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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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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表姐来家里闲聊,席间说起传统文化,我爸爸上了年纪渐渐听些养生的东西,就讲:“吃饭就包含了金木水火土这五行。”表姐一家三口略一沉默也当即领会。父辈没什么精神文明,老来反而喜欢听这些天时天命的东西。我自己一个人住,也懒得做饭,父母时常嘱咐我不能靠零食活着,要吃粮食,粮食是种子,是植物的精华。
其实现在村子里的麦子玉米也不是旧时的基因了,经历了各种育种与基因改造,如今的麦子成熟后,来年种在地里根本不长麦穗。我大概四五岁的年纪(1990年左右),家里还是每年从收割的麦子里自己挑种子。妈妈端着一簸箕麦子,告诉我挑出油麦、大麦,留下饱满的小麦种子。其实不仅粮食不是传统的,就连现今的杨树也都是变异了,小时候的杨树从来不飘杨絮,春季里树上掉下来许多毛毛虫一样的穗子;甚至于想到村里的麻雀也在“除四害”后绝迹,似乎现今的麻雀来自邻国。
古人常说物是人非,其实“物”也已经变化了,只是人变化的幅度更加巨大。有种说法叫做“逆向淘汰”,就比如饥荒年代,那些能够吃人肉甚至于“易子而食”者,反而更能存活下来。下一代是我们的种子,种子都可以吃。
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计划生育,家里和村书记关系还不错,又给书记买了两瓶白酒,就罚了三百元了事。家贫,我爸爸找我奶奶借了一百,我奶奶对我的到来也并不开心,直言“要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奶奶五个儿子,我爸排行第二,爹不疼娘不爱的,赶上饥荒年代,又成分不好,我爷爷对他也是动辄打骂;我从小观察爸爸,在外懦弱无能,在家暴力易怒,我哥小时候调皮,常常被暴打,下死手那种,可以一脚把他从炕上踢下去,撞到衣柜上;我大一点,常听我妈妈讲,我哥才两岁,尿在了炕上,我爸爸按着他头,让他喝尿。哥哥性格暴躁头脑简单,我则是懦弱怕事。哥哥现今两个孩子,侄女比侄子大八岁。侄女小时候喜欢小动物,有次家里来了只小猫,她抱着玩,我哥不许她抱,她不听,我哥哥抓起小猫活活摔死在地上。
祖上是地主,也许也有一些修养吧,经历了那个年代无数次的抄家、游街、批斗,也剩不下多少涵养了。我爸小时候还被骂“地主崽子”,也没读书。我童年的生活里没有爱。暴躁的爹爱哭的妈,不疼人的爷爷奶奶,叔伯更不必提。我七八岁的时候,那年代收麦子还没有收割机,都是弄到麦场用打麦机打,我妈妈不小心打到了手指,左手无名指割去了一截;我叔叔婶婶因为少了我妈妈这个劳动力,心有不甘,把我哥我俩喊去麦场干活。童年那一丝丝的温暖来源于妈妈和姥姥。妈妈太劳累了,脾气也不是很好,但还是会尽力哄着我们;姥姥离得远,一年见不上几面。
村里的邻居也很坏。村里穷,玩的东西少,我们几个孩子将一根绳子拴在两株大树中间,绳子上垫块瓦片,坐在瓦片上荡秋千。小孩子打的绳结太松弛啦,我正飞起多高,绳结松了,摔将下来,后脑着地,一时之间竟起不来。一旁邻居家老太太看着我咯咯地笑。前年她自杀了。九十岁,她摔坏了腿,儿女没人管她,自己扶着椅子挪到河边,爬了下去。
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想我来到这个世上为了什么呢?及至成年也没想明白;这也是我不婚的一个原因。“不幸的人一生治愈童年”,现在已是不惑之年,仍旧对于过去耿耿于怀,我不懂如何去爱,也不懂如何给人以温暖,我如果有孩子也未必就幸福,何苦带另一个生命来世上受罪。
不适合的土壤自然种不出好苗。如今不婚不育已然成风,再回头看四十年前“该流不流扒房牵牛”的标语真觉得一股反讽。真怕会出现“该生不生强制受精”这样口号来。不过我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也不至于轮到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