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如晦 ...
-
世事像故事,一页页翻过。人老了,大抵都会念旧,不禁翻过来再重新看看。
过去的几十年里,思凡常想,这人间的爱恨是不是像她九岁时在潇山看到的白云,在碧蓝如水的天空中缱倦难分,变化万千。
不仅是难忘的云,还有那些忘却了面孔但还记得名字的人们。想到这里,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
只记得当时烈日当空,白晃晃地挂在天上。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如碎金般撒下来,照的树林笼罩着一层暖暖的淡绿。溪流在卵石涧穿行。叮当作响。鸟雀在其中叽叽喳喳,伴着蝉鸣不断。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老妇人小心翼翼地牵着旁边玉砌般的白皙粉□□娃娃走在卵石涧,旁边还跟着个穿着黑衣,冷着脸的男孩。
“阿楚,你怎么还没过来。快过来,这有漂亮的鹅卵石。”走在前面的胖男孩大牛朝他们挥手喊道。
“对啊,阿楚姐姐快过来啊,这还有鱼能捕呢。不信,你看!”扎着两支麻花辫的小姑娘抓住条鱼就要向他们走去,可那青鱼一甩,又跳回水里。
“梅子你真蠢,还不看我的。怎么还不过来,阿楚真是胆小鬼!”瘦男孩皮猴嬉笑着嘲讽道。
“你,你,我才不是胆小鬼。”琥珀色眸子的小姑娘叉着腰,嘟着嘴怼道。说罢便想挣脱老妇人的搀扶跑向他们三个人。
“三姑娘,我的小祖宗,你别跑啊,小心摔着。”老妇人害怕地想抓紧她,可又怕把她抓疼了,只得笨拙的随着她向前跑,两臂大张着,随时准备把小姑娘搂在怀里。
伴随着孩子玩闹的声音回响在山林间,顶上的草丛里隐隐约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压抑着但仍能听出是一对男女的呻吟。
不过一会儿,一个男子站了起来,看上去约莫三十左右,面上泛着红,脸上表情倒是风轻云淡,整了整衣服,迈开脚就要走,却被后面的女人死死抓住衣袖。
“安老四,你个鸟人,睡完了不给钱,看老娘不掐死你!”她气的柳眉倒竖,伸出一双手便要向男人的脖子掐去。
安老四虽惊恐但还是一手把那女子狠狠一推,毕竟刚二十出头,力气比男人弱了不少。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安老四见状便扑上去要打她。
那女子也不怕,余光见底下那几个孩子在溪水中玩耍,便大声哭嚷道:“安老四,你好狠的心啊!怎么要杀了奴家啊!奴家和你无冤无仇啊,你怎么下的去手啊!来人啊!救命啊!呜呜…”
“噫!我的柳儿奶奶,柳姐姐,祖宗!可别嚷了,算我求你了。大牛这小子在下面,要是让他娘知道我和你在这,非得弄死我不成啊!”安老四没了之前要打柳儿的凶相,红着脸低头向坐在地上的柳儿求饶。
柳儿抱臂在胸前,鼓着腮,理直气壮地说道:“也好,不过你得给老娘一两银子。”
“什么,一两银子!”
“怎么?就你还拿不出来一两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你家母老虎藏了一箱子体己钱。你干的那卖草药的生意赚的比我们这些窑姐卖八辈子赚的还多!废话少说快把钱给我!”
