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陵》》野草奔月

4、鱼坊 。

　　东虞小国有一太泽湖，极玄极妙，湖面终日云雾缭绕，似神仙之境，雨落则雾稀，零零散散，湖面尽收眼底。
　　霁晴则白雾茫茫，仍能一眼望穿湖面，却望不见太泽的另一侧湖畔。
　　明月之下，穆盈盈初来太泽湖，见一位戴着斗笠的老者正坐于湖畔，一手撑树枝，旁边有一木盆，几条细小银鱼游来游去。
　　穆盈盈出手比量一番，喃喃道：“一、二、三、四、五，鱼长不到三寸。”青眸注视着木盆，心想：“定是老翁喜欢吃三寸银鱼啦。”
　　转头望向老者，模仿水云乡的方言，俏皮道：“老翁，木盆里的鱼长还没三寸嘞，为何不等它们长成肥肥腻腻的大银鱼。”夜风吹拂着她的青丝，轻轻扬逸。
　　老者蓦然笑了一声，“小公子，不是老翁喜食三寸银鱼，是此湖仅有三寸银鱼。若是肥肥腻腻的大银鱼出现此湖中，又怎会下了我们的肚子。”
　　穆盈盈垂眸注视木盆，五条三寸银鱼似感知了危险，齐齐簇拥至另一侧。穆盈盈双眼放光，持着青竹棍轻轻敲了敲木桶，五条银鱼四窜乱簇，最终浮回原处。
　　只顾斗鱼儿，老者的言语不知听了几分，但见穆盈盈青眼上下转动着，起身来到老者身旁，扑通一下，坐在湖畔沿边，双腿悬于水面之上，一只脚尖挑了挑水面，顿时水花四溅。
　　斜歪着头颈，注视着老者的鱼竿，“老翁，放着肥肥腻腻的大银鱼不吃，你可真是个怪人。若是我，一条烤着吃，一条喝鱼汤。爹爹，亲自焖地鱼汤最鲜最嫩了。”
　　穆盈盈回味着穆教主的大锅鱼汤，颦颦幻想着，似远处的云雾从鱼汤中袅袅而来。
　　老翁轻轻叹了一口气，鱼竿静止不动，水面也无异样，说道：“三寸银鱼虽小也能饱腹，足矣。”
　　明月早已偏移了位置，穆盈盈望了一眼夜空，“老翁，好久嘞，第六条鱼还不上钩啊。”
　　老翁道：“寅时下的第一钩，直至此时，木盆已有五条三寸银鱼。”老者望了望夜空，“这第六条，看造化了。”
　　穆盈盈啊了一声，双眸不停地转动，蓦然起身，“老翁，我们比个赛如何。若我先抓到第六条鱼且又大又肥腻，木盆里的五条三寸银鱼我便带走了，第六条鱼你带走。若你先抓到第六条鱼，我便认输。”
　　穆盈盈停顿了一下，从衣襟中摸出一锭黄金，“赌注便是此黄金。”
　　老翁笑了笑，不言不语。
　　穆盈盈嘻嘻一笑，“老翁，我就当你同意了。”
　　话音未落，嗖嗖嗖，一阵风从老者身旁扬起，目视着一青影一纵一跃横向太泽湖正中心。
　　已过丑时，老翁注视着鱼竿，丝毫未动，湖面上的轻舟越来越少，零零星星地船灯映出几道身影，忽来忽去，不多时，那道身影再次落在老翁身旁。
　　“嘿嘿，老翁，你输了。”穆盈盈的青竹棍一端插着一条肥腻、身长一尺的大银鱼，一脸俏皮地望着老翁。
　　老翁摇了摇头，脸色蜡黄焌黑，脸骨凸出，肌皮如薄纸一般，双眸注视着大银鱼，目光却复杂不已。
　　穆盈盈道：“我赢了，老翁输了。”走向木盆，将大银鱼放了进去，登时三寸银鱼四处逃窜。
　　“哎哟，三寸小银鱼，竟会害怕了。”穆盈盈一出手便抓三寸银鱼。
　　老者眼神慌乱地窥视了一眼四周，“小……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快快将大银鱼放回湖中，若是曹家浜的人发现了，可有的苦头吃了。”
　　穆盈盈放下青竹棍，双手侵入木盆，左抓右拿，一手一条三寸小银鱼，大银鱼受惊扑腾了几下，水花溅向穆盈盈的面孔，“好玩，好玩。不过，你今晚就死了。”
　　老者急忙丢下鱼竿，一手拉过木盆，“小公子，快快放回湖中。”
　　穆盈盈不悦，“大鱼，肥腻，为什么放回湖中。”
　　老者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只有曹家浜的人，能吃它。”
　　穆盈盈一怔，“这是曹家浜私养的银鱼吗。若是如此，等曹浜主回程，我多付他一锭黄金，罢了。”
　　老者道：“小公子，你是谁家的贵公子，一出手便是黄金。”
　　穆盈盈道：“谁家也不是。”
　　老者道：“若曹家浜私养的银鱼咬断了渔网偷跑了出去，便是曹家的鱼。若是野生的银鱼，便谁家也不是。曹家浜的渔网线细而坚固，网孔秘而小，银鱼无法冲破渔网逃出去。”
　　穆盈盈道：“那便不是曹家浜了。”双眸呼扇呼扇地转动着，“咦，曹家浜的渔网在哪，为何我不曾发现。”
　　老者指了指前方，“靠近那边湖畔，不在太泽湖正中心。”
