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妆赋》骨仰

3、茶 赖活着

　　赖活着十七年，越活越倒回去。
　　若不是少时一家人吃不起饭，她也不会到时家做丫鬟，后陪嫁入宫，做了冷宫里的丫鬟，现在到了掌印大人府上，又成了洒扫的下人。
　　还住在狗窝！
　　“一想到督主府的狗窝比冷宫里的丫鬟通铺还要好，我就！”禾兰蹲坐在地上，恨恨地拖地。
　　那个喊厂臣大人为干爹的少年清晨就把她喊起来吩咐她拖地，还凶巴巴地说：“我不管你打扫几遍，但大人回来时，必须是一尘不染的，若是惹了大人不高兴，难保你刚救下来的脑袋不会再次和你分家。”
　　“脑袋脑袋飞飞，小命小命没没。”
　　虽说没人监督，她不急着干活，但好歹已是大中午，她拖地也拖了不下五遍。
　　“老天爷……”她刚要习惯性乞神，忽又想起来明卿就是老天爷给她的“神仙”，立马闭嘴。
　　然后转到另一面，双手合十冲西边的天，虔诚的道：“菩萨，佛祖，小女一辈子安分守己，未有出格之举，不求终身大富大贵，只求给我个好一些的日子过，小女不想被当成拉磨的驴。”
　　她虔诚的躬下身子，嘟嘟囔囔：“求求菩萨，求求菩萨，求求菩萨……”
　　“求月老还不成，还要求送子菩萨？”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至今未婚，怎么可能…
　　等等，这声音，是……
　　禾兰猛然看向院落门口的方向。
　　正是所谓“月老”。
　　她赶紧站起来，低着头行礼。
　　明卿走到她身旁，问：“怎么，到年纪了，思春了？”
　　“什……没有，大人说笑了。”她差点没绷住冲他大吼一声胡言胡语什么，抬头看到他那张冷脸，硬生生扯出一抹笑。
　　明卿见多了客套虚伪的笑，就她的最假，是那种毫不在意自己假不假的笑，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信就信，不信便不信，公平一打一，我肯定不让你”的暗语。
　　“你今年几岁？”
　　“奴婢十七岁。”
　　明卿又问：“可有相好？”
　　禾兰原本还在假笑，听他问这个，眨了眨眼，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并未，这种事奴婢还未想过。”
　　“十七岁了啊，都是老姑娘了，还不操心这事？”明卿嘲弄的讥讽。
　　禾兰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好奇而问的，还是故意为之。
　　“奴婢自幼就侍奉在贵人身边，不曾思虑过这事。”
　　我是老姑娘，那你就是老老头！老老老老老头！
　　“在心里骂我呢？”
　　“没有。”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低了头，多低几头也无伤大雅，反正如何低头都是不舒服的，忍一忍起码不淋雨。禾兰努力说服自己。
　　“与其求神，不若奉茶。”
　　他迈步进屋。
　　“奉茶？是哪位神仙的名讳？”禾兰小声道。
　　罗七小步跟着进去之前冲禾鹿道：“蠢，大人是你让伺候奉茶，还不快跟上。”
　　“哦哦。”好嘛，还是拉磨的驴啊。
　　禾兰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走进去，刚迈进门槛，忽又把那只脚收回来，在门口往里喊：“大人！奴婢刚刚拖了好久的地，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奴婢以为十分不适合近身伺候，更别说奉茶了，那可是入口之事啊！”
　　真聪明禾兰，就这样，轻轻逃掉所有累活！她暗自窃喜。
　　罗七站在太师椅旁边听得胆战心惊。干爹平日最烦聒噪，更别说高声吼叫，所以府邸的仆从才屈指可数。
　　这新来的丫鬟虽说略得掌印大人青眼，但犯了大人禁忌，实在难以有脱身之法。
　　果然，明卿顿时厉声道：“你若是喜好扮成喜鹊，就去爬树，别在咱家门前叫山门。”
　　不是犬就是鹊，在他嘴里，她就从来没当过人。
　　罗七心里遗憾，这头一个在掌印手里死里逃生的人，难道也步了前人的尘？默哀。
　　“还不去换了你那身脏衣服，洗漱干净，再来拜见咱家。”
　　？哈？罗七有些不懂了。
　　外头的禾兰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丧气地走了。拉磨的驴在督主府都得是干净的是吧。
　　里头的罗七在心里啊了一声，不受控制的看了看掌印，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在心里。
　　假使罗七大胆的问出他的疑惑，明卿肯定会回：“你说我为什么唯独放过了她？你没看见嘛，她一受打击，就跟苍耳一个样儿。”
　　苍耳，他养的大黑狗，很凶，但是眼睛很大，圆溜溜的黑宝石一样，每次被明卿训时，就歪着头盯着他。
