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鸣鸾》水晶杯子

36、沈氏

　　在梁氏那，故事是这样的。

　　梁氏生下谢婉玉后，身子坏了，怕谢松不高兴，就起了给谢松主动纳妾的想法。

　　她眼光高，想纳个才艺双全、出身清白的良妾，偏自己在京师又无人脉。

　　为此，梁氏不敢去求卢氏和小卢氏，只能将心思动到了家中经商的柳氏头上。

　　正好，素日里，梁氏也常送些好处儿给三房，所以跟柳氏也算关系不错。

　　回头，三老爷谢桦就主动找到了梁氏，言道，自己路过城南柳树村时，因为讨水喝，恰好认识了村里的穷教书先生沈老夫子。
　　这位沈老夫子家中贫困，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又逢老妻病重，无奈之下，动了独生女儿的心思。

　　谢桦听柳氏转达梁氏的想法之后，一想，这个姑娘貌似恰好符合梁氏的心意，就将这消息告诉了梁氏，还说只要钱财舍得，他自去沈家说项。

　　梁氏自行悄悄去看了沈氏，年方十八，容貌姣好，识文断字，性情温婉，重要的是，家世清白，当下拿了一千两银子给谢桦，回头就将沈姨娘抬进了门。

　　这是在梁氏印象里，沈姨娘的来历。

　　可是在安城送来的资料里，更加详细，还有隐情。
　　这位沈老夫子，性子极为古板保守，自小将独女当大家闺秀养，读书礼仪，样样不落，再加上女儿容貌也出色，所以一家子眼光都很高，一心想招个上门女婿，一来二去，耽误到十八岁，竟然还没定下亲事。

　　柳树村内有个穷书生，姓魏名丕，一直读书不中。
　　他自小是沈老夫子启蒙的，所以也称得上一声“先生”，因为沈家只有老弱女流，所以魏丕常常上门帮衬着做活儿，不知怎么，与沈家独女就看对了眼。
　　沈老夫子自然是看不上一个落榜穷书生，所以棒打鸳鸯，坚决不允。
　　两个年轻人一见无望，就起了私奔的念头，结果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村民捉了回来。

　　沈老夫子大怒，他性子刚强，既不压着、也不遮掩，闹得轰轰烈烈，将魏丕报了官、送进了大牢，又将女儿毒打一顿。

　　沈老夫子自觉多年悉心教导、一朝丢人现眼，自家失了颜面，也厌弃了这个女儿，所以恨不得速速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谢桦主动找上了门。

　　谢桦确实是偶尔路过柳树村，讨了口水喝。
　　却不是讨到了沈家。而是讨水喝的时候，听村民闲话，知道了沈家的事。

　　他后来找上门，跟沈老夫子商量，让沈氏入延安侯府长房做妾。

　　沈老夫子一合计，女儿这事情已经闹开，想在周围再找个好亲事，自然是不可能了。

　　一想到立刻远嫁进城，自此能眼不见心不烦，何况还是进侯府，也算是高嫁，虽然是妾，但是听说主母贤明，也就愿意了。
　　唯有沈氏不愿，她随了老爹、性子刚烈，据说上吊抹脖子，很是闹腾了一阵子。
　　后来谢桦也不知道答允了什么条件，反正最后沈氏也乖乖同意，一乘小轿，进了侯府。
　　这一切，自然梁氏是统统不知道的。

　　此外，谢桦也算言出必行、负责到底，并没有给了一千两银子，就此一拍两散。
　　这么多年，谢桦一直偷偷给沈家送财物，看顾着沈老夫子两口子。

　　谢婉玉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跟沈氏有私情的是我三叔呢！”

　　而这个叫魏丕的书生，自从沈氏进了侯府之后，他被人弄出了大牢，自此离开了柳树村，音信全无，渺无踪迹。

　　谢婉玉手指点着魏丕的名字：“一点儿都查不到吗？”
　　安城摇头：“户部的户籍都查了，实在没有此人的消息，说不定早就死在外边了！”也不知道安城哪里来的本事，一个商户，居然能查到户部的户籍。

　　谢婉玉点了点头，继续看下去，下面是南定侯府曹大管家的资料。

　　此人姓曹，名子桓，凤阳人士，父母双亡，十四年前逃难来到京师，先是入了南定侯府的铺子当伙计，后来掌柜的发现他能识字、会算账，勤快稳重又精明，就一路提拔起来。

　　终有一日，被南定候爷看中，就此高升，十年前娶了侯夫人的陪嫁丫头，更得府中信任，五年前兼了侯府内院和外院的管事，成为了侯府的大管家。

　　曹子桓一直活跃在人前，这十四年的情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行踪也是极为详细。
　　从目前来看，这个曹子桓，与沈姨娘，与延安侯府，都没任何关联之处。甚至他与沈姨娘多半是绝不相识。

　　“小姐，是不是你过虑了？”这些资料安城也看过一遍了，他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仅仅是沈姨娘的一个丫头，乘着去了标记的马车，去南定侯府名下的一个药铺买了药，而当时恰好曹子桓也在铺子中。
　　仅仅如此，谢婉玉就起了疑心。
　　即便在曾任“夜不收”、心思细密的安城看来，谢婉玉这样也算是疑心过重。

