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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

  •   消毒水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时,林鹤才惊觉手里的挂号单已被捏得变了形。走廊长椅的金属扶手冰得刺骨,他往掌心呵了口气,目光又死死钉向产房门上方的“手术中”红灯。十六岁的林桉蹲在墙角,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脚踝,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咯吱响:“爸,要不你去买瓶水?”

      “买什么水。”林鹤喉咙发紧,声音像含着沙砾。墙上的电子钟跳了跳,显示14:27——妻子已经进去三个半小时了。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林婉清扶着浮肿的腰往保温桶里装小米粥,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产房内,林婉清把牙垫咬得几乎断裂。宫缩的间隙,她听见助产士低声交谈:“这胎头位不正,估计得侧切。”冷汗顺着脊椎滑进手术服,她攥紧床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给林桉补校服时蹭的蓝线。忽然想起临产前儿子塞给她的巧克力,此刻早化成胃酸在胃里翻涌,甜得发苦。

      “用力!再用点力!”

      不知第几次阵痛袭来时,林婉清感觉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块糖。睁眼看见助产士口罩外的笑纹:“家属送进来的,说是长子攒钱买的。”玻璃罐底躺着颗水果糖,糖纸边缘磨得起毛,隐约能看见铅笔涂画的歪扭笑脸。她忽然想笑,却被新一轮宫缩扯碎表情,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15:03,婴儿的啼哭刺破产房的闷热。林婉清瘫在产床上,听见护士念:“女孩,3600克,Apgar评分10分。”温热的小身子被放在胸口时,她闻到胎脂混着奶香的气息,左眼尾一点浅红的胎记像被雨水洇开的朱砂,比孕期B超里看得更清楚。“长得真像她哥小时候。”助产士笑着擦汗,林婉清却盯着那点红,想起林鹤熬夜给女儿起名字时,在育儿书上画的圈——“悦,从心,从兑,本义乐也”。

      产房外,林桉把第三杯温水推给父亲:“医生说侧切了,得缝针。”林鹤这才注意到儿子校服前襟沾着块酱油渍,大概是今早急着出门时蹭的。少年忽然站起来,从裤兜掏出个塑料袋:“我去买红糖,护士说生完要喝。”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少年奔跑的背影上投下晃动的格子影,像极了林婉清孕期最爱盖的那条方格毛毯。

      婴儿被抱出来时,林鹤最先看见的是她紧攥的小拳头。护士轻轻掰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块糖纸碎片,边缘还沾着口水。林桉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妹妹的脸,忽然笑出声:“瞧这胎记,少年指尖划过婴儿眼尾,后者突然张开没牙的嘴,发出小猫似的呜咽,惊得林桉连忙缩回手,却在退开时撞翻了长椅上的保温桶。

      小米粥泼在瓷砖上,蒸腾的热气里,林鹤看见妻子被推出产房。她眼尾泛红,鬓角的白发又湿又乱,却在看见婴儿时笑起来,伸手摸向女儿的胎记:“像朵小莲花。”林桉手忙脚乱地擦地,忽然举起半块完好的红糖:“爸,这糖没碎,正好煮水。”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走廊尽头的贩卖机亮着冷光。林鹤握着女儿的小手,感受那点柔软的温度,听见产房外某个病房传来家属的争吵,远处电梯叮咚作响。阳光爬上婴儿床栏,在“林悦”的名牌上投下光斑,旁边是林桉用马克笔写的歪扭备注:“哥哥的糖纸公主”。
      林婉清被推回病房时,窗外的云层正裂开道金边。护士叮嘱家属注意宫缩痛,林鹤扶着妻子躺下,触到她后颈黏腻的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在产房外等林桉出生时,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骨头。

      “给我看看悦悦。”林婉清声音沙哑,眼睛却亮得惊人。林桉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过来,襁褓边角露出半片糖纸——那是他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婴儿眼尾的胎记在夕阳里泛着淡金,像撒了把细沙的琥珀。

      “阿桉小时候后颈也有块红印子。”林婉清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指腹擦过那点朱砂般的胎记,“后来慢慢褪成痦子了,你说悦悦这……”

      “褪不了才好。”林桉忽然开口,少年耳尖发红,“以后谁敢欺负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哥俩好的橡皮章都盖没这么清楚。”

