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影》简之卿

8、迷雾重重

　　墨色浓稠的夜幕如一张巨大的绒毯，将整个京城包裹其中。医馆东厢房的窗棂半掩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意颜坐在案前，手中的银簪轻轻拨弄着烛芯，跳跃的火苗映得她眼下青黑愈发浓重，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伤痕。连日来的奔波与煎熬，让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憔悴。
　　萧沉握着毛笔的手突然顿住，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团，像极了国公府那夜飞溅的血渍。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透着疑惑与思索，“意颜，你母亲当年坠楼时，府里突然换了三批守卫，这时间点会不会太巧？而且据我暗中查访，那些守卫后来都莫名失踪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他放下毛笔，伸手拿起一旁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发出细碎的“叮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徐意颜的指尖刚触到剑柄，窗外便传来瓦片轻响，那声音极轻，若不是她常年习武，听觉敏锐，怕是难以察觉。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吹灭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借着月光，他们看到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飞檐，中间那人肩头扛着个挣扎的身影，束发的翠色丝带在风中翻飞——正是绿竹！
　　“站住！”徐意颜一声娇喝，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她的轻功本就不错，此刻心急如焚，更是将身法施展到了极致。青石板在她靴底碎裂出细微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追逐伴奏。黑影们似乎察觉到有人追赶，速度也加快了几分，拐进了七拐八绕的巷陌。徐意颜紧追不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出绿竹。
　　终于，黑影们纵身跃入一座爬满藤蔓的荒废庙宇。庙宇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大门斑驳不堪，似乎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徐意颜毫不犹豫地踹开木门，腐木碎屑纷飞，扬起一阵尘土。她定睛一看，绿竹蜷缩在神龛旁，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委屈。而三个黑衣人横尸在地，胸口插着的柳叶镖泛着熟悉的冷光——正是萧沉随身暗器的样式。
　　“小姐快走！有人调换了镖头！”绿竹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长时间被束缚，双腿发软。徐意颜刚要上前查看，庙外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整个庙宇照得亮如白昼。国公府大总管李忠带着侍卫层层包围，他抚着山羊胡，脸上挂着冷笑，“徐姑娘好手段，杀了自己的丫鬟还要嫁祸给他人？不过，你以为凭这几支柳叶镖就能洗脱罪名吗？”
　　徐意颜正要辩解，忽然摸到剑柄暗格里的布包，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瞳孔骤缩——本该是迷药的粉末变得潮湿黏腻，分明是致人暴毙的鹤顶红！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今日清晨在父亲书房的场景，那时她明明将从书房顺来的药粉藏在此处，可现在......
　　萧沉立刻挡在她身前，腰间银针已握在掌心，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忠，“李忠，当年你负责国公府安防，徐夫人坠楼时你为何擅离职守？而且，那些突然失踪的守卫，与你又有何关联？”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响，一支淬毒冷箭直取徐意颜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黑影一闪，神秘男子从天而降，广袖拂过带起劲气，箭簇应声落地。他落地时身姿轻盈，如同一头矫健的黑豹。他盯着徐意颜手中的药包，喉结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毒...你从何处得来？此毒名为‘噬魂散’，乃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剧毒，常人根本难以获得。”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刑部侍郎周显带着金吾卫闯入。周显年逾花甲，胡须花白，一身官服庄重威严。这位素来铁面无私的老臣展开圣旨时，金丝绣纹在火光中泛着冷芒，“徐意颜，有人密奏你用鹤顶红毒害国公，现奉旨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远处国公府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火舌舔舐着飞檐，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照得半边天幕猩红如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烟与焦糊味，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
　　萧沉攥住徐意颜手腕就要突围，却见胡尧儿跌跌撞撞奔来，雪白襦裙沾满血污，怀中的国公爷气若游丝。“姐姐，你为何要在父亲茶里下毒？他平日里那么疼你，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她泣不成声，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悯。然而，她在转身时却对着周显微微颔首，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充满了算计与阴谋。
　　垂死的国公爷突然抓住徐意颜手腕，浑浊的眼珠凸起，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逆女...你母亲...是你...”他喉间发出嗬嗬声响，还未说完，便永远闭上了双眼。徐意颜只觉天旋地转，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心中满是委屈与绝望。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在临死前将罪名安在自己头上。
　　混乱中，神秘男子突然贴近徐意颜耳畔，他身上带着雪松与铁锈混杂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他的身份。“明晚子时，城西破庙。带上你母亲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别信穿紫袍的人。记住，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话音未落，他已融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残影。
　　徐意颜被押上囚车时，瞥见胡尧儿身后站着个陌生身影。那女子头戴帷帽，露出的眼尾处有颗朱砂痣，正把玩着她母亲生前最爱的翡翠镯子。那镯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绿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徐意颜望着乌云翻涌的夜空，想起今早从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密信残片。那时她以为上面的“当年事不可说”指的是胡尧儿，此刻才惊觉，这场局早在母亲坠楼那夜，就已悄然布下。而她，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一颗棋子，被人随意摆弄。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她心中却燃起了一股坚定的信念：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揭开真相，还自己和母亲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