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塘店肆》四季镇顽主

3、簪点翠 其实她是不

　　其实她是不想来的。
　　点翠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些无措地想。
　　人好多啊。
　　她的手里攥着小姐给的纸条，满脑子都是府上未打理完的事务。
　　她是小姐的大丫鬟，院子里的丫鬟都听她差遣。四年间她未曾休息过一日，将小姐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她一日不在，院子里那些小丫鬟不知会不会怠慢了小姐，小姐又是被谁伺候着起床梳洗？有没有按时去老爷房里请安？
　　突然，有人叫她。
　　“点翠。”
　　她下意识回头，视线被一具如墙一般的身躯挡住。她顺着那身躯向上看，看到了一张不甚熟悉的面庞。
　　是前些年被派来方塘支援的暗卫。
　　如今似乎，已经升了都尉。
　　叫什么来着？
　　“袁黩。”那人开口，声音很浑厚。
　　“什……”点翠愣了愣。
　　“我的名字。”
　　“啊，是吗？”
　　没关系的，只是见一下而已。
　　他们这样的人，父母都只是旁支。她的父母亲早就在战乱中没了，她是被他们拼命保下的，他们用命换来了她进入主家的资格，那是她的第一次生命。或许，袁黩也是一样。
　　他们这样没有父母的人，都是主子定了他们的生死。
　　但小姐说不会强迫她的，那便是一定不会逼着她。
　　只是见一次，有什么关系？
　　袁黩低着眼瞧她，忽的就笑了。
　　点翠疑惑地抬头，清亮的眸子褪去了深邃，带了些茫然。
　　“内宅不好做吧。”袁黩低头看着她，本应是问句，却就这么被他直愣愣地说成了肯定句。
　　“还好。”点翠低下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说话真的就会没话了，又补充道，“平时是辛苦些，但好在主子宽厚，不曾为难过我。”
　　“小姐确实是宽厚的。”袁黩点了点头。
　　“……”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翠微微抬头，用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袁黩。
　　很高，很壮。
　　她其实有点好奇，小姐为她相中的男人是什么样。这个男人对小姐很恭敬，她感觉得到。小姐不会害她，她更是心知肚明。小姐相中的，一定是小姐觉得好的，觉得适合的。只是不知，他会是谙鸠那样有些淡淡的阴暗吗？
　　小姐和谙鸠之间是有情意的，她知道。虽然她从未多嘴问过，但她就是知道。小姐一切的情绪，她都能探知一二。但她不知道小姐眼中的自己是如何的。小姐从未因她犯错苛责什么，可就是因为她见过曾经的小姐，所以才更加明白小姐从来都不是寡淡的人，小姐那样热烈的人却总是对她淡淡的，她知道小姐是信任她的，也是依赖着她的，可那年之后小姐却总是让她无法猜透。这样多年，她一直想问问小姐，自己在她心里是怎样的存在，又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却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她今日赴约也只是想着或许从这个男人身上能看出些什么。
　　至少，能知道小姐觉得什么人与她般配。
　　“你正眼瞧我也没关系的。”
　　像敲钟一样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点翠被吓得一个激灵。原本在脑子里打转的小姐的事，还有那些府中的事务一下子全都散了，脑袋里嗡嗡的好像被谁装进了一只蚊子。
　　“今日不就是谈婚事？你正眼瞧我了，不才知晓能否托付吗？”
　　他的声音太大了，后宅中没有这样说话的，便是小厮也是放轻了声音，怕惊着谁似的。方才他似乎也放轻了声音，只是此时似乎有点着急……或是紧张吗？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左右他都点破了，点翠依言抬头，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他。
　　鼻梁很高，身形挺拔，五官也很周正。皮肤是经过风吹雨打的古铜色，目光沉甸甸的，不带任何攻击性，但就是莫名给人一种被什么人认真注视着的紧张感。
　　原来，小姐觉得她与这样的人相配啊。
　　她并不讨厌这个男人，虽然他说话声音有些大。
　　只是……点翠看着他有些茫然，长成什么样，对成婚来说很重要吗？为何他把她看他和成婚联系在一起？
　　对她来讲，她只知道跟他走在一起时是没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的，好像身边跟了一个会散发热气的大山一样。军中应当是没什么机会洗澡的吧？但是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汗臭味，只是呼吸比较重——或许男人都是这样吧。
　　这样想着，她有些发愣地问：“你还有机会洗澡？”
　　大山似乎被什么打了一样，开始剧烈地震动。
　　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都尉，平时自然是可以的。”
　　“那是好事。”点翠恢复面无表情，认真地评价。
　　“你喜欢吗？”
　　“啊？”
　　“你喜欢我这样的吗？”袁黩直直地看着她问。
　　“……？”点翠脸上又出现了裂痕，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抬头看着他。
