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陵》》野草奔月

1、月令 。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国合成一国，五国合成一国，合来合去终是重新分立。
　　武林起义、百草起义、白蛇起义、绿林起义已成了话生常谈之事。但政权变动的背后却是烽烟四起，战火纷纷，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内忧外患。
　　青武山有一位老道长，宅心仁厚，不忍百姓受难受苦，时常下山救贫民于刀光血影中。
　　这一天青武山紫霄宫，日照金顶。老道长伫立青石台，一手负后腰，一手拂了拂长白须，昂头望向紫金顶，光泽福厚，白云缭绕，不由得点了点头，尽是眉笑颜开，满眼慈目。
　　须臾，老道长日观西方，天色昏暗，黑云厚积，与青武山之巅格格不入，不禁眉头一紧，“柳迟，西方上空，黑云厚积，你可知其中的缘故。”
　　一矮瘦道童，身穿淡蓝长袍，双手作了一下揖，温文儒雅，道：“师父，徒儿认为，青武山一带风轻云淡，碧空万里，西方黑云厚积，定是一反常态，莫不是胡人入侵，铁骑重踏。”语气轻缓，神态极其镇定。
　　老道长一身淡蓝长袍，山风掠过，衣襟飘飘而然，转身面向青石台下方，望着道童，再次一手拂了拂长白须，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共点了三下。
　　老道长道：“柳迟，你何时上山，拜入了我门下。”
　　道童道：“师父，是四年前。”
　　老道长点了点头，道：“四年了。”
　　须臾，道童忽然觉得右侧一个白影掠过，无声无息，极快极轻。随即转过身去，“师父，您要下山了吗。”
　　青石台距离道童所在之处，不高不矮，约莫三丈高，尚未眨眼之际，青石台已然空无一人。道童望向道观入口处的石梯，已然伫立着一个气宇轩昂、仙风道骨的背影。老道长已往山下走去了。
　　道童脚底一点，展开细长的双臂，将内力集中聚集至脚部，一眨眼已然飞到了入口处的石梯，提高了音量但仍不失文雅，道：“师父！徒儿能否一同前往，徒儿的天子剑已经练到第三层了。”
　　深山中传来一声慈祥之音，“不可，你是本门唯一弟子。你只需认真修炼，不论外界发生了什么，不论听到了什么声音，你决不可下山。谨记为师之言！”
　　道童道：“如果是师父……”
　　老道长蓦然打断了道童，肃然道：“若是为师，更不可下山！”
　　白云缭绕，山高水远，深林葱郁，不知名的鸟儿正唱着歌儿，老道长脚底一点，时儿站立峭石，时而停至深崖，时而脚落高树枝干，时而脚尖轻点水流。
　　青武山一带的长空中，星星点点地飞驰着一个白影，一炷香的时间，老道长已然到了青武山山脚。
　　青武山属于北梁国境内，北梁军防势力比其他国更胜一筹。至于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极少能见，即使有也是从其他国家逃落而来。
　　老道长绕着青武山方圆几百里，飞来荡去，并未见得逃落的难民，脚落房屋边檐，一手上下拂着长须，点了点头，眨眼之间，屋檐及周边方圆十里已不见他的身影。
　　不知何时，西梁国境内，长空中有一物事飞来飞去，速度极快，其轨迹路数不成规律，时而飞升，时而降落，时而左飞，时而右飞。
　　凝神一瞧，竟是一个直径约莫十丈的圆形大布袋，风一吹，大布袋依旧鼓圆鼓圆的，没有丝毫变形。
　　飞着飞着，那大布袋蓦然坠落了，降在一个广阔的荒原之上，落地之时并未听见任何撞击之声，只听见啊的一声长响音，语调震惊却极其嘶哑。
　　不一会儿，有一瘦高人影从大布袋一侧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大饼举向人群，“诸位！贫道有食物，快放下手中的荒草，草不果腹，来吃大饼了。”
　　登时，几十位脏兮兮的难民，穿着破烂不堪，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有老妇怀中抱着婴儿的，有孤身单影的稚童，也有缺胳膊少腿的。
　　人人皆是皮包骨头，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众人一见老道长手中的大饼，眼含泪水，眸子霎时明亮如珠。