      病房门被推开,护工端着搪瓷盆进来换热水。林鹤接过盆时,盆底映出自己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昨夜给女儿缝小被子,穿针时竟要戴上老花镜。“我去打点热水,顺便买些吸管。”他拍拍儿子肩膀,“你守着妈妈和妹妹。”

      走廊里飘来食堂的饭菜香,混着消毒水味格外刺鼻。林鹤在开水房接水时,听见两个护士闲聊:“3床那个新生儿胎记真特别,长眼尾多少见啊。”

      保温桶里的红糖块在热水中慢慢化开,泛起细小的泡沫。林鹤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产房外禁止吸烟的标识亮得刺眼。经过楼梯间时,他看见林桉趴在窗台上打电话,少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声音压得很低:“喂?是我,我妹妹出生了,胎记在眼尾,真的和古籍里写的……”

      话没说完,林桉回头看见父亲,猛地挂断电话。夕阳把他耳尖的绒毛镀成金色,少年攥着手机的手背上,有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帮母亲搬花盆时被瓷片划的。“爸,”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医生说妈妈今晚要多翻身,我去护士站借个靠枕。”

      病房里,林婉清正借着床头灯给婴儿剪指甲。小丫头攥着拳头不肯松开,她只好用指腹轻轻揉,像极了当年哄林桉入睡时的模样。“阿鹤你看,”她笑着举起小肉手,“这指甲比你给阿桉剪的那次好多了,上次你差点剪到他嫩肉。”

      林鹤把红糖水递过去,看见妻子眼下的青黑。床头矮柜上摆着林桉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本《麻衣神相》,书角卷得发毛。他伸手合上书包,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件——像是个罗盘。

      婴儿突然哼唧起来,林婉清解开衣襟喂奶。暖黄的灯光里,小姑娘含着□□发出满足的哼声,眼尾胎记随着吞咽轻轻颤动。林桉抱着靠枕回来时,正看见父亲用棉签给妹妹擦嘴角的奶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在婴儿床栏上投下一道银边,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月光。

      “明天该给悦悦办出生证明了。”林鹤轻声说,手指抚过女儿柔软的胎发。林桉从书包里掏出个红绒布包,里面是枚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他把银锁轻轻挂在婴儿床头,金属碰撞声里,林婉清看见锁面刻着朵莲花,花瓣尖端凝着点红,“卖锁的老太太说,这叫‘朱砂莲’,能镇邪。”

      走廊里传来婴儿的啼哭,不知哪家产妇又开始阵痛。林鹤替妻子掖好被子,触到她枕头下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本育儿书,书页间夹着张B超单,上面“胎儿左眼角色素沉积”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又圈。

      月光爬上窗台时,林悦忽然睁开眼睛。她盯着床头的银锁,眼尾胎记在暗影中忽明忽暗,像落在深潭里的火星。林桉趴在床边打盹,手指还轻轻攥着妹妹的小手,少年后颈的痦子与婴儿眼尾的胎记遥遥相对,在月光里连成一道隐秘的线,仿佛命运早已埋下的注脚。
      夜更深了,护士站的灯在走廊尽头晕成团暖黄。林鹤坐在折叠椅上打盹,突然被金属碰撞声惊醒。抬眼看见林桉正蹲在婴儿床前,手里攥着从口袋里摸出的拨浪鼓,鼓面的“长命百岁”被磨得发亮——那是林婉清怀林桉时,婆婆从城隍庙求来的。少年轻轻摇动鼓柄,小皮鼓发出细碎的“哗啦啦”声,床上的婴儿竟咧开没牙的嘴,露出模糊的笑意。

      “别晃了,小心吵醒你妈。”林鹤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妻子熟睡的侧脸。林桉慌忙收住动作,拨浪鼓却“咚”地掉在瓷砖上。林婉清动了动,伸手摸向枕头下的育儿书,指尖触到夹在里面的婚戒——那是今早换衣服时随手塞的,戒圈里刻着“鹤清”两个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婴儿突然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林鹤这才注意到保温桶里的红糖水早已凉透。他起身去接热水,经过走廊镜柱时,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在廊灯下格外醒目,西装裤膝盖处微微发亮——那是上周陪林桉参加家长会时,在教室木椅上磨的。镜中倒影里,林桉正弯腰捡起拨浪鼓,少年后背的校服印着块不规则的汗渍,像极了林悦眼尾的胎记形状。

      “林悦家属?”