柳儿说罢便要抢安老四的钱袋,安老四为了保护自己的钱和她扭打起来,争吵打斗声彻底惊动了底下的孩子们。
“柳儿姐姐,安四叔,你们干什么呢?”思凡大胆地朝顶上喊道。
“三姑娘!”柳儿和安老四猛地停下来,意识到底下的孩子里面还有萧二娘子家的外甥女—萧三小姐。两个人连忙停下来,臊红着脸,尴尬地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站着。异口同声回道:“多谢女郎操心,无事。”
老妇人看到这幕,叹了口气,替安老四和柳儿解围道:“安郎君,我家娘子说前些阵子多谢郎君在缺药时,破费运来这么多草药,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次还得劳烦您现在在跑一趟码头去运一批重要的货,娘子感激不尽,必有重赏。”
“多谢夫人提携,多谢赵婆婆您老人家提醒,小人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请容小人先行离开,祝婆婆长寿,女郎万安。”安老四向赵婆婆作揖行礼,投来感激的目光,又转过头狠狠瞥了一眼柳儿,便快步离开。
“柳姑娘,我家娘子还一直念叨着您新编的竹枝词呢。想着找个合适的空请您过来,好可再欣赏如此妙曲。”
柳儿一听便喜上眉梢,连忙提着裙摆跑下来,在赵婆婆和思凡面前恭敬地行欠身礼,微笑着轻声说道:“为娘子唱曲是柳儿的福气,柳儿高兴都来不及。柳儿现在便可随婆婆一同面见娘子。”
“柳儿姐姐,我也要听你唱的竹枝词。”思凡伸出一双小手要抱抱柳儿,柳儿见状更是温柔地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后背哄道“好啊,柳儿肯定给姑娘唱,不唱姐姐就是小狗。”
思凡咯咯地笑起来,柳儿和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笑起来,可柳儿却瞥见赵婆婆仍然愁容满面。
柳儿抱着思凡和赵婆婆一路走向二娘子家,三个孩子在后面嬉闹着。那冷着脸的黑衣男孩单独地走在最后。
柳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婆婆,您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让您这样费心?”
“唉,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三姑娘要去玉京了。”
“啊?为什么…”柳儿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可又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家事,自觉地闭上了嘴。
“柳姑娘你也不是外人,老身跟你说也无妨。三姑娘的生父要接她回京。如今车马已经到了山下,可你也知道,三姑娘就是娘子的心头肉,夹在两难之间,真是让人头疼。”赵婆婆止不住的叹气,时不时用手绢抹抹眼角的泪。
柳儿听后也沉默不语,她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但也能从赵婆婆嘴里听出来三姑娘的生父与萧二娘子大抵有矛盾,而且三姑娘的生父来头不小,能让华朝最大药堂的掌柜萧二娘子都犯怵,不敢与之抗衡的,全天下没几个,更别提在华朝帝都—玉京之地立身,更是证明这应该是个棘手男人。
“赵婆婆,你们终于来了,娘子等了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绿衣女子焦急地探出身来,在院子门口向他们招手。
“紫竹姐,我们....”
“嘘,先别进去。二娘子和京城来的大人谈事呢,让我们先在外面等一会,找个地方坐一下。”
赵婆婆本来想偷看一看,但是被位于小楼二层,关窗户的健硕军官狠厉的一眼吓了回去,只能悻悻抱住思凡。
“亏得陆大将军屈尊来这荒山野岭找我们娘俩,可是对我们好大的福气。”萧南熏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咂了一口香茶,斜着眼睛看坐在太师椅上的陆烨和他周围站着的众多官员。
“不敢当。在下此次前来,还是希望萧夫人您准许公主回京。毕竟九年了,陛下很想公主啊。”陆烨说完,端起茶杯,刚想喝口茶润润嗓子,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茶水,里面空无一物。抬头本想质问,却见她变脸色。
“陆烨,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他对思凡那有什么父女之情,要是他真的爱思凡的话,就干脆不会让她回去。害死了我姐姐,难道还要再害死思凡吗!”
萧南熏撕下那层伪装温和的皮,不顾陆烨和周围官兵尴尬和语塞,讽笑着再补上一刀:“我知道,毕竟你是驸马爷,姐夫自然要替小舅子说话。可是,没有我姐姐和令正,他现在还在象姑馆当小倌呢!你们中原人太忘本了!”
