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陵》》野草奔月

5、鱼坊 。

　　梁烬眺望远处，身穿一袭淡青衣衫的少年伫立人群中，腰带紧束，腰宽巴掌大小，生了一双青眸，明眸流盼。脸颊两边沾染了泥巴，烈日炙烤使得泥土失去了水分，在他的脸上结成了干燥硬块，仍肌白如雪。
　　柳叶细枒藏于青丝之间，点缀着乌黑长发。右肩膀挑着一根青竹棍，右手揿着一端，另一端则穿着三条大鱼，鱼眼翻白，鱼身纹丝不动。梁烬不由得嘴角轻轻弯了一个弧度，一时想起一人，他的五师弟，风清旸。
　　青武山后山属于风清旸的游乐场，戏水摸鱼，铲土挖树，嬉戏猿猴，追逐打闹，投石摸鸟，无所不用奇及。每每归家，发丝、脸颊、衣襟无不点缀了少许泥土、毛发、枝叶，有时全身湿透，有时衣襟破烂不堪。
　　而谢真人竟不责怪，总以‘不残虐，不杀生，不作恶’回绝了大弟子。其二弟子卫玠也劝解大弟子柳迟，“五师弟，秉性不恶，贪玩罢了，闹着闹着竟开发了新招式，实属天命之人。”
　　时间一长，青武山上上下下更是放任了风清旸。
　　也许太过巧合，梁烬察觉少年的目光投了过来，他的眼睑静止不动，青珠也似定住了。
　　梁烬一手持剑柄，反手将其插入后背剑鞘，疾步移身，左闪右躲，穿过人群，停步于穆盈盈身前，拱手作揖，行了一个礼数，“公子，大鱼从何而来，劳请告知。”
　　一抬眸，蒙怔了，只见青竹棍上的三条大鱼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残根鱼刺。
　　穆盈盈望着淡蓝衣少年直径迎向她，浑身透出一股侠骨之风，周身又散发出一股帝王之气，他的双眸溢满了冷清、英姿之色。少年的身影愈来愈近，穆盈盈凝视着他，眼眶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氤氲，喃喃道：“他的眼神，像极了母亲。”
　　时间愈久，穆盈盈越痴痴地望着，越不肯转移视线。
　　梁烬道了几声公子，穆盈盈并无反应，出手去探她的脖颈。双指触及肌肤之际，穆盈盈登时躲闪一侧，脸颊晕出一道红润，瞠着大圆眼，青竹棍横于身前，直指梁烬咽喉，嗫嗫嚅嚅道：“少……侠，你……有何事。”
　　梁烬见眼前之人竟以防备之姿直指于他，登时一怔，须臾，一手指了指青竹棍，“公子，你的鱼。”
　　突然，街道冒出一声错愕之音，“我的大鱼，大鱼去哪了，谁干的！”穆盈盈一手摸了摸仅剩的鱼梗，脸上泛起怒色。
　　偶尔有几位平民百姓与穆盈盈擦肩而过，随手抓拉一人，“有人偷了我的鱼，你看见没。”
　　那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我不知道。”
　　人流中窜着穆盈盈的身影，她一连抓拉了多人并未寻到结果，蓦然听到一声，“公子，你的鱼被大黄狗吃了。”
　　“什么？”穆盈盈怔在原地。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垛，柴草一角，一滩鲜红血渍，一只大黄狗正伸舌舔血，肚皮耷拉垂地，狗皮松弛抖动，骨骼异常清晰显目。
　　“那只大黄狗，有一次偷吃我家包子，被我打怕了，再也不敢下嘴偷吃。它饿了很长时间，见你青竹棍上插着大鱼，偷吃掉了。我前面大声提醒你，你无反应。怎么现在吃干净了，公子又开始寻鱼了。”
　　话音刚落，那人转身便去了内屋，不见了踪影。只是门口的房梁上挂着布幡，上面写着‘张氏包子铺’却不见门口放着包笼。
　　穆盈盈只心望着梁烬太过沉浸，竟未察觉青竹棍异样，也未听见包子铺小二的喊声，使得大黄狗轻而易举地偷吃了大银鱼。
　　唰一声，人群中出现了一道青影，速度极快极敏捷，尘土未扬，穆盈盈已到了大黄狗一侧，“饿死狗，偷吃我的大银鱼，打死你！”
　　话音未断，扬起手中的青竹棍，左手指尖运力，一股紫气直径灌入青竹棍，随即右手疾速挥动，青竹棍直击狗脑。