      护士抱着病历本站在病房门口,声音里带着夜班特有的疲惫。林鹤连忙迎上去,看见病历本首页“新生儿特殊体征记录”栏里,“左眼睑色素痣”几个字被红笔勾了又勾。“明天记得带宝宝去做个皮肤镜检查,”护士摘下口罩揉了揉眼睛,“虽然大部分是良性,但长在眼周还是谨慎些好。”

      病房里,林婉清不知何时醒了,正借着手机光看育儿论坛。屏幕蓝光映着她眼下的乌青,搜索栏里赫然写着“新生儿胎记迷信说法”。林鹤伸手替她关掉手机,触到她指尖的凉意:“医生说没事,别瞎想。”

      “你还记得咱结婚时,你妈说的话吗?”林婉清往床头靠了靠,阵痛让她尾椎骨发僵,“她说林家女人眼尾有痣,是‘望乡’的命……”

      “那是老辈人瞎扯。”林鹤打断她,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腕:“鹤啊,要是生女儿,胎记在眼尾……就去城西找周先生。”此刻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成幢幢黑影,他摸出烟盒又放下,从林桉书包里抽出那本《麻衣神相》,书页间掉出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月照千江格,主漂泊,破而后立。”

      婴儿床突然发出响动,林悦挥舞着小胳膊,襁褓松开一角,露出后颈淡青色的胎毛。林桉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棉签给妹妹擦眼屎,少年指尖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玻璃:“爸,你说妹妹以后会喜欢天文吗?我刚才梦见她坐在月亮上,手里攥着我的拨浪鼓。”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十二下。林鹤替儿子披上外套,触到他后颈的痦子——不知何时起,那痦子竟长得和林悦的胎记一样形状,像被刀切过的两半桃仁。林婉清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丈夫和儿子低语,内容混着消毒水与奶香,化作模糊的气泡:“明天去买个胎毛笔吧”“记得给悦悦换纸尿裤”“阿桉你作业还没写吧”……

      晨光爬上窗台时,林悦突然睁开眼睛。她盯着林桉书包上晃动的钥匙串,眼尾胎记在初生的阳光里泛着淡粉,像朵将开未开的花。林鹤揉着发涩的眼睛起身,看见妻子枕旁的育儿书滑落在地,书页摊开在“新生儿护理禁忌”那章,被折起的一角写着:“忌用旧物辟邪,易招阴。”

      而床头的银锁不知何时转了方向,“长命百岁”四个字对着墙壁,露出背面刻着的半句残文:“……朱砂入眼,魂归……”
      凌晨三点,林鹤被婴儿的哼唧声惊醒。保温桶里的热水早凉透了,他起身去接水,路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值班护士压低的议论:“3床那个女婴的胎记……你记不记得五年前那个悬案?”“嘘——别说了,那案子卷宗都被锁在档案室最里面……”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嗡鸣,林鹤盯着货架上的红糖姜茶,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说“女子属阴,血光招煞”。他摸出手机给母亲的旧手机号发了条消息,才想起号码早已注销。屏幕蓝光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像裂开的瓷釉。

      回到病房,林婉清正用棉签蘸温水擦女儿的胎记。小丫头攥着她的食指不放,眼尾那点红在手机电筒光下竟有些透明,像蒙着层薄膜。“阿鹤你看,”她声音里带着不安,“好像比出生时大了点。”

      林桉不知何时站在床尾,手里握着从书包里翻出的放大镜。少年把镜片对准胎记,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看,这红点周围有细小的血管纹路,像莲花的脉络。”放大镜边缘闪过一道光,林鹤看见镜片上刻着的“风水勘测专用”字样,想起上周替儿子收拾房间时,在衣柜最深处发现的泛黄古籍,封皮上“堪舆秘录”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婴儿突然大哭起来,林婉清连忙解开衣襟喂奶。林桉转身去关窗,校服后领滑下,露出后颈那颗痦子——不知何时,痦子周围竟隐约有淡青色纹路,形似蛛网。林鹤猛地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胡话:“胎记成对,阴阳开门……”他浑身发冷,摸出烟盒走到楼梯间,却发现打火机不见了。

