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时》同令

3、无奈委身非良人，大婚现身意中人

　　阴历已卯年，正月十五日，余家公子余闻与程家大小姐程雪声成亲。两家皆为名门望族，来祝贺三人自然数不胜数，所带之物皆为珍稀之宝。

　　众人前来的目的有二：一是为了与程家余家结识，自然有益；二是听闻当今太子会代表圣上前来祝贺，据说贺礼皆为举世无双之宝。并且这传闻中的太子不仅学识、骑猎远在王子皇孙之上，就连容貌也是一等一的绝色。像这般盛大且见世面的时候，百年难得一见，也不怪众人纷至沓来。

　　戌时三刻，余府檐角鎏金铜铃在料峭春风中轻响，八十一盏赤纱宫灯将庭院照得恍如白昼。正厅十二扇紫檀木雕花门尽数敞开，金丝楠木香案上摆着鎏金麒麟双耳炉，袅袅沉香自镂空云纹间逸出，与廊下悬挂的百匹蜀锦红绸一同在夜色中翻涌。

　　“请新妇出阁——”

　　程府西厢房内，鎏金菱花镜映出少女云鬓间点翠嵌东珠步摇的流光。程雪声望着镜中自己眉心那抹赤金花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和田玉连环。这是她及笄那年余闻送的生辰礼，玉质上乘却雕工稚拙，原是余小公子在玉器行学了月余亲手刻的。

　　“小姐可要仔细妆面。”教养嬷嬷捧着鎏金海棠纹妆奁轻声道：“太子殿下亲临观礼，连圣上都赐了九凤衔珠冠……”

　　铜镜忽然晃过一道幽蓝流光，雪声倏然起身，缠枝牡丹裙裾扫过青玉脚踏。菱花窗外，余府方向有数道靛蓝烟火冲天而起，在墨色天幕绽开千重冰裂纹。

　　当鎏金车驾碾过朱雀大街时，余闻正立在垂花门旁整理腰间双鱼玉佩。二十盏琉璃走马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灯影里依稀可见少年郎君绯色锦袍上暗绣的银线云纹——这是程夫人用当年陪嫁的缂丝料子缝制的。

　　“少爷，太子銮驾已过承天门。”管家疾步走来，压低声音道：“随行三十六抬贺礼中，确有前朝顾恺之的《洛神图》真迹。”

　　余闻指尖在鎂金螭龙纹剑柄上顿了顿。父亲昨日特意叮嘱，太子此番亲临恐怕不止为贺喜。

　　“新妇到——”

　　朱红锦毯尽头，程雪声手中却扇微倾，露出半张敷着珍珠粉的芙蓉面，身穿程夫人亲手所绣的婚服，红衣金边，几朵祥云掇在裙袂，对襟式外衣修身，衬得她愈发婀娜动人；墨发挽起，头饰凤冠，朱唇轻点，香腮微红，额贴花黄，发饰缨络。

　　众人皆叹程家几代节俭，但这场亲事却是奢侈极尽。

　　余闻望着她云髻间颤巍巍的赤金步摇，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上元节，小丫头非要学走索艺人踩高跷，摔进他怀里时发间金铃铛也是这样叮当作响。

　　久不出场的新郎官儿终于携着新娘款款而来，雪声双手举着朱红薄纱圆扇，轻遮面。众人无不笑称，“此乃天作之合，金玉良缘！程余两家有福啊！”

　　只见一人沉默无言右手放于身前，左手背于身后，眸光谈谈，看不出喜怒。

　　………………

　　“礼成——

　　司仪悠长的尾音尚未消散，程雪声便觉掌心微潮。缠枝牡丹纹却扇的檀木柄被焐得温热，透纱扇面在龙凤烛火中流转出琥珀色光晕。她踩着满地洒金红纸走向内堂，忽听得身后人群如潮水裂开缝隙。

　　“太子殿下万安。”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里，金丝银线绣制的云肩突然变得沉重。雪声嗅到一缕冷梅香，混在满室沉水香中格外清冽。

　　茜纱裙裾下的珍珠履微微一顿，缀着明月珰的耳尖轻颤。即便是千娇万宠的她，也不免心生好奇想瞧瞧这太子殿下究竟如何。

　　她借着整理却扇的时机，将扇面倾斜三寸。赤金流苏垂旒后，玄色蟒袍上的银线夔纹刺得眼眶生疼。那人腰间墨玉龙纹佩下缀着深蓝穗子。

　　“程小姐当心门槛。”

　　低沉的嗓音惊得她险些摔了却扇。殷语不知何时已立在五步之外，玄色鹿皮靴碾过她拖曳的裙裾。

　　那双海蓝的眼眸印着星点，上一世曾多次带着热切的光望向她。如今那抹蓝却似冰，疏远与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殿下……”余闻匆匆赶来时，正看见妻子指尖死死掐进却扇檀木柄，指节泛着青白。

　　………………

　　合卺酒盛在双龙耳白玉杯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雪声垂眸望着交缠的衣袖，余闻身上沉水香混着合欢酒气。

　　“声儿……”余闻指尖抚过她耳后淡青血管，那里曾有个月牙状胎记。七岁落水后，这印记便莫名消失了。他永远记得那个暮春黄昏，小丫头浑身湿透地从莲池爬上来，乌发散乱却眸光清亮，全然不似往日怯懦模样。

　　余闻轻轻拿走她手中的扇，放在桌上，雪声鸦睫轻颤。他轻轻一笑，亲自为她摘了凤冠、缨络、步摇……最后，墨发如瀑布般垂下。

　　床帷落下，龙凤花烛燃着温暖的火焰，朱红的蜡被融化，星星点点如冰闪烁着光亮，却又有似水的柔，久久地徘徊在火焰之下，不愿流下，凝因成蜡……

　　窗外忽有寒鸦惊飞。太子殷语正执玉骨折扇立在梧桐树下。月光为他玄色锦袍镀上银边，左肩五爪金龙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子夜更漏响起时，龙凤花烛已燃至半截。余闻轻抚着雪声散落在鸳鸯枕上的青丝，忽然发现她后颈多了粒朱砂痣——昨夜送嫁妆时分明还不曾有。正要细看，怀中人却突然颤抖起来。

　　“可是冷？”他慌忙扯过被子。

　　雪声将脸埋进他胸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应该如何是好？最想见到的人往日如何都无法相见，偏偏在今日……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尚未撤去的合欢宴席上。太子留下的贺礼中，那幅《洛神图》在月光下泛起奇异光泽。
　　画中神女回眸处，一滴朱砂泪正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