　　青竹落向狗脑之际，一只手登时抓住了青竹棍外端，穆盈盈劲力挥动却一丝不动，脸上霎时冒出一层热气，瞥了一眼梁烬，“放开！我必须为三条大银鱼报血仇平雪恨。”
　　“公子，此狗已多日未食，它既吃了你的鱼，我替它付了鱼钱，如此一来，便算不上偷吃了。”
　　梁烬用了一分劲力握定青竹棍，青竹横于空中，其一端隐隐约约冒出一道淡蓝流气，蓝气直冲紫气，顷刻间，紫气退回穆盈盈手心。
　　紫气倒流体内，穆盈盈顿时察觉那股淡蓝极稀极薄的内气之上，散着一股犀利，极具震慑，使得她不可轻易乱动，若动了一分，那股蓝气定能将她震飞三丈多远，若是强行抵抗，定会满盘皆输，内心嘀嘀咕咕，“既然打不过你，那我认输就是啦。”
　　穆盈盈松开了青竹棍，垂眸望向一侧，青眸左右躲闪，似偷瞟了一眼梁烬又即刻收回了余光，“不打就是了。”
　　梁烬收回了内气，持着青竹棍递向穆盈盈，又从衣襟摸出银两。
　　穆盈盈道：“我不要鱼钱。”
　　梁烬盯视着她，“你，还是执意打它。”
　　穆盈盈蓦然抬眸注视着梁烬，抢声道：“我说过，不打，就是不打。”
　　梁烬的眼神渐渐地由凛冽变成了平淡，不再盯视穆盈盈，而是望向大黄狗。
　　兴许二人忽如其来，周身带着一股气息，大黄狗察觉到了威胁，急钻进了草垛中，只是狗尾巴蜷缩着，仍漏了出来，尾巴上的黄毛频频打颤。
　　梁烬道：“公子，大鱼从何而来。”
　　穆盈盈察觉梁烬的眼神变了色，好奇心不由得升起，“少侠，也喜食大鱼吗。”
　　梁烬指了指前方的石墙，众人瘦骨嶙峋地躲在树荫之下，“他们。”
　　穆盈盈瞧着那群人，“他们？又是哪里来的逃荒难民。咦，他们比这只恶狗还瘦，多少天没吃食物了。”转过头来，便寻找大黄狗，见狗尾巴露在草垛外面，还打着颤，登时双臂抱着腹部，哈哈大笑起来，眼角漏出几滴泪水。
　　梁烬眉心一紧，即刻转身便大步离开，迎上穆盈盈是为了寻问大鱼何来，既然问及无果，自是另找他人。
　　梁烬再次来到张氏包子铺，走了进去，屋内简陋，摆放着三张桌子，地面坑坑洼洼，极其不平，却干净锃亮，屋内仅老板一人，望着如此简陋的物事，此店不可能出现打杂之人。
　　梁烬拱手作揖，行了一个礼数，道：“老板，鱼肉包可有。”
　　老板双手持白布，正弯腰擦着正中间的木桌。阳光透过屋顶缝隙洒入，其余木桌隐隐约约沾了一层尘土。
　　登时双臂抱腹，仰天大笑，笑声不止，“鱼……肉包？”
　　梁烬眉心一缩，一手持着剑柄，拔将出来，剑尖直指老板，冷冽一声，“有何可笑。”
　　老板顿时走退了几步，憋着笑意，但见梁烬一袭淡蓝之衣，朴素却不失雅贵，不似恶人，“整个水云乡，莫说鱼肉包，就牛、马、猪、兔、鸡鸭鹅也无啊。也是奇了怪了，竟无人吃了那只大黄狗。”
　　梁烬蹙了一下眉，收起了剑，道：“水云乡不吃荤吗。”
　　老板叹了口气，道：“吃。但轮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
　　“水云乡的酒楼客栈，荤食多了去了。你卖包子的，没有肉馅？”穆盈盈敲打着青竹棍走了进来。
　　狗尾巴惹得穆盈盈狂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住了笑声，却发现眼前的少侠不见了踪影，双眸疾速寻找。
　　左窜窜右转转，脚尖垂直地面，昂挺着脖颈，人流中突然露出一顶插着柳叶细桠的发髻，双脚就这么一翘，发现了梁烬的背影，疾追了上去。
　　老板道：“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你去打听打听，水云乡的酒楼谁家开的，他们家是什么牛蛇鬼神。”
　　穆盈盈疾步闪到老板身侧，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老板，那都是什么牛蛇鬼神啊。说来听听呗。”
　　老板瞅着穆盈盈，见他青衣翩翩，脸颊沾染了脏泥，发丝凌乱，面相柔和，不似恶人，轻声道：“曹家浜、衙门，他们控制了水云乡的荤食。若是寻常百姓吃了荤食，定会带来横祸之灾。”