　　“魏丕……曹子桓……”看着这两个名字，谢婉玉总觉得脑中有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在轻轻拉扯，待要寻找踪迹，却又一时之间捋不出头绪。

　　她又把资料翻了翻，敏锐发现：“谢婉芫今年十三岁，那沈姨娘就是十四年前进府的，那么巧？曹子桓也是十四年前进了京师？”
　　安城微微思忖：“可是这个曹子桓的户籍我查了，没有可疑之处。十四年前凤阳闹了水灾，确实有很多流民在那一年进了京。”

　　“魏丕……曹子桓……”谢婉玉口中喃喃念叨，眼中满是困惑。
　　她心不在焉，目光落在房内的一座屏风上，看着屏风，视线却隐隐穿过了屏风。

　　那屏风画面，仿照画的是曹不兴的“落笔为蝇”，画面是一篮子新鲜带叶的艳红杨梅。

　　“啊呀！”谢婉玉脑中一时清明，瞬间相通了关键。
　　“魏丕……曹子桓……这分明是一个人啊！”

　　看着安城一脸不解，谢婉玉解释道：“曹丕，字子桓，魏国开国皇帝……这就是一个拼起来的文字游戏而已！我就说看这几个字，总觉得眼熟！”

　　安城一下也明白了，却仍然疑惑。
　　“据说，魏丕是个白面书生，清瘦白皙……可是曹子桓……”曹子桓面色黝黑，身宽体胖，半点没有书生气。

　　“十四年，人外形有变化也不稀奇。若是他存心改变容貌，更是大有可能！”
　　谢婉玉道。

　　“若是真的，那一定有人给他改了户籍！”安城笃定。户籍确是真的，并无作伪痕迹。
　　谢婉玉放下那几页纸，眼中锋芒闪烁：“十四年前，凤阳水灾，流民进京，趁乱安个户籍进去，恐怕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心就行！”

　　安城疑惑：“那又是谁帮他办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小姐你为何就认定，延安侯府里，有人与南定侯府的人，相互有勾连呢？”

　　谢婉玉半垂眼眸。
　　那日南定候府的事，事后谢婉玉仔细反复思量，觉得幕后之人，既要非常了解延安侯府的情况，又能在南定侯府内有能力部署。

　　可是延安侯府与南定侯府能交集的人，唯有一个谢枫。
　　但若是谢枫设计谢婉玉，她又没什么好处。

　　所以，当谢婉玉发现沈姨娘竟然与南定侯府有那么一丁点儿联系的时候，就分外敏感，盯住了。

　　此刻，谢婉玉将南定侯府所发生的事，详细讲述给了安城。

　　“安大哥，你是夜不收出身，在前线战场、血海尸山中打探情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你觉得我是过虑吗？”谢婉玉认真问。

　　安城脸色早就变了，杀气腾腾道：“竟然敢对小姐下手！无论是不是他们，这两个人也绝不能留了！”

　　安城表面看，仿佛是个翩翩公子，但论起手段狠辣，“夜不收”比许斌那等战场兵士，还要更加嗜血凶残些。
　　毕竟，“夜不收”在辽东战场的宗旨，就是宁可错杀一人，也绝不可错漏一人。

　　“不急。正好哥哥考完试了，我也能腾出手来。”谢婉玉好整无暇，慢条斯理道。

　　柳树村沈老夫子家，不过是一间大院，四处平房。
　　老两口子住在正房，沈姨娘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回了娘家，住得不算宽绰，沈姨娘住进了东厢房，腾出了西厢房给丫头婆子挤着住。

　　“姨娘！姨娘！”青芝匆忙地跑进了东厢房，一脸惊慌。她就是那日去回春堂买药的那个丫鬟。

　　沈姨娘不复在府中的胆怯沉默，皱眉怒叱：“跑什么？慌里慌张的！”
　　青芝赶紧站住，小声怯怯道：“姨娘，刚才门口有一个脸生的小厮，给我一封信，说是京师曹大爷的来信！”她双手里紧攥着一封密封的信。

　　沈姨娘大惊，恼怒拍打了她一下：“胡说！他绝不会给我写信！你怎么问都不问我，就什么都敢伸手接？”
　　青芝吓得脸上褪了颜色。
　　事到如今，沈姨娘惊疑不定，也只好接过信，拆开一看，人却愣住了。

　　王兄台鉴：
　　前日收到兄来信，得知兄喜获麟儿，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弟亦为兄欢喜。
　　本欲随信奉上贺礼，然弟心中甚为思念兄长，过几日恰有空暇，弟欲携礼上门拜访，盼与兄把酒共欢。
　　算来与兄已有三载未见，弟心切切，特修书一封，令人先送于兄长。
　　又及：家中老仆病逝，新买小厮愚笨糊涂，混不知礼，还未及教导。若有礼数不周，万望兄台海涵。

　　弟曹爽于京师手书

　　看字迹歪歪斜斜，也只能算略通文墨，与曹子桓字迹截然不同。
　　再看落款。
　　“曹爽？何人啊？”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还未及细想，只听院门外有小厮急切拍门，大声嚷嚷：“快开门！我送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