“我....明白你的痛苦,但是也请看在沈大哥的面子上,嫂子,让我们把孩子带走吧。完不成任务,兄弟们不好交代。”
一听到沈万钧,萧南熏态度明显软下来了。但是仍然不想放手,死死盯着陆烨,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陆烨知道,于是起身郑重承诺道:“我陆烨承诺,公主到玉京此后定然一生平安喜乐,如若不然,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一剑下来,陆烨的一绺头发被削下,萧南熏红着眼睛,拿着这一绺头发严肃说道:“陆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思凡有个万一,你定会被万蛊穿心,生不如死。”
萧南熏说完,一下子瘫软坐到榻上,双手捂着脸痛哭。陆烨见状,心中了然,连忙叫属下寻找思凡。
“阿父,表妹在这儿呢!”陆烨打开窗户向下看,自己的儿子陆修挥着小手,正和思凡他们待在一起。思凡也仰着头好奇地看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殿下,臣等来迟了。”陆烨与一群官兵立刻下来,朝着思凡跪拜。思凡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吓得直往赵婆婆身后躲。
“别怕,没事的。思凡妹妹,我们都是你的下人,主人为什么要怕下人呢。”大三岁的陆修牵起思凡的手,朝父亲走去。
“修儿,不得无礼!”虽然这么说,可陆烨也并没有制止儿子的行为。看着他们走来,陆烨和众官兵起身。
随即开始了漫长又繁杂的准备,这场公主归京戏里,看似思凡是主角,实则她没有在这场演出中说过一句话。
这几天随大量士兵的进入,苕溪村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士兵们会以借宿的名义进入农家,抢劫钱财还会欺侮妇女,闹得满村风声鹤唳,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紧闭房门,,不肯轻易出去。被活生生饿死的数不胜数,家家门前死寂。尽管陆烨杀鸡儆猴,严加制止,但还是防不胜防。
“呦,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过来陪大爷我们玩会!”几个喝醉了的士兵,在旁边的酒肆发酒疯,手舞足蹈。看见柳儿,吹着口哨,像几条恶犬狂吠着。
柳儿不理他们,继续提着竹篮向外走去。那为首的士兵见状直接粗暴地把一整个酒瓶砸过来,辛亏柳儿躲得快,那酒瓶重重摔在地上,烂了一地,白酒刺鼻的辛辣味弥漫在空气里。
“叫你他娘的过来耳聋是吧,呸,婊子立牌坊!真他娘的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就是老子□□一条母狗!”
“发情的疯狗才觉得人都是狗,军爷,您是不是被疯狗咬了犯病才没女人找你,真可怜。”柳儿转过头去,一脸厌恶,不想和这种男人多说一句话,她还要下山买菜呢。
那军汉被这么一阵羞辱,定然怒火中烧,在其他人的笑声中,上前拽着柳儿的头发就把头往下摔,一旁的醉汉们更是来了劲头,一阵拳打脚踢,撕扯着她的衣服,柳儿虽被撞得满头是血,也拼命挣扎,狠狠地用牙咬,用脚踢,旁边那些看热闹的闲人们早就被吓得跑没了。
只剩一个小男孩躲在桌子底下,捂着嘴,流着眼泪,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柳儿被他们拖进小巷子里。后来,他没在见到柳儿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了。有人说,她大抵死了,至于死的原因,都讳莫如深。
遭殃的不只有柳儿这种风尘女子,良家妇女也绝对逃不过官兵们的胃口,他们渴望着每一具鲜活的女体,肮脏与贞洁不过是掩盖欲望的理由,像窗户纸一样,一戳就破罢了。
老船夫家的女儿,被刘督卫看上了,刘督卫虽然早已年过五十,但仍然贼心不死,感觉老当益壮,想着纳第十四房小妾。陶家姑娘虽然是个寡妇,也抵不住刘督卫的“爱美之心”。
刘督卫派人过去,好心好意送了酒肉,可那老顽固着实不领情,还死脑筋地和小儿子一起把人都轰了出去。
刘督卫听闻后大怒,可身边的幕僚却在耳边低语,那张丑陋油腻的脸上瞬间挤满了狡诈的笑意,令人生寒,两个人一夜未眠,烛光照出两条巨大的黑影。
老渔夫的船无故地翻了。听人说,他和小儿子死在水漩涡里,没有任何疑问。陶家姑娘穿着丧服举着血书,击鼓鸣冤。可县太爷却认为就是老渔夫父子水性太好而掉以轻心,溺死是常事,气得陶家紫竹撞死于厅堂,血糊了满地,刘督卫听说了这件事,摇了摇头,说了句可惜了,没那个福气便又去另寻新欢了。
