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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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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无际格外安静,任由林江野自说自话,大半天也不见一丝回音,林江野撇撇嘴,恶狠狠咬一口手里的肉酥饼。
看着秋无际的背影,林江野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范易水。他今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感觉隐隐有些熟悉,但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秋无际。”林江野喊道。
秋无际并没有回头,察觉到林江野的语气与方才不同,最终还是回应道:“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你之前提起过‘范易水’这个名字。”
听见林江野突然这么说,秋无际没忍住转过身来:“是吗?”
“是!我从悬崖上摔下来那一天,我说我一露面,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我,你问我是不是范易水。”林江野脑海中闪过范易水的言行举止:“所以,你和他之间......”
秋无际忽的沉默下来,秋风在两人身上打转,带来一丝寒凉。林江野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秋无际并不愿意提起从前。
“那什么......”林江野拿袖子随手擦擦嘴,脑袋里翻过八百个话题,正要开口打破这片凝滞,突然听见秋无际缓缓开口:“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我对他活不活着倒无所谓,但或许在他看来,如果我还活着,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他吧。”
“啊?那是为什么呀?”
秋无际没有回答,转身朝茅草小屋的方向走去,声音远远传来:“你大概还不知道,秋无际也曾是九霄剑派弟子。”
“秋无际是......是什么??!!”林江野原地爆发出一声惊呼,肉酥饼也顾不上吃了,连忙跟上去。
“这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你才下山不久,不知道很正常。”
“那你们岂不是师兄弟?”
“是啊,我们之前关系还挺好的。”秋无际说完沉默一瞬,又补充道:“但现在嘛,就不太好说了。”
以前挺好的,现在关系变了?林江野不太能懂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能干巴巴地套用他在书上学来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别太放在心上。”
“嗯。”秋无际点点头,突然笑了:“没放在心上。”
“你笑起来真好看。”林江野嘴比脑子快,一句话出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脑子一点也不想阻止,干脆放任嘴在前面跑:“你看你,明明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整天板着一张脸干什么?吓唬小孩儿的坏人已经有林鬼了,你没法儿和他竞争的,不如开开心心地,笑一笑啊跳一跳,太阳底下睡大觉。”
秋无际:“......”
很好,秋无际的笑成功僵在脸上。
林江野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秋无际听地颇有些心不在焉,但不知为何,林江野的每一个字都轻轻钻进秋无际的耳朵,再重重敲在他的心窝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秋无际突然想。他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界的人,在黑暗中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已是命运恩赐,又怎么配再触摸这世间的暖阳?
趁着林江野说话的间隙,秋无际突然问:“你不问问我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林江野一口气差点儿没提起来,把手背到身后小声道:“我这不是......怕你不想说嘛。”
“没什么不能说的,”秋无际轻轻把手放在胸口位置,那里曾有一把差点要了他命的长剑:“三年前,宗门里的小师弟传来消息,说林鬼出现在西北荒漠。要知道,荒漠里人烟稀少,既不怕波及无辜,又不怕他隐匿逃遁,正是捉拿他的好时机。”
“三年前?”林江野记得,秋盟主正是“死”在三年前。
“嗯,但我失败了。”秋无际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就在说“我今天没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可林江野的心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从那之后,便留下了旧伤,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偶尔会突然昏死过去。要是运气好,醒了过来,便算是多活过一天,等到哪天再也醒不过来,这辈子就算是这样过去了,无知无觉,倒也不坏。”
“什么......意思?”林江野手里的肉酥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怀疑是不是风太大了,自己怎么听不清秋无际说了什么。
“就是说,我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我的遗言。”秋无际捡起肉酥饼擦一擦,摇摇头对林江野:“沾灰了,别吃了吧,明天重新买俩个。”
“怎么了?”秋无际似乎对林江野的神情毫无所察。
“我听说江湖上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
“哪儿有那么多活神仙?”秋无际笑笑:“不过我这条命还真是一个神医救回来的,能有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他尽力的结果了。你以后如果有机会碰上他,帮我说一声谢谢。”
“秋无际,是不是我刚才话太多,你生气了?”少年无措地抓起秋无际的手臂:“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别拿这种事情吓唬我,好不好?”
秋无际看着少年的眼神,突然不知该怎么说拒绝。可是......
“没生气,也没骗你。”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微微颤抖。就在秋无际以为少年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时,却见少年抽抽鼻子,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七年前,师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总是要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的。”
看着少年的模样,秋无际想到了少年独自挨过的那些岁月,想到了少年日后在江湖上的艰难。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死期也无法预料,只好低声道:“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找血鹰的踪迹呢。”
林江野揉揉眼睛,沉默地看着已经独自远去的秋无际。
这天晚上,风吹得格外猛烈,窗户被摇撼地哐镗作响,连瓢泼的雨也来凑热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枯枝断裂的声音传来时,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
袭着夜雨翻过山头,疾驰一路的黑衣人动作慢了下来,悄悄跟在身后的秋无际和林江野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晚间的那件事,林江野小声蛐蛐道:“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有猫腻。”
“嗯。”秋无际附和点头。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运气不赖,这个人刚好是血鹰的手下,把我们直接带到血鹰的老巢了?”