　　众难民一抢到食物，便狼吞虎咽起来，他们不知饿了多久，只想着快速填饱肚子，无人考究身前的老道长。
　　须臾，一中年男子啃完了手中的大饼，便去抢夺地上堆积的物事，那是老道长从大布袋中取出来的，有衣物，有草药，有食物，还未取完，那男子便一扑而上了。
　　众人见男子抢夺物事，双手将尚未吃完的大饼，一口塞进了嘴里，脸腮鼓鼓的，难以下咽，甚至有人噎住了，差一点窒息而亡却硬忍着，不顾死活地加入了夺抢。
　　老道长见势不妙，双膝微弯，张开双臂，双掌一左一右拨了几下，在空中画了一个无色圆圈，随即左右掌一同推出，瞬间一股劲力将众人带飞至一旁，远离了大布袋。
　　众人一惊一乍，惶恐不安，但落地之时却无一丝伤害，只是那股劲力推动着身体移动，竟有一股压迫之感。
　　老道长望着众人，长叹一口气，“诸位，不可抢夺，人人有份。”
　　老道长将物事分给了众人，也给他们指明了去往北梁的路线，向众人告别了之后，一点脚，再次跃向高空，背着大布袋向西方长空疾飞。
　　难民望着大布袋，明显缩小了一圈。布袋缝满了补丁，显得更加破旧，土黄土黄的，沾满了脏点，却装着救济的物事。
　　难民向着西方长空跪下，接连磕头，满心感谢老道长施物之恩，但老道长速度极快，并未望见。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大布袋已空空如也，老道长将大布袋折叠整齐放进了衣袖中，继续向西北疾行，兵器相撞之声越加清晰，士兵喊打喊杀之声愈加响亮，悍马号叫之声愈加尖锐。
　　老道长伫立乱石峰，眺望前方，黄沙飞卷作威，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的大军正在与外敌厮杀。胡人高大威猛，仅一只胳膊也比将了下去，普通士兵极难对抗。
　　突然，战场南方出现一道青光，极明极快。青光未消，不计其数的敌人摔马倒地，老道长一跳一跃直径而去，落在垓心之地，顺手捡起一柄血剑，一招将敌人击杀。
　　刀光剑影中，老道长一手抓住了一人，鲜血浸染了那人的一袭长袍，“灵缈峰，灵师峰主何在。”
　　那人一手杀敌，带着哭腔道：“谢师叔，撑不住了，我们撑不住了。来了六十万胡人，还不止，我们已经扛不住了，师父不知去了何处。”
　　老道长道：“七星阁的人到了吗。”
　　那人道：“七星阁，只来了部分人，还有一部分在路上。”
　　老道长道：“好。”
　　那人哭声渐小，“魁月教的人全到了，敌人数量众多，魁月教穆教主带人从北方杀敌驱之。”
　　老道长横剑击出，胡人的头颅啪的一声，跌落马身，扫着扫着，周边的敌人已退去了几里。脚尖一点，跃上了敌人马背，脚尖再一点，已然跃上高空，执剑一扫，连人带马倒下一片，随即落回那人身侧，道：“守住此处。”话音未落，不见了踪影。
　　那人一脸激动，道：“谢师叔，我一定能守住！”
　　那人声音未消，又一声响音便从天而降，随即一束白光越延越大，一圈又一圈向四周无限扩展，白光中泛着七星连珠虚像，紧接着一阵哭喊，“师父！师父！”声音震天响，已然覆盖掉了战乱声。
　　七星连珠的虚象还未消散，空中又出现了一抹蓝光，“是谢师叔！”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太好了！谢师叔来了，我们有救了！”
　　“谢师叔，来了！”众人激动地大喊，也许蓝光一出，震慑了敌人，众人周边的胡人早已退出几丈之远了。
　　“谢师叔，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一少年泣不成声地跪在一身穿白长袍的老人身旁，怀中抱着老人，一脸泪珠地望着谢道长。
　　那老人原本一身白长袍，鲜血浸染，成了一身红长袍。
　　谢道长伸手一探老人的脉搏，眉心一紧，脸色忽变，少年颤着音，道：“谢师叔，师父……师父……”咽喉中似有硬物堵住了，舌头无法动弹，只是眼巴巴地张着嘴，泪珠滚滚而下，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谢道长即刻掌心对上老人背心，疾速输送内力给他，须臾，老人轻咳了一声，“谢真人……贫道命数已到，莫要浪费内力，胡人未退。”