猎人王二郎听了这事,依旧还是沉默寡言。但有人发他的住所早已空无一人。只看见他一天早上背着枪出去。不久,在悬崖下面发现了一具不知名的白骨,似乎,京城来的官爷们养了好几只狼狗,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喂养他们了。
“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思凡端坐在椅子上,仔细地诵读着手中的《诗经》,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张书桌上念书了。也是她最后一次听蒋夫子的课了。原本按计划,她准备跟随夫子学习《周易》,结果被这突然的变故打破。于是夫子在她临走前,最后一次课上,再次让她诵读《诗经》,一直停留在《硕鼠》这一篇。
思凡有些累了,停了下来,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书桌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她抬头望向夫子。虽然她称他为夫子,但其实他并不老,相反,面前的男人年龄接近不惑,可面皮还像是弱冠的青年,整个人温和儒雅,令人如沐春风。
他也注意到她在开小差,只是微笑不语。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亚父,我要走了,以后不能听你再讲课了。我,我要去..回京城,我...大君要接我回去。我...不..想,不..想离开你们,我不想...去那里!”思凡本想平复心情,可越说心中越难受,忍不住憋鼻涕和泪水,便大哭起来,大颗泪水沾湿了穿上的新做的石榴裙,算是浪费了赵婆婆的苦心。
蒋剑铭温柔地递给她一块手帕,让她擦擦脸上的泪水,还顺便“嘲笑”道:“小祖宗,可别哭了,都哭成一只小花猫了,小心哭花脸。”
“呜呜呜呜,到这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真够讨人厌的!”思凡一把夺过手帕,一把擦着糊在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好孩子,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护好自己,亚父不求你学问高超,博闻天下,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事事如意。此去再难见,不要害怕,亚父会给你托底,亚父永远站在你身后,永远不会背叛你,会为你做任何事,你可以永远信任我。”蒋剑铭蹲下身来,轻轻抱住思凡。眸子里尽是慈爱与温柔。
“阿父。”思凡低下头对着他说道。蒋剑铭一顿,浑身颤抖,半天没缓过神来。只听见一声小声的呢喃:“不要,离开,我的...茵茵。”
一阵风吹过,正好掩去了他的声音。思凡只模模糊糊听得“茵茵”两字,《诗经》有云:“思我梦涵茵,疑我卧不休。”大抵盼她不要留念故乡。可愁绪如藕丝,和故乡这片荷塘相连,断不尽。
那天风和日丽,太阳大得很,感觉似乎要贴到脸上,可并不感觉到温暖。思凡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众多玩伴羡慕,嫉妒,悲伤的各种目光中,登上高高的车辇。
“我能带上他们两个吗?”思凡抓着梅子和萧捷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向陆烨。
“抱歉,殿下,您不能带除了您两个仆人外的任何人。到了皇宫会有更多陪着您的人。您会更快乐的。”陆烨安慰道。
“对啊,我和表兄们都会陪你玩的。”陆修骑着一匹白马,高兴地手舞足蹈。
“.......好吧。”思凡不舍地松开他们的手,萧捷不死心,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会一直找你的,那群傻子不会把我们分开。”思凡听罢乖乖登上车辇。
陆烨把帘子放下来,骑上高头大马,大喝一声:“起驾回宫。”众男女百姓跪拜,目送着车辇与军队远去。萧捷眼见着队伍移动,趁着村长不注意,抄小路向队伍方向远去,如一只倔强的小狼,穷追不舍。但仍然与车队越来越远,被甩在后头。
思凡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落日。夕阳西下,一片血红到发黑的晚霞铺天盖地。
乱葬岗的乌鸦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弥漫着。乱葬岗的尸堆又变高了。不知是哪家人撒的纸钱,在天空中飘。伴着微弱又刺耳的哭声。