      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在台阶上投下参差的影。林鹤靠着墙坐下,听见楼下急诊室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是林桉发来的照片:襁褓中的婴儿攥着半片糖纸,糖纸上的铅笔笑脸竟洇开成不规则的红色,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爸,你快上来。”林桉的语音里带着颤抖,“妹妹的胎记在发光。”

      他冲进病房时,看见林婉清正抱着婴儿往后退,床头的银锁剧烈晃动,锁面上的莲花纹路竟渗出暗红。林悦的啼哭突然变调,像小猫被踩了尾巴般尖锐,眼尾胎记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而林桉后颈的痦子与此同时渗出淡淡血珠。

      “别动!”林桉突然大喊,从书包里掏出罗盘。铜盘刚落地,指针便疯狂旋转,最终直指婴儿床。林鹤看见罗盘边缘刻着的“斩阴”二字,想起母亲说过的“阴物镇宅,□□辟邪”,猛地抓起保温桶砸向罗盘——

      “咣当”一声,红糖水泼在瓷砖上,蜿蜒成诡异的纹路。林悦的啼哭戛然而止,胎记恢复成淡红色,林桉后颈的血珠也不见了。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钟摆声清晰可闻:滴答,滴答,像死神的心跳。

      “明天……去给悦悦办出生证明吧。”林婉清声音发抖,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床头的银锁不知何时断了链子,“长命百岁”四个字摔成两半,露出内侧刻着的完整残文:“朱砂入眼锁魂灵,双生胎记断阴阳。”

      窗外,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林鹤捡起半块银锁,触到上面的凹痕——那分明是个“林”字。他忽然想起母亲的陪嫁木箱里,也有块刻着同样纹路的银牌,母亲说那是“林家女眷的命符”。

      婴儿在母亲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眼尾胎记随着起伏轻轻颤动,像暴风雨中最后一朵倔强的花。林桉默默收拾起罗盘,校服口袋里掉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用红笔写的批注:“月照千江格破解之法——以血亲之血为引,破而后立。”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鹤站在病房窗前,看见雨幕中隐约有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花白头发,青布衫——竟与记忆中十年前就该入土的母亲一模一样。他猛地转头,却只看见林婉清正在给女儿换尿布,小丫头踢着腿,眼尾的胎记在晨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
      消毒水的气味在晨光中淡了些,却仍像块浸了水的纱布,堵在鼻腔里。林鹤盯着护士递来的出生证明表格,笔尖悬在“母亲姓名”栏上方,墨珠在纸面上洇成小团阴影。林婉清正给林悦换纸尿裤,婴儿的小腿乱蹬,眼尾胎记在清晨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墨,等着被写上命运的批注。

      “父亲姓名。”护士敲了敲桌子,林鹤这才惊觉自己在“林鹤”二字上画了无数道横线。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昨夜楼梯间看到的那个身影——母亲的青布衫下摆沾着泥点,和三十年前她跳井自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阿鹤?”林婉清的声音打断思绪。她怀里的婴儿正啃着自己的手指,胎记边缘泛起淡淡的金,像被阳光吻过的花瓣。林桉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校服领口露出后颈的痦子,颜色比昨夜深了许多,像块浸了血的墨玉。

      出生证明打印出来时,打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卡纸声。护士皱着眉扯出纸张,林鹤看见“出生日期”栏本该是“1999年4月20日”的地方,竟被篡改成“1999年7月15日”——那是农历鬼节。

      “系统又出问题了。”护士嘟囔着重新打印,“昨天就有个产妇的信息变成民国年份了……”林桉突然转身,少年的瞳孔在阴影里缩成针尖状,他伸手按住父亲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爸,先用手写吧,我去买早餐。”

      林鹤看着儿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病房,注意到他裤兜露出半截罗盘的铜边。婴儿突然啼哭起来,林婉清掀起衣襟喂奶,露出腹部狰狞的妊娠纹——那是怀林桉时留下的,如今又添了道新鲜的侧切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给悦悦拍张照吧。”林婉清轻声说,“发给你妈……她生前最盼着抱孙女。”手机镜头对准婴儿时,林鹤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眼袋垂得惊人,鬓角白发比昨夜又多了些,像落了层霜。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悦眼尾胎记突然红得刺眼,而背景中的林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正在滴血。