　　顺着老者指向，烛光悬空，如白日一般。
　　穆盈盈道：“好极了，我去抓两条大银鱼，给师哥吃。”
　　穆盈盈想起风清旸吃了毒针，她的师哥被她抽了六十六鞭子，血肉模糊，既疼又痒，极其难受。
　　老者啊了一声，双眼瞠地极大，“不可不可，若被曹家浜的人发现了，会没命的。”
　　穆盈盈不理，放下手中的小银鱼，拿起青竹棍，蹦蹦跳跳地绕去了曹家浜湖畔。
　　老者见穆盈盈的身影消失了，窥视了一眼四周，石街空无一人，仅远处出现了几道黑影。老者一手抻过木盆，处于两腿之间，前倾上身伏着盆沿，眼睛盯着大银鱼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长叹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抓起大银鱼，终是回了湖水中。
　　太泽湖畔柳条飘动，穆盈盈窜跃于柳群之中，不一会儿便跃到了老者所指之处。灯笼之下，有一枯黄木牌，穆盈盈跃了过去，青竹棍指着木牌上的字，“曹家鱼坊。”
　　喃喃道：“曹浜主，涉猎真广泛啊。”
　　木牌后方一条木桥通向湖水远处，水中木桥之上坐落着数间木屋，屋檐之下灯笼明亮，穆盈盈喊了几声，竟无人应她。
　　月光之下，水面波光粼粼，湖水中荡漾着白色浮标，星罗棋布，数不尽望不穿。穆盈盈脚尖一点，扑棱几下，身影疾速窜于湖面之中，手中的青竹棍直击水下，霎时间，三条大银鱼穿竹腾出。
　　穆盈盈瞧着大银鱼，用手弹了弹鱼肚，登时鱼尾空中乱拍，扑棱扑棱的，“嘿嘿，肥膘膘的。就你们了。”
　　穆盈盈挑着三条大银鱼坐于木桥栅栏上，一盏茶时间，仍不见曹家人，蓦然灵光一闪，“哎哟，曹浜主够诚心，定是派了手下护送风少侠了。等他归来，鱼钱一并奉上。”
　　一手挑起青竹棍置于肩中，跃上了柳树，消失在黑夜中。
　　回到了客栈，月光透过纸窗洒向地面，店小二伏案侧头而睡，口鼻露出，鼾声四起，穆盈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将鱼嘴儿贴于店小二唇瓣上，双肩抖动，偷笑不已。
　　店小二似觉发痒，睡梦中，一手摸了摸口鼻，继续睡去了，鼾声也停止了。
　　穆盈盈去了二楼，一手拍打着房门，“丁师哥，睡了吗。”
　　屋内传来一声朦胧之音，“坛主。”
　　穆盈盈打开木门走了进去，“丁师哥，瞧瞧。这鱼，大不大，肥不肥。从曹浜主的鱼坊抓来的。”
　　“又大又肥。”
　　“丁师哥，你的伤如何了。”穆盈盈放下青竹棍置于八仙桌上，走向木榻前，抻手便去掀被褥。
　　丁翰飞俯卧木榻，疾速伸手死死抓住后背处的被褥，“坛……主，无碍，无碍。”
　　“丁师哥，给我瞧瞧。”穆盈盈执意揭开被褥。
　　丁翰飞一慌，忍痛翻过身，不由得啧了一声，脸上一阵痛楚，“坛主，我好了，好了，你瞧。”
　　穆盈盈停下了手，“吃了那三条大银鱼，补一补。”眼珠上下转动着，须臾，耷拉着头颈，起身离去了。
　　“坛主，我明白。青武山谢真人对魁月楼有恩情，我喂了风少侠毒针，当罚鞭刑，情理之中。”丁翰飞望向坛主，眼中泛着愧疚。
　　“丁师哥，你明白就行了。”穆盈盈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店小二按照穆盈盈的吩咐，烹了大银鱼，魁月楼一群人吃得满嘴喷香。到了夜晚，穆盈盈直奔曹家鱼坊，依旧无人，又用青竹棍挑了三条大银鱼，屁颠屁颠地跑了，就这样，一连持续了多日。
　　一日烈阳当空，穆盈盈走到半道，青竹棍上的大银鱼竟干涸而毙，凝视着鱼头，喃喃道：“你们的师哥师姐，死撑到下锅前才咽气。”
　　左瞧瞧右瞅瞅，“你们啊，才行到半程便咽气了。没劲，真没劲。不好玩，不好玩。”
　　“大鱼！大鱼！”音色稚嫩响锐，穿过往来人群传入穆盈盈耳中。
　　她一手挑起青竹棍，转身寻向来音处，顿时怔住了，压抑着呼吸，瞠着双眸，青珠微微抖动着，心房怦怦地跳动，她也不知为何，全身竟发软了。
　　石墙一隅，一淡衣男子手持一柄靓剑寻着稚童指向望了过来。
　　稚童小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襟，“哥哥，大鱼，大鱼。”
　　梁烬嗯了一声，直径走向穆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