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妆赋》骨仰

1、猫 今日和

　　今日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无非就是死了个皇上。
　　这一个月来，陛下的病明显加重，不像是“万岁”的样子，但这话不吉利，御医们跪着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吉人自有天相。
　　五天前万岁在朝堂上直接晕过去，脸色青灰，紧闭双眼，面庞瘦削，好像已经死了大半一样。
　　明卿听太医说，顶多五日，这尊真龙就要驾鹤西去。
　　就在六月初一，皇上突然精神好起来，还要喊上好多人陪他去赏花，他指着宫里的凤凰花树就笑，笑着说“春天是不是要走了。”
　　夜里，皇上就走了。
　　皇上驾崩了是迟早的事，朝臣心里都明白，可是哭，还是要哭一哭的。整个皇朝就开始穿白衣哭。
　　白事自然是如今的头等大事，但是还有一件大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天道如此，命数使然，春秋更迭是很平常的事，可眼下，储君早已自弑。
　　根本就没有太子。
　　那皇位怎么办？
　　同望是寄养在皇后名下的嫔的子嗣，年龄最小。
　　安王醉心佛法，整日窝在王府引经诵佛。
　　东王的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未王常年在边关，没有要回京的消息。
　　平王好色，溺于歌舞。
　　考山是萧贵妃的表亲戚，被王室排挤在边缘。
　　可万一呢，谁说的准，当了皇帝可就另当别论了。
　　好像谁都没有机会，谁都有机会。龙椅就摆在那，坐的人不一样，天下便不一样。
　　此刻的宫人，必是各找各的门路，各攀各的高枝，要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跟了将来的万岁爷，当然会有些不一样。豪赌一场，中了，便飞黄腾达；不中，就只能跟着自己的主子去死。
　　“干爹喝茶。”罗七毕恭毕敬地敬茶。他是个藏不住事的，脑袋转了两圈就问道“干爹觉得，哪位主会是大梁的新皇帝？”
　　宦官兴收干儿子，算是找个得衬的帮手，忠心的仆从，听话的狗。像明卿这样的东厂提督掌印太监，自是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跟着他，但明卿不过二十出头左右，总不能找个比他大的当干儿子，于是就从人堆里挑出了罗七。
　　明卿瞥他一眼，冷淡开口：“咱家平日是这么教你的？皇家的事，和我们这些奴才有什么关系。主子高兴，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主子不高兴，我们的脑袋都难保。陛下走了我们就且忙陛下的事。。”
　　罗七笑嘻嘻地道“别人这么说我信，但干爹说这话，干儿子可不信。您可是督主。”
　　明卿懒得和他扯皮。他这个人总是懒懒散散的气息，就爱饮那烫嘴的茶，白雾上浮，可以很好的遮住神色，此刻他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了，饮着贡茶安逸得不行。
　　“罗七，你如今多大了？”
　　“十五。”罗七摸摸耳朵，展露出少年人的娇憨。
　　十五啊，比自己差不了几岁。明卿摩挲着自己的衣袖，金丝玉线。
　　他今年其实也才十九而已。
　　但是在他们嘴里，他必须二十多岁。
　　“嘶，昨儿捡的那只猫，怎么回事？”明卿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罗七疑惑半晌，才道：“猫？不记得有什么……您说的是那个宫女带着的猫？那猫是真能吃啊，精气神足着呢。就是看着瘦蔫的，挺会装无辜讨肉吃。”
　　明卿盯着他看。茶水的白雾翻腾，却挡不住他锐利似剑的目光。
　　“您不是问它？那是…”罗七试探的开口。“您问的是，那个宫女？”
　　“那‘猫秧子’瞅着和你差不多大。”
　　大人说话老是这么多藏着的，让人好生猜。
　　“那猫…那人叫禾兰，是文答应的陪嫁侍女。昨日准备收拾包袱逃出宫，没想到被大人您逮到了。她也是个贪吃的。”罗七嘟囔了一句。
　　“文答应？”
　　“在冷宫呆了好几年，前不久自缢了，连白事都差点没凑够人帮着办。她死了，就更没人记起冷宫的丫鬟奴才们。皇帝崩天，像禾兰这样的宫女只有死和逃两条路。”
　　罗七絮絮叨叨地道：“这丫头是个蠢的，为了躲避眼线，估计翻了不少的墙，却又……磕到了脑袋，昏倒在您面前，惊扰了大人。”估计依旧活不长。
　　最后一句他可不敢说。
　　冷宫啊。
　　明卿嗤笑一声。“倒是会折磨人，要杀便杀，要放便放，非要建个地方困着人。。”
　　干爹这是冲着皇帝的祖先骂啊。罗七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恭恭敬敬地续茶。
　　凉风袭来，飒飒树叶声被送入各家各户。
　　六月殷始，凤凰花开的正艳。原本不该在这地域看见凤凰花树，时节不对。偏偏这棵树早在没建都时，这棵树便在了，年年绽放，红的灼人。
　　凤凰花，凤凰花，先祖觉得这是吉兆，于是建皇宫时就没伐去。
　　如今依旧年年红的灼人。
　　不知道树喝了多少人血，开的花比人血都红。