秋无际继续点头:“有可能。”
秋无际是不是敷衍不知道,但这次的运气似乎真的不错。
山坡底下搭着几个草垛亭子,旁边一个山洞黑通通地往更深处蔓延。黑衣人披着斗篷,全身上下遮得很严,直到在洞口处脱下披风后才看清,原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另一个人。
林江野和秋无际刚刚靠近洞口,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嗓音:“废物!吾主要找的人有着天仙般令人惊艳的脸庞,此等肮脏之徒,也敢拿来冒充玷污?”
“小人眼拙,还请大人恕罪。”那道声音中带着恐慌:“只是,小的们已经在周边找遍了,实在是......”
“嗯?”
此人当即不敢再辩解,只一个劲儿磕头:“还请大人再宽限三日!还请再宽限三日!”
“三日?桀桀桀桀桀——”
“血鹰!”林江野和秋无际对视一眼。
血鹰的笑声激荡而起,又猝然停止,转为一声平淡的:“呵~太久了。”
“两日,还请大人嘶——啊——”痛苦的哀嚎声响起,那个声音还在挣扎:“一日,明天!小人必定——”
声音彻底消失,只听得见一个重物狠狠摔在地上的回音。
林江野趴在秋无际耳边悄悄说:“你堵住洞口,我进去看看。我轻功好,他发现不了我。”
秋无际自知轻功确实比不上林江野,只好点点头,小声道:“你多加小心,有事第一时间喊我。”
林江野做一个“放心”的手势,踮起脚溜进黑漆漆的洞。
从刚才的动静看,山洞应该不深,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能走到头,可是林江野走了大半天,依然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不对!林江野背脊紧绷。
无边的黑暗里,骤然窜出一串尖笑:“吾主之命,吾自当竭尽全力。”血鹰疯魔般的低吟回荡在山洞里,紧接着,空气被破开,一直箭矢直冲林江野而来。
“桀桀桀桀桀——有趣的小东西。”那声音仿佛要贴着林江野的耳根钻进去一般,震地林江野脚步错乱。好在撤步及时,箭矢堪堪错着脸颊飞驰而过。
火光倏然跃起,把林江野所站之地照地亮堂堂。
“又是你?”血鹰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江野,玩味道:“小乖乖~去掉你的面具,让吾主赐予你神力~”
“哦?”林江野也不着急,指尖沿着面具的边从上至下划过,笑道:“我只怕面具放下,你就要跪地求我饶命喽~”
“桀桀桀桀桀——”
口舌之争尚未论出输赢,血鹰便十分不讲武德地招来数名手下围攻林江野。
林江野不善近战,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更是难以发挥自己的优势,略一思索,干脆舍了眼前这几个人,直冲血鹰面门而去。
放弃攻防,这必然就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但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秋无际的剑锋闪着寒芒,将一应攻击全部抵挡在后。
“谢了,兄弟。”林江野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瞬间掷出数枚银针。
血鹰躲闪不及,只能先护住要紧的头部,下一秒,银针穿膛而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之上。
腿上、腹部同时炸开血花,血鹰显然没有料到林江野在重重包围之下,竟然轻而易举便伤到自己,当即勃然大怒,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
林江野嘴角一弯,毫不在意地掏掏耳朵落在血鹰的身前。拿双手在血鹰的耳边作出喇叭状,幸灾乐祸道:“告诉你个秘......密......”
还不等林江野说完,血鹰的尖叫便转换为刺耳的大笑,但那笑声就像是生锈的铁链被人在石板上摩擦一般,听的人耳膜发麻。
“阿野,闭气!”秋无际的提醒来得有些晚,林江野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三四个虚影,很快,视线里便只剩下一片血腥的红。
秋无际照着记忆跃至林江野的身边,方才在瞬息之间,眼前的小兵们竟然纷纷爆为一阵血雾。他躲闪不及,吸入不少浮沫。
秋无际的剑拖在地上,剑尖点地,划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将林江野护在身后,冷静地看着对面的血鹰。
血鹰的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宛如真正从地狱而来的厉鬼,正陶醉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鲜血......死亡......这美妙的世间......”血鹰张开双臂,宛若枯骨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像是在敲击一面无形的乐琴。
随着血鹰的动作,秋无际立刻意识到,血雾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靠近。
林江野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暂时回神。林江野扫视周围,伸出手臂虚虚搭在秋无际的肩上:“没事。”
秋无际握紧剑柄,无声点头。
血雾茫茫的山洞里,那东西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秋无际一剑斩出,剑光瞬间破开浓雾,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狰狞剑痕。
待要使出第二剑时,余光中却突然瞥到血鹰竟然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嘴角滴滴落下黑红色的血迹,不出片刻,鲜血就跟不要钱似的,大股大股地往外吐。
林江野从秋无际的背后冒出头来,怜惜地看着血鹰道:“你看你,好好的打断别人说话干什么?”林江野摊摊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刚才要给你说的秘密就是——我的银针上有毒。”
血鹰的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