赵婆婆的脸色难看,丫鬟慧儿也安静的要命,只是扣弄着手指。思凡不知为何而惶恐不安,只得看着手中的话本。
她们就这样狼狈地结束了苕溪的日子。思凡感觉自己像浮萍,被湍急的流水冲向未知的远方。
天逐渐黑下去,思凡只听得周围的马车发出的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灯光映着帘子,感觉外面鬼影重重。思凡看着手中的话本,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会不会黑黑的山路中有传说中的红衣女鬼,来索她这离了家的,没人庇护的游子的命。
突然,马车停下来,思凡吓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四周寂静无声,慧儿早就躲进赵婆婆的怀里了。那帘子掀起来,一个带着白色帷帽的女道士上来了。
思凡赶紧坐到赵婆婆那边,让出了位子。祖孙三个人警惕地盯着这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女子掀开帷帽,看上去三十出头,露出一张芙蓉笑面。“小道林浮月,拜见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敢问,林道长为何上我们的车?”思凡壮着胆子问道。
“愿殿下恕小道唐突上车,不过确实事出有因。不瞒殿下,小道是钟太后义女,奉太后懿诏提前迎接公主。此次前来是为了让公主预先知道宫里的情况,以便于应变。”
看见思凡还有疑问,林浮月也心知肚明。自然安慰道:“殿下肯定想知道,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帮助您?这里面的事情利害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是需要您知道下面的信息很重要,关系您在宫中是否能有立足之地,如果您准备好了,我就开始了。”
思凡似懂非懂,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林浮月欣慰地一笑,心中想着,这孩子果然聪明,不枉钟太后派她过来相助。
“殿下,您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最尊贵的人就是皇帝,我们的陛下,您的父君。所以请一切以陛下为中心,有些时候您的情绪必须忍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当今圣上有众多兄弟姊妹,最为亲近的,是一母同胞的长姊寿康长公主和幼弟邺王。当然,陛下的五哥岐王镇守雁门关,九弟裕王和十弟茂王安于京中。寿康长公主机敏聪颖,勤俭爱民,在陛下登基时出力最多,因此受到陛下信任和重用。长公主下嫁陆家家主,生下陆世子。岐王殿下虽立功众多,可因夺位之战和陛下伤了兄弟之情,断了一臂,请求镇守边疆苦寒之地。岐王子嗣众多,最为年长的是临清郡王。殿下还是不要和他走的太近。邺王虽和陛下是亲兄弟,但...也有一些隔膜,其座下只有一子,养在皇家别院。”
“我朝当今有四大世家,季韩钟楚,季家是武将世家,北疆军十六姓之首,为我朝挣得半壁江山。本朝的季大将军就是太子舅父,大将军的长姊也是当今的皇后,季氏一族可谓权倾朝野了。韩家是北方世族,辈出文臣,家主韩梦珂便是当朝左相,也是二皇子的舅父,其妹便是当今的贵妃。钟氏一直为本朝文祭之首,出过四任皇后十二位后妃。太后娘娘就是钟氏女,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再过三年便要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楚家是商贾世家,按理说不应该称得上士族,但是楚家兄弟办事得力,被封为皇商。楚家女也封为昭仪,生下四皇子。”
“前朝党派林立,波涛汹涌,后宫勾心斗角,暗流涌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主殿下此次回京必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揣摩圣意,隔墙吹火,借刀杀人自然是有的。恨您母亲的大有人在,想斩草除根,殿下如处于冰川之上,唯有小心行事,以身入局,才能全身而退,隔岸观火。“
思凡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车中沉默了一会,林浮月也很愧疚,为何要告诉这孩子太多东西。本来想开口讲个玩笑话缓解缓解尴尬的氛围,可没想到思凡先开了口,抬头尽力扬起一个微笑:“林道长,麻烦您,能帮我算一下我和两个很好的朋友....后来会怎么样?”