      “买了粥和包子。”少年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血迹只是错觉。林鹤接过塑料袋时,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件——是个用红绳绑着的小木雕,刻着莲花纹样,花瓣尖端嵌着点朱砂。

      午后阳光最盛时,护士来给婴儿做足底血筛查。林悦的哭声惊醒了浅眠的林婉清,她看见护士指尖的采血针在胎记上方晃了晃,突然伸手按住对方手腕:“别碰那里。”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狠厉。

      “妈,你弄疼护士姐姐了。”林桉连忙拉开母亲,少年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像被指甲抓出来的。林鹤注意到采血针的针尖竟有些弯曲,仿佛曾扎进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傍晚时分,林婉清抱着女儿去做黄疸检测。走廊转角处,推着医疗废物的护工突然一个趔趄,黄色塑料袋裂开,露出里面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组织——其中一块赫然有着与林悦 identical的眼尾胎记。

      “啊!”她惊呼着后退,怀里的婴儿却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袋标本。林鹤及时扶住妻子,瞥见标本袋上的标签:“林朱氏,1965-1995,尸检编号0715”——那是他从未谋面的祖母,据说也是在鬼节去世的。

      夜幕降临时,林悦突然发起低烧。林鹤在护士站和医生争执时,林桉偷偷溜进储物间,从书包里摸出罗盘和木雕莲花。铜盘转动时,他后颈的痦子渗出鲜血,在白衬衫上晕开红梅般的印记。“月照千江,双生为引,”少年低声念着古籍里的咒语,“破阴门,渡阳魂……”

      “阿桉!”林鹤的怒吼打断咒语。少年慌忙收起罗盘,却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碘伏瓶。深蓝色液体在地面蜿蜒成诡异的符号,林悦的啼哭声突然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午夜十二点,林鹤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热牛奶。玻璃反光中,他看见林婉清正站在婴儿床前,手里拿着把剪刀,刀尖对准女儿的胎记。“婉清!”他大喊着冲过去,却看见妻子转过头,眼神空洞如死水:“妈说,要把胎记剜掉,不然会被阴魂附身……”

      千钧一发之际,林桉撞开房门,手里举着点燃的艾草。浓烟中,林悦突然发出清亮的啼哭,眼尾胎记褪去红色,恢复成淡淡的粉色。林婉清如梦初醒,剪刀“当啷”落地,刀刃上沾着几根婴儿的胎发。
      “没事了,妈。”林桉搂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少年后颈的痦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与林悦的完全一致。窗外,暴雨戛然而止,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月光穿过窗棂,在婴儿床栏上投下莲花状的阴影。

      林鹤捡起地上的出生证明,发现不知何时被重新打印过,所有信息都恢复正常。只是在纸张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双生胎记,一阴一阳,阴消阳长,方能破局。”那是林桉的笔迹。

      婴儿在母亲怀里安静下来,眼尾的胎记像朵终于绽放的莲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般的光泽。林鹤摸出烟盒,走到窗边点燃一支——这是他产后第一次抽烟。火星明灭间,他看见楼下花园里,那个穿青布衫的身影正慢慢消失在晨雾里,手里攥着半块银锁,锁面上的“林”字在曙光中闪了闪,化作点点红光。
      凌晨四点的走廊像被抽去了声音的默片。林鹤坐在婴儿床旁,借着手机电筒光给女儿剪指甲。小丫头睡得正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眼尾胎记在冷白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嵌了片被月光浸透的珊瑚。他忽然注意到婴儿掌心的纹路,无名指下方竟有个隐约的“井”字,与母亲跳井前留下的遗书笔迹分毫不差。

      “阿鹤?”林婉清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别让阿桉碰那罗盘……”话音未落,少年抱着毯子走进来,后颈的皮肤光滑如新,仿佛昨夜的胎记只是错觉。林鹤想起方才在楼梯间捡到的笔记本碎片,上面用红笔写着:“阴物认主,需以血亲之血开眼——长子为引,次女为器。”