　　谢道长继续输送内力，“玉衡真人，既知胡人未退，怎能散去毕生修为。虽说你这一击，灭了百余人，可六十万胡人，怎能一招灭之。”
　　玉衡真人道：“谢真人，泱泱大国，内战不休，外敌趁机入侵，这世道……这世道，百姓如何饱腹，百姓如何安家落脚，又如何摆脱流浪漂泊，居无定所的日子如何实现……”
　　咳咳几声，玉衡真人吐了一口鲜血，一脸苦涩，眼睑微微眯着却露出一道锐利之光，怅然道：“谢真人，月令，一定找到月令，只有月令能阻止内战，停止战火，得月令者得天下……”
　　另一少年哭着道：“师父，别说话了，谢师叔会救好你的。”
　　谢道长一脸错愕，“月令，什么月令，魁月楼穆教主正在北方杀敌，此战必胜，胡人必驱之。”
　　“谢真人，月令，魁月楼……”啪的一声，玉衡道长彻底闭上了眼睛，身子歪到一侧，旁边的弟子接住了他，随即哭喊声撕破长空。
　　谢道长长叹一口气，起身望着周边已经倒下的死尸，潸然泪下，双手一出，两柄血剑疾飞至手掌，随即脚底一点，冲向敌人正中心。
　　一名高瘦少年抱着玉衡真人的尸身摊在血泊中，一名少年耷拉着双臂跪在一旁，久久静止不动，二人眼泪却滚滚而下，滴落在血泊中，满眼溢着仇恨。
　　距离二人半丈之远处，尸体堆中一黑影隐隐而动。再不远处瘸了一只胳膊，断了一条腿的胡人正满地翻滚，疼痛难忍。
　　黑影翻了个身，一手扶着血剑，借力而起，嘴里重复着，“月令，魁月楼，得月令者得天下，娘、爹，儿子终于不用上战场了，再也不用流浪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如果我的妻儿尚在人世，他们就不用饿死了。”
　　黑影身上的铠甲已然破烂不堪，起身时，绳扣彻底松了，铠甲坠落在血泊里，他想着想着，一道道的泪珠落了下来，拄着一柄血剑去了敌人的反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
　　黑影走了几步，蓦然停下了脚步，嘴里重复着“魁月楼。”转身喊道：“少侠，魁月楼在哪！”喊了数声，那两名二少侠才回过神来，一手指了指北方，并未出声。
　　黑影向二人道了谢，直径北方，跌跌撞撞，一路狂奔，丝毫不觉得身上的剑伤之痛，越跑越有力，越跑越快，躲避敌人疾行，时不时大喊：“魁月楼，何在！”
　　行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得一声，“魁月楼弟子在此！阁下何人。”穿着一身红黑衣，手持一柄紫气弯刀正在与敌人恶战。
　　黑影迎上那人，大喘粗气，道：“月令，在哪。”其左侧的胡人一刀落向黑影脖颈时，魁月楼弟子一出手，弯刀在空中转了一圈，那胡人的头颅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月令？”魁月楼弟子，一脸疑问。
　　“少侠，告诉我，月令在哪。”黑影急道。
　　“我不知道月令，你找月令有何事。”
　　黑影赤红着双眼，怒道：“月令，你是魁月楼的人，怎会不知月令。快告诉我，月令在哪。”
　　胡人见黑影空执一柄剑，却不出手，趁机袭向黑影，而魁月楼弟子正出刀砍杀另一方来势凶猛的胡人，余光扫到黑影时，右脚尖挑起，一脚踢飞地上躺着的一支断剑，哧的一声，断剑刺中了胡人的咽喉。
　　魁月楼弟子道：“我不知道月令。”转头继续砍杀前方的胡人。
　　黑影嘴里一直喃喃着，“月令，月令。” 双眼猩红，好似走了火入了魔。
　　嗖的一声，魁月楼弟子背心一阵疼痛，转过身去，一脸复杂地望着黑影，“你！”登时一脚踢飞了黑影，一手猛力拔下后背的剑，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黑影瘫倒在地，忍痛爬了起来，腿部打着颤，大声嘶吼，“是你不说出月令，是你自找的！你知道得月令得天下！你知道月令能增强武力，成为天下第一！你知道有了月令，就能称霸武林，称皇称帝！明明能阻止战争，你们魁月教，却将月令藏了起来！”
　　“我们四处流浪，没有吃的，只能饿着肚子。饿急眼了，会抓起一抔土，一口吞了下去，你知道土里掺着石子，吃下肚子里的感觉吗！”
　　吼音未断，周边杀敌驱胡人的士兵顿时停了下来，接连不断地喊声、愤怒之声划破了战场，“魁月楼，交出月令！交出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