚之情,他曾一度悔恨,自己这个当兄长的未能好好约束弟弟,未能尽到做兄长的义务,使弟弟走进歪路邪路乃至于后来惨死沙场。他本不想杀他,可战场上又如何讲得了旧情了?为了天下黎民,为了恩师教诲,杨岭冲不得不杀死他幼时唯一的朋友、弟弟。
“灵妹,虔弟他……唉!可稚子何辜?算起来缝儿今年也才刚满四岁,他没了爹爹,弟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们在这乱世里该如何求生呢?灵妹,我想……”杨岭冲牵起爱妻的芊芊玉手,面色犹豫地说着。
杨夫人自是知晓自己丈夫心中打的什么算盘,可她出身名门正派,爹爹妈妈都是衷心于李总师的门派掌教,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判出师门为虎作伥的周虔山自是痛恨万分,连带着和周虔山有半分关系的人也厌恶非常,更别说是周虔山的亲生骨血了。
杨夫人抽回手,嘴上不喜不悲的调侃道“唉!我当是你忧心周虔山的儿子呢,原来你是想着周虔山的遗孀!冲哥,你怎么能这样呢?”
杨岭冲做梦都没想过妻子会突然这么说,他心里全是灵妹,又怎么会想其他女子呢?他急忙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去一来的脸急的通红。
杨夫人见丈夫这幅囧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杨岭冲见妻子笑,这才明白妻子是寻自己开心呢。便讪讪的摸摸头笑到“灵妹,我嘴拙……你别这样寻我开心啊”
杨夫人剜了丈夫一眼,佯装正经说“谁跟你说笑了?我说的哪里不对了?我和颦颦在这里等你一两个月,日日思念你担心你,你倒好,回来了不说抱抱颦颦,一家人在一起腻歪腻歪也就罢了,没成想你心里全是你虔弟的妻儿,我们母女呢?怕是早就抛在脑后了吧!”
杨岭冲吃了瘪,不知说什么好,便连忙向妻子认错,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就差没给妻子跪下,虔弟妻儿的事也无暇再提了。
杨夫人见丈夫这样讨自己欢心,心不由得软了几分。想着丈夫到底和周虔山一起长大又一起学艺,感情自然是她不能理解的深厚,若是现在自己严词拒绝丈夫,怕是要伤了丈夫的心了。
不过,就算冲哥想接他们母子来梅花峰,但那周夫人却未必肯,冲哥到底是杀了她的丈夫啊……
“现如今,冲哥你既已经回来了,那再过几日我想回玉女峰看看爹爹妈妈,他们这几日也正为你担忧呢,到那时……我们也正好顺道去看看周夫人,看看她是怎么打算的。”
杨岭冲既诧异又大喜,拥住了爱妻,连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