      婴儿突然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叫“哥哥”。林桉伸手轻拍她的背,校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新鲜的刀伤——十字形的伤口结着血痂,正是昨夜用罗盘铜边划的。“爸,”少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医院的太平间在负二层,通风口对着咱们病房的位置……”

      “别说了!”林鹤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林婉清惊醒过来,看见丈夫手里攥着带血的棉签——那是刚才给女儿擦胎记时用的,棉头竟染着黑色,像掺了煤灰的血。

      五点十五分,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林鹤抱着出生证明去盖章时,路过医院的旧公告栏,褪色的寻人启事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穿旗袍的女子眼尾有颗朱砂痣,怀里抱着个男婴,背景是座雕着莲花的老井。公告栏玻璃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1995年鬼节,林朱氏抱孙失踪,井中捞出银锁……”

      盖章处的老科员推了推老花镜,突然指着出生证明惊呼:“这孩子的胎记位置,和当年那个悬案的女婴一模一样!”林鹤手一抖,证明掉在地上,背面赫然印着枚清晰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正是那个“井”字。

      回到病房,林婉清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她看见自己鬓角新添的白发里,混着几根鲜红的发丝,像被血染过的蚕丝。婴儿床里,林悦正抓着林桉的拨浪鼓啃,鼓面的“长命百岁”已被口水洇得模糊,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双生莲,命相连,一魂双魄渡黄泉。”

      “该给悦悦喂药了。”林桉递来装有葡萄糖水的奶瓶,瓶底沉着细小的朱砂颗粒。林鹤接过时,发现儿子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泥垢,正是医院后花园那口枯井的颜色。

      六点整,护士来送出院通知。林鹤收拾东西时,从林婉清的待产包里掉出本日记,2010年4月19日那页写着:“昨夜梦见母亲,她从井里爬出来,说林家女婴的胎记是阴魂借路的标记,要用长子的血封口……”字迹在此处被水渍晕开,后面歪歪扭扭写着:“阿桉后颈的痦子竟和梦中婴儿的胎记形状一样,难道……”

      婴儿突然剧烈啼哭,林悦的胎记红得发紫,而林桉与此同时捂住后颈,脸色惨白如纸。林鹤冲过去抱女儿,却看见她眼里映出的画面: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穿青布衫的祖母抱着个男婴走出,男婴后颈有块与林桉 identical的痦子。

      “抱错孩子了!”林婉清尖叫着夺门而出,病历本从她怀里掉落,露出夹在里面的DNA检测报告——“非婚生子女”的字样刺得人眼疼。林鹤捡起报告,发现日期竟是二十年前,检测人姓名栏写着“林朱氏”。

      窗外,惊雷再次炸响。林悦的啼哭突然变成咯咯的笑声,眼尾胎记绽开成六片花瓣,而林桉后颈缓缓浮出相同的图案,只是颜色为幽蓝。两朵莲花在晨光中遥遥相对,像阴阳两极的镜像。

      护士站的挂钟指向七点十五分。林鹤抱着女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林婉清和林桉在急诊室方向消失,忽然感觉怀里的婴儿轻得不正常。解开襁褓时,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襁褓里只有半块银锁和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月满之时,双莲并蒂,魂归阴井,魄留人间。”

      而真正的林悦,此刻正躺在太平间编号0715的抽屉里,眼尾胎记与二十年前失踪的女婴完全重合,掌心的“井”字清晰如刻。她旁边的抽屉里,躺着具男婴尸体,后颈的痦子与林桉的一模一样,手里攥着半片糖纸,上面的铅笔笑脸早已变成狰狞的哭脸。
      太平间冷柜的金属把手凝着白雾,林鹤的指尖在0715号抽屉上冻得发僵。当抽屉缓缓拉开时,消毒水混着铁锈味突然浓重起来,襁褓里的女婴眼尾胎记如干涸的血迹,掌心“井”字纹路竟比生前更深。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旁边的金属托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先生,请节哀。”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像隔着层厚重的水幕。林鹤盯着女婴身边的男婴尸体,那孩子后颈的痦子正渗出淡蓝色液体,在冷柜灯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光。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DNA报告——林朱氏检测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走廊尽头传来林婉清的尖叫,混着林桉压抑的喘息。林鹤冲出去时,正看见妻子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B超单。“双...双胞胎...”她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楣上的数字正从“-2”跳向“1”,“医生说只有一个胎儿,可是这里......”

