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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修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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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容若今日就留下来与朕一同用膳吧。”纳兰不知道自己为何竟没有拒绝,许是不可,许是不敢,又许是,不愿?跟着当朝天子一路前行的自己一时还有些昏昏然,因他的那个“我”字?因他的“懂你”?不可知,不可知。
皇帝的午膳并不如民间传闻的那般奢侈豪华,勤勉的帝王是忙碌的,即使他还只是个少年郎。喜欢小桌细点的玄烨自有番精巧一盘天下就的味道。每样菜品都是精致非常,盛在青瓷花釉的盘子里,却有一番特别的味道。这是与纳兰在家时不同的午膳,没有父母高堂,没有弟兄姐妹,宫人们静静的垂手而立,一切都安静而有秩序,只听得到自己手中银筷轻触瓷碗的声音。
用完膳,餐具撤下,换上一套茶具,玄烨微微一笑,亲自斟茶,道:“今年新上贡的西湖龙井,今日与子同饮。”
纳兰的神色有些慌张,这么多些日以来的太多事令他受宠若惊,措手不及,阿玛从不多问一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这位少年天子,似乎,对自己,很好,非常好,太好了,让他惶惑不已。直觉上,他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自己和面前的真龙天子之间。但细想来,又觉得,怎可能再有渊源?!
“容若,你在怕什么?初见的你不是这般诚惶诚恐,畏缩不前?”放下玉壶,玄烨将一杯倒好的龙井放到对方手里,成功地看到对方猛然抬起的一双急于辩白却又满是困惑的眼睛。璧人,在内心深处赞着不知是面前之人还是那人身后的吴道子真迹的玄烨很满意的捕捉着对方丰富的表情。
“皇上说的,纳兰不明白。”
“不,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相信。那好,今日,朕就给你应承。”突然唤人拿出当日纳兰所赠纸扇,玄烨道,“朕给你保证,以此扇为证,以后不管容若你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朕都绝不会伤害你,也包括,你的父亲——明珠!”
闻得此言,纳兰是整个人被震住了,半晌才想起谢恩接过那折纸扇:“可是,纳兰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话语有些颤抖,表明说话之人内心的激荡。
“容若,朕,只是想留一个真性情的纳兰容若在身边,真的那么不可理喻,那么困难重重么?”玄烨没有告诉他,自己的那个梦,也许某天会说;玄烨也没有告诉他,他送苏麻的那把草药,救了谁,仍是某天也许会说;玄烨更没有告诉他,初见时的惊艳万分和之后的惊喜连连,自己想留下他的心,或许不过少年的成痴旧梦。只是想亲手留住些什么,不是喇嘛和尚诵经连连,云烟缭绕中的父皇仙逝;不是病痛连连,死前仍怨恨父皇薄情寡性的母妃病终;不同于初识时的探究测试,越是看着眼前人畏缩压抑的神色,自己就越难过,想保住那个如冰似雪的小孩儿,不让他离开,却又不想污染了他。于是,为此,不惜代价。
“容若……容若惶恐……”不自觉间竟跟着皇上改了自称的叫法,这实在是天大的荣幸,他纳兰容若何德何能,竟得帝心眷顾致斯?!“今日之后,容若必谨尊圣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今日就陪朕练两手,早就听你父亲说你武艺了得。”突然神色飞扬的站起身的玄烨,立在正午间灿烂的日光中,影子投在纳兰身上,仿佛是某种庇护,纳兰突然想到自己的出生,也是在正午之时。庇护,庇护,圣恩庇护,突然想到这些不相干的东西的纳兰在下一刻也站起身,笑道:“了不得虽算不上,但也确实有些拳脚功夫。”
“那便试试!”说着一个扫堂腿过去,只见纳兰一个转身轻轻以手一挡便化掉了那股迎面而来的力道。
这倒有些意思,边想着边挥拳过去却又被对方轻松躲掉。
这可开始一点都不好笑啦。这么想着的同时,精神上也集中起来。纳兰感到面前人的气势猛地一变也是心中一惊,手下更是半分不敢怠慢。见招拆招,虽就力量而言,纳兰确实于玄烨有一定差距,可每每以巧劲化之,于是虽也受了些皮肉之苦,却始终处于优势。
斗着斗着玄烨难免有些不耐,于是左路打出一勾拳虚晃一枪,却是左腿踢出,本以为稳操胜卷,不想却被对方抓了脚踝,一个反手,讲他整个人来了一个过肩摔。
人躺在地上,半晌,终于闷出一句话:“你赢了我?从没人能赢过我,你赢了我?”
“陛下错了,不是没人能赢你,二是没人敢赢你。”
“噢,朕该表扬容若你胆识过人咯?”
“不,纳兰只是在实践方才应承陛下的诺言!”
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的玄烨笑得开心:“好!很好!”
轻松的语气,雀跃的神色,此刻的他与他,谁也不是,只是两个小小少年,春日里,心在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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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二人可谓形影相伴,纳兰不再有所保留,原本就耿正率直的人,说起实话来,更是能把老好人也气死。于是从此宫人们每每看到自个万岁爷,因为些些小事和那位纳兰公子吵得不可开交,也无人上前劝阻。炮灰,无人愿当。
“‘容有释’和‘般若’?看不出来容若你竟是崇信佛理之人,朕原以为,你必对此不屑一顾。”相处久了,玄烨才知道,眼前的人有着怎样意薄云天的豪情壮志,官场名利金钱视若粪土,看不起群臣的虚伪逢迎,厌恶名利场上的阿谀我诈,但他的内心却希望着为国展才,为朝尽忠。多么可爱的想法,玄烨不打算去纠正,他确实看清了官场,却没有看到入得其中必备的过程。初逢名利,谁又不是两袖清风,正直豪迈?只是这官场,这朝海,抹平了多少人的棱角,淘掉了多少正士?落下水的都为砺石,可到的岸的,全成了灰砂!空空谓叹一声,再次坚定要绑住那人的决心,好吧,说自私也无妨,珍石,原石,不需打磨,只是想永远收在身边。
“佛儒实为一家,皇上既崇儒学,又怎可厚此薄彼?”据理力争。
“朕却不信那些个普度众生,佛赦天下,朕的天下,如何要他来救,他来赦??”幼年父皇死去的场景犹在眼前,然后是更早时董鄂妃的死,佛,救得了谁?
说出这句话的玄烨便顾自陷入了旧时的回忆之中,神色悲戚,纳兰也不劝阻,他的悲哀,他懂。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懂,他只是静静到一旁窗沿坐下,拿起随身的短箫,吹了起来。其声萋萋,其音切切,竟是连窗外的夕阳,也跟着哀怨起来,似火,胜血。
“知我哀者,唯子一人。”有人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