林浮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公主的意思,微笑着回了声“喏”,随即问了思凡和两人的生辰八字。
“这位公子与您,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位女郎与您,假凤虚凰,有缘无份。”
思凡朦朦胧胧地猜着意思,哭干的眼泪不禁又涌出来了。慧儿急忙用手绢给她擦泪,赵婆婆也抱住思凡。
“殿下这一去,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想要再回到故乡怕是很难了。不如下车再回头看最后一眼吧。此后,您就没有故乡了,成了彻底的浮萍之人了。”林浮月恭敬地掀开帘子。
“什么.....”一阵凉风吹过,包含着一抹异样的香味,没等思凡反应过来她的话外之音,转头看见面前的景色,几乎呆楞在原地。
只见眼前黑蒙蒙中出现一片世外桃源,老渔夫和儿子在日初时还在打鱼,王二郎骑着那头小毛驴在山间阳光中穿行,紫竹和柳儿等姑娘们仍然坐在渔船上采莲,时不时互相泼水,嬉戏打闹。村民们也日出而作,开始一天的忙碌。
思凡看见他们,原来他们还好好的,激动地只想扑上去,激动之余喊道:“柳儿姐姐,王二叔,陶爷爷,我好想你们,你们等等我....”
可不等她说完这一句话,他们纷纷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个都成了行尸走肉,陶老翁和他儿子已经被溪水泡成了巨人观模样,紫竹头上的血窟窿还在咕咕淌着血,王二郎把头扭过来了,不过头已经掉了下去,伴着腐烂的四肢碎肉砸了个稀巴烂。那桃源忽地一下变成了一片燎原的烈火,尸横遍野,冒出滚滚黑烟。
思凡看见一只白鹿在燃烧的青山间跳跃,之前,那只白鹿是那么的悠闲,可现在,它如一卷白色的旋风,飞越于山间,拼命裹挟着一切生灵躲避着冒着滚滚黑烟的烈焰,可惜,没有能逃过去,火舌卷起一层毛皮,滋滋啦啦地冒着热气,那白鹿发出一声哀嚎,火苗爬上整个身体,裹挟住那只白鹿,像一颗燃烧的、活生生跳动的心脏。
那只白鹿冲了下来,大抵不能称它叫白鹿了,它已经被火灼烧成血黑色。它发了狂似的横冲直撞,直着向思凡冲来。思凡呆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的脸直勾勾地冲着她,嘴里一股股腐败的臭气熏得思凡直吐酸水,她一下子睁开眼,只见护送她回京的官兵仆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边,一只肥硕的鹿腿悬挂在篝火之上,发出阵阵烤肉香气。
“姑娘,醒醒,快醒醒!”“殿下,没事吧。”听到赵婆婆和林浮月的声音,思凡才慢慢从赵婆婆的怀里醒过来,直直地盯着那条肥硕的鹿腿。
“我们本来在驿站准备休息,可是有一些官兵突然发现一只燃烧的白鹿横冲直撞,最后一头撞死在了树上。大家一路上舟车劳顿,驿站饭菜过于平淡,所以便擅自主张地宰了这头鹿,把鹿腿撕下来烤着吃。”林浮月解释道。
思凡看着那块鹿腿,没说什么,只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咽了咽口水,便走到篝火前,用袖子里的匕首,割下一大块鹿肉,捧在手掌上大口大口地吃。
虽然烤得很香,可嚼在嘴里却无味,思凡麻木地嚼着,使劲把这块肉咽进去,嗓子里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一股咸味。原来她混着泪珠吃下去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想,这是鹿肉吗,她以后不会再吃了。
月亮西沉,但月光并未照到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