　　“今日无事，随咱家看看那棵快要病死的凤凰花树。”
　　明明花开的正好，非要说快病死了。罗七不疑有他，只敢答应着。
　　明卿的府邸离树不远，走会儿路就到了。
　　他这人赏东西有个习惯，不爱说话，就那样默看着。平白有一些肃穆的意思。罗七在旁边不出声，单挠挠耳朵。
　　风吹的花与叶飒飒，花香缱绻，围着明卿绕啊绕。
　　凤凰花红的灼人。
　　明卿这边日子清闲，宫里可不算清净。单是就天下归于何方的讨论，上有礼官重臣研究，下有宫女太监嚼舌，管天管地也管不了这成百上千的碎嘴。
　　当然，最关心王位的自然是各位王爷皇子。
　　皇帝驾崩的当晚，东王府。
　　东王接过金丝楠木盒，大概半个手掌那么大，镂空雕刻这几株牡丹花，做工精细。
　　“先生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先生让我告诉殿下，时辰到了，多余的琐碎事他都已经处理好了，您只要安安分分的不做出格的事，他保证，这皇帝的位置……”袖口绣了只金乌的黑衣人道。
　　“好，替我谢过先生，谢过先生。”东王的眉目染上喜色，神采飞扬。
　　“先生还交代，东王大人最近少生是非，以免惹得朝臣多言。”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吾谨遵先生教诲。”东王拱手作揖，毕恭毕敬。
　　黑衣人不再久留，转眼出了这东王府，如一滴墨落入黑夜，消失的无影无踪。
　　东王捧着手里的盒子，就像看见了玉玺一般，双目聚神，笑意蔓延。
　　皇位，终于，终于要到他陈列甲手里！
　　先生不让他此刻打开盒子，他便万不能打开。哪怕心里再痒痒，也只能在书柜角落找个隐秘的夹层放好。
　　东王难耐地搓了搓手，扬声喊来了家中仆从。
　　“走！去纱缦楼！本王今日要不醉不归！”
　　天下这般大，有人为了钱权抢破了头，有人却连命都保不住。
　　禾兰写完家书，却不急着送出去。
　　她根本不知如何送出去。
　　抓她来的人都穿着黑色绣金的衣裳，一派的肃穆威慑，好似阎王爷的队伍，别说是家书了，估计是蚊子都很难逃出她此刻呆的屋子。
　　“女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跟前伺候，此时竟不能活着回家见二位，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她只道是运气不好，没投个长命胎，未到十八，便要早早殒命。
　　禾兰自十二岁便跟着文妃进宫，不料，一年将到，文妃私会情郎的事情就被皇帝发现，自此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自由。
　　她跟着文妃在冷宫里呆了四年，竟是一日也未曾出过那片囹圄，最熟的人也不过是侍女菲莺和巧宛，哦，还有老槐树上那一窝燕子。
　　文妃终日郁郁寡欢，也不和侍女们闲言碎语，冷宫倒成了一窝小姑娘的童年。
　　无风无雨却也寡淡无聊。
　　可是文妃走了，菲莺和巧宛也在前两日逃出了宫，她便再也不愿在冷宫呆着。于是半夜收拾收拾自己琐碎的家当，爬上宫墙。
　　不料自己想回家尽孝心，却被该死的石头暗算，磕的个头破血流失去意识，等醒来就在这未知之地。兴许是要掉脑袋。
　　她只叹叹气，拍了拍发白的脸皮，假装老气的道：“脑袋非身外之物，却只恨有缘无分是也。”
　　这是她最大的学问了。
　　“禾兰啊禾兰，你这辈子，真是倒霉。”难免有些抱怨，却不知道抱怨谁，只得对自己发脾气。
　　正郁闷着呢，屋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禾兰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仰着脖颈往窗外看，看闲庭落雨，镂窗落花。
　　这处小宅子漂亮的没话说，翠竹围廊，檐角飞扬，天色惨绿，水汽盈满云泥之间，云彩是一朵压着一朵，远处可见高耸的凤凰花树，近处又有凉亭与生烟热茶。
　　等会，热茶？
　　“在找什么？”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窗侧响起。
　　禾兰吓了一跳，整个人如炸毛的猫一般弹跳半厘，瞪圆了眼寻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那人身量颀长，此刻微微低着头，低顺着眉眼，一双含情目里装的都是禾兰的样子，他的瞳仁颜色很浓，黑的发亮，鼻梁高挺，薄唇挂着弧度，好似在笑，可是眼睛的光辉没有流动。他只戴了镂空雕花的鎏金冠束发，穿的是金丝软缎祥云锦，墨蓝色长袍的袖口处镶绣着银丝边滚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紫色宽边锦带，上挂白玉镶金玉佩，散漫又不轻浮。
　　雨雾中，他在窗棂之中，似是而非。
　　“你是，哪位神仙？”禾兰怔怔地问。
　　言语诚恳，目光如炬。
　　他愣了一下，微微躬下身，手背在身后，和她凑得近了些，笑着回答：“吾…乃月老，专管人间姻缘，这次来，是帮你寻个好夫家。”
　　他身上的雨水气息蔓延到禾兰脸上，凉丝丝的。
　　“您真的是月老？”禾兰望着这仙气飘飘的俊逸之人，好似被魇住了一般。
　　“世上真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