      林桉的校服领口洇着血迹,后颈的幽蓝莲花胎记已蔓延到耳后。他颤抖着指向楼梯间:“爸,楼下的井...在动。”话音未落,整栋楼的灯光突然熄灭,应急灯亮起的刹那,林鹤看见楼梯扶手映出倒影——穿青布衫的祖母正抱着男婴站在井边,井水里浮着无数张婴儿的脸,每张掌心都有“井”字。

      婴儿的啼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林鹤怀中的襁褓突然变得滚烫。他低头看去,半块银锁正在发光,锁面上的莲花纹路竟与林悦的胎记吻合。锁扣处刻着的“林朱氏”三字突然渗出鲜血,在他掌心晕开成“还魂”二字。

      “当年奶奶抱走的男婴...是我?”林桉的声音带着哽咽,“所以我才会对井water有熟悉感,后颈的胎记才会和那个男婴尸体一样......”他卷起袖子,小臂上的十字形刀伤不知何时已变成莲花形状,结痂的血痂下透出微光。

      林婉清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时奶奶给的罗盘?上面刻着‘双莲现,阴魂归’......”她的鬓角红丝已蔓延至耳际,发丝间隐约露出与祖母相似的朱砂痣,“阿鹤,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二十年前那个鬼节,我见过那个井里的女人......”

      医院的广播突然响起杂音,随后传出婴儿的笑声。林鹤望向楼梯间,发现原本封闭的枯井入口竟敞开着,井底泛着幽蓝的光。水面倒映着三个身影:祖母、幼年的自己,还有抱着男婴的林朱氏——男婴的脸与林桉分毫不差。

      “阴物认主,需以血亲之血开眼。”林鹤想起笔记本碎片上的字,猛地看向林桉,“当年奶奶用我的血给罗盘开了眼,所以我能看见阴魂...而悦悦...她用你的血当了容器!”

      林桉突然剧烈颤抖,后颈的莲花胎记竟开始移动,顺着脖颈爬向胸口。他扯开衣领,露出心脏位置正在浮现的“井”字纹路:“刚才在太平间,我摸到那个男婴的手...他手里的糖纸,和我小时候丢在井边的那张一样。”

      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医院的玻璃幕墙映出诡异的画面:无数阴魂从枯井涌出,每个都抱着与林悦相似的女婴。林鹤怀中的襁褓突然空空如也,半块银锁掉在地上,锁身竟裂成两半,分别刻着“阴”与“阳”。

      “他们要凑齐双莲...”林婉清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像是被另一个灵魂借了嗓子,“1995年鬼节,我妈抱走了双胞胎里的男孩,想用车轮咒破了阴魂转世的局。可她不知道,女婴的胎记是引魂灯,男婴的血是镇魂钉......”

      楼梯间传来水花溅起的声响,林鹤冲过去时,正看见祖母的阴魂将男婴尸体放入井中。井水瞬间沸腾,浮出无数莲花状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林悦的脸。当最后一个气泡破裂时,医院的灯光重新亮起,太平间方向传来护士的惊呼:“0715号抽屉的女婴...不见了!”

      林鹤低头看向地面,银锁的两半正在自动拼接,缝隙间渗出黑色液体,在地面画出莲花图案。图案中心,赫然是林悦的小脚印,脚印边缘爬满细小的“井”字纹路,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地面。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悦穿着件青布小褂站在里面,眼尾的胎记已变成六片完整的莲花瓣,正对着他们咯咯笑。她的掌心托着半块糖纸,上面的哭脸正在变成笑脸,而糖纸背面,用朱砂写着:“哥哥,该回家开天眼了。”

      林桉突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水,水里漂着几片莲花瓣。他后颈的幽蓝胎记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林悦相同的朱砂色莲花。两人遥遥对视,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相连,丝线的另一端,系着井底那具正在融化的男婴尸体。

      挂钟指向八点整,晨光彻底驱散了走廊的阴影。但林鹤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当双莲并蒂时,阴阳两界的门已经打开,而他们,不过是这场还魂戏里的提线木偶。

      “回家吧。”林婉清轻声说,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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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小说可能写的不是很好但是希望你们看到我有哪里写的不对能告诉我一下(不喜勿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