　　但罗七没有问，明卿就倚靠着太师椅椅背闭目养神，想着方才禾兰扒着门缝，亮着声音讲话。
　　苍耳要玩的时候也叼着它的竹制编织球，在门口亮着眼睛等他。
　　两者的不同就是，苍耳不喜叫，也不扒门缝。
　　等等，她方才是不是拿脏手碰门边。
　　明卿蓦然一笑。又有折腾她的理由了。
　　奉茶这事也不简单，他不喝凉的，得要冒热气但不烫嘴的，茶叶多了嫌苦，茶叶少了嫌淡，要配淋有桂花酱的栗子糕和细密香甜的龙须酥，现跑去膳房通传，赶着茶水最好的时候奉给他食用，他也并不嗜甜，尝两口便作罢。
　　稍有些不乐意做，他就一挥手要发配了她。禾兰好求坏求，哄了又哄才终于让他勉强满了意。
　　“看你也不容易，这样，你再给咱家做一件事，咱家就放你去休息，如何？”
　　“真的？大人您说！”禾兰面目绽放出喜悦。
　　他笑盈盈的。
　　“大人您……如此看着我做甚……”禾兰退后两步。
　　“自然是要你……”
　　两个时辰后。禾兰被放了出来。
　　“罗大人，掌印大人唤您进去。”禾兰苦哀哀地揉着胳膊，传话道。
　　“你这是？你为何如此低沉？”罗七见她整个人笼在阴霾里，多问了一句。
　　“别提了，累死了，我得赶紧回去休息。”
　　她苦哀哀地飘走了。
　　罗七听这话，一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还这般模样，难道？
　　罗七年龄不大，但有些年长的宦官明里暗里同他讲过，太监也有太监得趣的法子。
　　他加快脚步走，耳朵红彤彤的，心里有些后悔前些时辰对禾兰的凶恶语气，要是她真被掌印大人看上，不就成了自己干娘嘛。
　　待进去瞅见明卿正拿着衣裳往身上套，罗七心里的想法一下子就捶死了。
　　从巳正饮茶看公文开始，罗七就不近身了，一直是禾兰在屋内侍奉掌印大人。包括午时进餐，现在已经是未正时辰，足足两个时辰，全是那丫头陪在掌印身边。
　　如若不是两人有缘分，那一定是禾兰那丫头八字硬。
　　“咱家说话你装听不见？”明卿皱眉看他。
　　罗七连忙请罪，思绪瞬间回笼，此刻听见明卿此话，跟听见催命符没区别，他霎时出一脑门子汗。。
　　“罢了，今日也无事，你去做自己的事吧。”明卿顿了一瞬，接着道：“让她也去做自己的事，明日不必来伺候咱家。”
　　这不是看上人家了是什么！活阎王都转性了！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平日里睚眦必报的阴暗干爹，竟然说出如此体谅人的话！
　　“是。”罗七连忙答。
　　“咱家去趟庙里，夜里回府。”明卿说完便出门了。
　　罗七送走明卿，赶紧吩咐人给禾兰的屋子送去了更好的被褥家具和摆设，把原本就不错的狗窝改造的更舒适更豪华了。
　　禾兰是真累了，在哪都是睡，她不知道为啥来了很多送东西的人，反正就是找个椅子摆在屋后头的树下，坐下就是睡，管他天动地震，反正与会周公者无关。
　　倘若，她听见罗七的心声，定会吓醒。
　　头一次是在大人屋子里，如果有一天大人心血来潮要在她屋子里，那临时改善肯定来不及。罗七感慨自己的细心。
　　床笫之事，第一步当然是要有个好床。罗七又差人将禾兰榻上换上更舒适华为的鹅绒被。
　　此时在马车上的明卿也感慨：果然睡个有人给扇风的午觉，就是让人神清气爽。那猫秧子看着柔弱的不行，实则还是有些体力的。
　　但当明卿夜里回来，浑身携裹着低沉的凝滞气息。
　　罗七连忙跟上去，两人前后脚往书房去，走到书房门口，明卿突然停下，道：“查禾兰所有的关系网。”
　　罗七连忙应道：“是。”
　　罗七心道糟了，猜错了！禾兰不是干娘，看掌印这架势，她八成是细作啊！
　　“现在就去办。”
　　“是！”罗七隐没在夜色中。
　　禾兰正吃着罗七早些时辰遣人送来的甜茶美糕，待大吃特吃完，呼噜呼噜自己的肚子，洗漱一番后，扎进被窝里呼噜呼噜的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她在采莲蓬的船上哼着小曲吃着嫩生生的莲子，清风阵阵，她就开始学着文人摇头晃脑的作诗，奈何没上过几年学，能道出一句黑泥出嫩莲子，就开始美哉美哉的夸赞自己。
　　“俗也，俗也。”
　　“嗯？谁在说话？”禾兰看右看没见着人，末了在手心看见发声之人。
　　这不是掌印大人嘛！此时的掌印大人小小一个，在她手心抱胸而坐，冷着一张脸嫌弃地说：“俗也，俗也。”
　　从第一次初见，她就觉得他肤质若雪，所以他骗自己说他是神仙，她信了。这时的掌印大人着一身白色的小衣服，白生生的一张脸怼在她脸前，往那一坐跟个小莲子似的。
　　“去你的。”禾兰屈起食指，往手心小人的脑门一弹，登时将其弹飞落入水中，先是听见一声惊呼，然后噗通！
　　水面恢复平静，禾兰又开始作诗。
　　“晚风入我怀，诗兴随月来，莲童笑状元，不料！武状元是也。”
　　不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