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群侯症》莫言glacier

10、很久了 9月3

　　9月3日星期五 暴雨
　　怎么就下雨了呢？明明昨天还只是阴而已。还这么大得出奇，像是整个世界的水都加入了伟大而不休的循环献祭。
　　雨是隐而不息的爱意。我爱谁呢？谁爱我呢？
　　真好笑。
　　我不再去上课了。家长说我上课太花钱，又学不到东西。可是啊，我们学校不收学费和书本费，家长也很少我买饭的钱。学不到东西？笑死，我考试成绩还没出。
　　但怎么说，还是算了吧，以我乌云罩顶的性格，换了学校又能怎样。
　　我根本考不上高中。
　　我根本没有未来。
　　『会好起来的。』
　　再说，就算我能考上高中，学费怎么办呢？难道把你卖了？

　　9月4日星期六暴雨
　　雨没有停。
　　世界变成大海，我想变成蓝鲸。阳光撒进水里，会不会有丁达尔效应呢？
　　最近记忆力有点差。不过没关系，我一直都在记录。
　　吃药。家人偶尔心情好时给我的饭钱，我全都用来买药。各种各样的药片和着水或血吞下去，我才有了安全感。就像是，我这具身体在世界上的依靠，只有这堆药片。
　　这些东西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晚各一次，像是某种仪式。我知道它们是为了帮我，可是每次吞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抗拒。有时候我会想，这些药真的能让我好起来吗？还是说，它们只是让我暂时麻木，好让我忘记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
　　中午的时候，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了。我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慢了速度。我试着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字句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我索性合上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好像是想写点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药片让我的情绪变得平静，甚至有些麻木。我感受不到悲伤，但也感受不到快乐，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像偶尔画的素描那样。妈妈曾经教我画画，我居然觉得那很难。画画是多么奢侈。有时候，我会怀念那些还能感受到痛苦的日子，至少那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雨声渐渐变小了一点。
　　想睡下去时，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想法也慢慢安静下来。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重复同样的过程，吃药、发呆、等待药效、再吃药……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