　　穆盈盈好奇心突起，“什么横祸之灾。”
　　老板一手掌横于脖颈间，“杀。”
　　梁烬一怔，握着剑柄的力道又多了几分，青筋异常醒目。
　　穆盈盈笑了笑，“嘿嘿，我当是什么横祸之灾，原来是杀人啊。”
　　老板望着穆盈盈，连点几下头。
　　穆盈盈莞尔一笑，一手掌轻轻拍了几下老板的肩膀，蓦然想起那夜水云乡湖畔钓鱼的老翁，内心嘀咕着“不知老翁如何了。”眼神中透出一股杀气，横扫了一眼门外，此门正对水云乡方向。
　　梁烬一手从衣襟处掏出银两放置木桌之上，交代老板将食物送至树荫之下的难民，提起剑柄欲要向门外走去。
　　穆盈盈道：“少侠，你先前问我大鱼从何而来。”
　　梁烬顿时停住了脚步，直立耳朵听着。
　　穆盈盈道：“我为你引路，如何。”
　　梁烬道：“不必劳烦。烦请公子告知方位，我自会寻到。”
　　穆盈盈嗖的一声闪到梁烬身侧，青竹棍横在梁烬胸前，眼睛睁地骨碌碌转动，注视着梁烬，嘴角上扬，挑着眉间，偏着头注视着梁烬，“可我非要为你引路，那将如何。”
　　梁烬道：“随便。”
　　老板眼睛扫了一眼门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两位少侠，千万不要打定曹家浜鱼坊的主意，别怪小的没有提醒。若是动了鱼坊，小命不保的，搞不好带来灭门之祸。”
　　穆盈盈哈哈大笑，“灭门之灾。量他曹家浜也不敢，况且曹浜主，我识得他。”
　　老板一脸惊愕地望着穆盈盈，衣锦华贵，显是贵家公子，“小公子，你是曹浜主的亲友？”
　　穆盈盈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老板这才舒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内厨。
　　穆盈盈左手持着青竹棍，竹端指向门外，右手置于腹部，做了一个请字，“少侠，请。”
　　随即一矮一高，一青一蓝，一竹一剑，纵向房檐，于高空中一驰一骋，跃向水云乡方向。
　　路过曹家浜上空之时，穆盈盈内心嘀嘀咕咕，“曹浜主，好啊好啊。真是什么业务都敢接。既然你接了我的生意，吃你几条大鱼，不过分喽。而且爹爹说了，‘盈儿，若遇到了逃荒的难民，能帮则帮。切记不可于他们走得太近，以免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自江湖传言，月令藏于魁月楼之中，各大门派用尽手段活捉魁月楼弟子，逼问月令下落，也有暗度陈仓之人，混入魁月楼寻找月令下落，但仍未果。
　　大到名门望族之派，小到旁支到不能再旁的无名之派，也有逃兵之人，更有朝堂之人，甚至商贾商贩弃了生意踏上了寻月令之路。
　　穆盈盈偏头偷偷瞟了一眼梁烬，内心继续嘀咕着，“淡蓝衣衫，衣上绣着剑兰文。”蓦然减速了下来，落于梁烬身后，“剑鞘上嵌着剑兰纹。风少侠也是如此，如此说来，这少年也是青武山弟子了。”
　　穆盈盈一手敲了敲太阳穴，“可……是哪位弟子呢。”内心盘算了一下，“此时，风少侠应该到了青武山了，六日已过，毒素应该解干净了。”
　　“我问，还是不该问他。风少侠如何了。”
　　梁烬察觉身后之人速度愈来愈慢，停下脚步，待得穆盈盈跟了上来，道：“公子。”
　　穆盈盈啊了一声，“干……么。”
　　梁烬上下打量着他，“还有多久。”
　　穆盈盈道：“快了，就在前方，你看那边，云雾蒙蒙，便是了。”
　　梁烬嗯了一声，继续跃向前方。
　　穆盈盈道：“若是我同那些难民走得太近，保不定他们没了性命。若是眼前之人，以青武山的名望，谁人敢动他们。”
　　“既然想吃鱼，太好办了。曹家浜有鱼坊，又大又肥腻，吃在嘴里不仅滑嫩，更是鲜美极了。”
　　“想吃就多吃嘛。”突然内力疾聚脚心，唰一声，跃得更快更疾了，“本坛主，请你们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