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轨迹 医院的消毒 ...
-
医院的消毒水味随着刺眼的白炽灯照着世间每一个人的悲欢离合。
纪钟的手机没有密码,他好像从不会感到担忧,就算出轨,就算家暴,他知道黎韵不会离开她,也离开不了他,女人懦弱且被他养在家里,什么技能也没有,还有女儿,黎韵怎么会,怎么可能离开他。
他年近四十,年纪增长的同时,爱意消减,甚至想起从前追求黎韵时所受的委屈,在结婚八年后疯狂的报复回来。
但是黎韵记得从前的好,她和他都还活着,甚至都在对方身边活着,可人还是变了。
一年一年的变本加厉,她常常想,被打的遍体鳞伤的她和跪下的她哪一个是纪钟想要的?
很多次想要死,但她竟然只是想死,而不想逃脱。
“小慈,妈妈只是太累了”她有点神经质的重复,在黑暗的屋子里重复着。
酒精中毒送医不及时没抢救过来,黎韵酒精过敏,她灌了自己三瓶白酒,休克致死,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阿姨打扫时打不开门才发现。
情爱到头来只是华丽地毯上流过的酒液,过后无痕。
葬礼在三月二日,黎韵变成了一抔将要埋在地下的黄土。纪慈执拗地留在墓前,纪钟叫她也没理会,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这个男人。
纪钟也许有点愧疚,但他眼睛里面掺杂了太多纪慈看不懂的情绪,再能看出一点的就是对女儿反抗自己的不满。
“哎呀,老纪没事儿,孩子想多陪陪母亲嘛!”
“就是就是,走走走,去抽一根,咱都知道你也伤心”
“.......”周围的亲戚拉走了男人。
与黎韵有关的人们终于离开了,对他们来讲这只是生活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无能为力,她一遍一遍流泪,发现人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懒得去做,去为谁改变而已。
她的泪她的想法和这个世界都无关了,因为最爱她的人离开了,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求取汇报,只是爱她,毫无保留的倾注了半生情感的人离开了。
在赶来的外公怀里大哭一场过后,她拒绝了和外公回季阳,她说想读完高中,外公想了想同意了。
她想在这个母亲生活这么久的地方过完学生时代。
再回到学校,她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与我无关是什么感觉。
其实发现了一点迟可欣的异状,但她没有力气,没有心思但质问我才应该是你最喜欢的人吧,实在太傻了,何况她俩从来没有确定过什么关系。
学校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还能传出好几个版本,所以传言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仁者见智而已。
对她而言争吵也好,分开也罢,其实恨的人一直是自己,母亲的痛苦开始转移,她只是麻木清醒,从而话语变成了向外扎的刺。
迟可欣和她再见的时机怎样都是不对的,她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黎韵是个很好的妈妈,那甚至是最初她想要靠近纪慈的缘由。
她也想念黎韵带来的温暖,那是她为数不多得到的母爱,于是吻着她眼角的泪水,纪慈冷静地看着她,开口说出的话却把迟可欣钉在原地,
“为什么亲我?那真的是喜欢吗?”
“你和她们在一起多久了?”
“装都装不好,掌握别人的心思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不过那是我的妈妈,永远不会是你的。”
“干嘛这样看着我,谁比较可怜?”她看着她,女孩终于露出了点残忍的傲慢,那种神色刺伤了迟可欣。
她张了张嘴,忽略耳边的刺痛,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纪慈转身离开,她看着纪慈的背影,头一次知道眼眶是可以被刺痛的,话语也可以变成伤人的利刺。
“是我引诱你吗?你不是自己也愿意,没推开我也是我的错吗?”
眼泪往下流,那不是她想说的话。
“我他妈没妈你第一次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你应该知道的!”
迟可欣脸变得有点扭曲,纪慈却只是转过头淡淡的
“好,我知道了”
然后往前走再也没回过头,任由迟可欣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这一刻,世界再次与她无关。
痛苦没能向外界发散,于是向内变成了一把一把刺刀,刺向柔软的腹部,跳动的心脏。也扎向了迟可欣,这时她第一次明白,哪怕是朋友,哪怕她们有最亲密的□□关系,也不会体会到对方最真实,最坦诚的情绪,想法。
她后来才渐渐明白,能把痛苦宣泄给一个人,也说明她们足够亲密,足够明白什么才能刺伤对方。玉兰花年年在学校绽放,她们就像同一颗树上长出的两片树叶——根总是相连的。
她们原本也什么都不是,或许在大家眼里只是好朋友,她们从来没说过什么喜欢,什么爱,仅仅有的——是边角料的性的接触。
偶尔能出现在梦里的片段是某一年暑假末尾,纪慈接到了迟可欣的电话说要来她家里住,她接过女孩带来的书包,发现一个作业也没写完。
迟可欣抱着她说纪慈最好了,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叽叽喳喳补着作业,双腿翘起来互相碰碰,黎韵笑着熄灭房间的灯,给她们各自盖上毯子,一夜过去,作业没写完,两个人就睡了过去。迟可欣会开玩笑:“我要当阿姨的女儿,我们就应该是双胞胎。”
碎片偶尔浮现,梦里或是恍然间,笑容开始变得少了,她萌生了看海的想法。
真正到了海边时,留下的是眼泪。
她想眼泪和海水都是咸的,也许一切该颠倒,一切该置换。
比如她的眼泪是海水,孩子应该是父母,爱应该像输血,或者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想把这些一口一口吃进胃里,就算想呕吐,也绝不张开嘴。
她开始久违的叛逆期,反抗纪钟的方式变成了言语上和行为上的双重做法。
直到外公和她谈话完,纪慈终于听到外界的声音,她愿意抬起头审视——这出人间戏码的“才子佳人落幕”后,真正的观众们。
“纪慈简直不像话,早知道女儿和她妈一样,怎么不一起死了干净。”
“先生别动气,小姐只是在叛逆期,况且——没了母亲,才一时这样。”
纪钟和司机的话刺进纪慈的耳朵,纪慈想少女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从自己身上找不出答案,因为她不是所有人眼中的她,她只是她自己,第一视角下苍白又无力,没有被上天怜悯,又能去记住谁的慈悲的纪慈。
她只是莽撞的,青涩的,直白的,天真的,无力的。
这就是少女吗?如果这是,那她憎恶这所有形容,他们赞颂的,轻描淡写的,是她的生长里无处发泄,不被看见的痛。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显得更诱人,更美丽;虽然在这条小路上,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纪伯伦《未选择的路》,小学还是初中的课文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