　　袁黩停下脚步，声如洪钟字正腔圆地开口：“我每月有二十两银子的俸禄，两年前购了宅子，家中没甚活计，但没有打理内宅的女主人，每年有一月假，年底还有肉分。出入都有牛车，我没甚不良嗜好，更不会去逛窑子，每月的俸禄都会寄回家中。”
　　“……”
　　看她没什么反应，袁黩古铜色的脸涨得有些发紫，声音又高了几度：“我……我无父无母，每日不需请安的！！！”
　　他声音太大了，街上的行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袁都尉，点翠今日来，是为了同小姐有个交代。点翠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点翠也有，支撑点翠继续往前走的是小姐。从前是，往后也是。点翠要一辈子侍奉小姐，袁都尉更需要一个安守内宅的贤惠妻子，心里只装着袁都尉一人。点翠不知道都尉为何答应今日之约，但点翠无意耽搁都尉的婚姻大事，还望都尉再好好考虑一下。”
　　说罢，点翠唇角微微翘起，缓缓福了一礼，转身向着梁府的方向走，步调沉缓坚定，带着些倦鸟归巢的雀跃。
　　袁黩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又咬了咬牙追上去，将一把钥匙塞进了她手里，声音一下子变小：“我没瞧上旁人，所以我要将钥匙给你……若你有时间，便去城南袁宅看看，若是喜欢，日后万一无处可去，随时都好……宅子里缺一个打理宅邸的人，姑娘想以什么身份留在宅子里，都是好的。若姑娘改了主意，我便去提亲。定是……”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咬到了舌头，后面的话说得有些模糊不清，“定是要八抬大轿将姑娘请进家的。”
　　点翠被拉住衣袖，只觉得手中被塞进了一个凉凉的东西，袁黩说得太快，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一回头，袁黩甚至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未给她留，小山一般壮硕的一个人物，眨眼便没了踪影。
　　铜制的钥匙，小小一个，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点翠皱了皱眉，还是叹了口气，将钥匙好生收了起来。
　　回到梁府，小姐倚在那个老旧的躺椅上晒太阳，谙鸠已经隐去身形，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府中井然有序，小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安顿着府中的事务。少了她，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从来都不是小姐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小姐。
　　“点翠。”梁语柔叫住她，七年来第一次狡黠地冲她笑，“怎么样？喜欢吗？”
　　点翠愣了一下，直愣愣看着梁语柔的眼睛，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有零星的喜悦从心底涌起来。
　　“袁都尉挺好的，可是点翠要侍奉小姐一辈子，点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姐。”
　　这是七年前，她对小姐说过的话。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小姐当时的表情。
　　带着些许的偏执，眼睛红红的，恶狠狠的。
　　“你说的，点翠，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是你说的，那就说好了，你想离开都不行，若你食言我即刻便亲手杀了你。”
　　那时的点翠方过了十岁生日，也还是个稚嫩的孩童，听到这样的话却只是点了点头，将比她还低一头的梁语柔搂进怀里，用脆生生的童音安慰她：“嗯，小姐，点翠说的，点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姐。”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点翠也不知道。
　　梁语柔在这七年内飞速地成长，从前怕疼怕累但遇事又争又抢的小姑娘，慢慢变得沉稳，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唯一不变的，是她总是将她护在身后。虽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但过去的桩桩件件都是小姐冲在最前面，谙鸠悄无声息地保护着从不畏惧的小姐。她呢？她只能将小姐的院子打理的有条不紊。至少，不会有人能够从暗处坑害小姐。
　　这些年，变了很多，却很少真的开心过。
　　头几年，梁语柔还常常问她：“点翠，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不知从何时起，梁语柔再也不问了，甚至同她有些疏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姐依旧对她很好，总会偷偷给她塞些银子——小姐从小便是这样，不知是不是被欺负惯了，所以才总会藏些银子，对人好，便也是偷偷塞银子。
　　她都收着，想着日后若小姐出嫁，她也能给小姐添一份嫁妆。
　　可如今……
　　“小姐不需要点翠了吗？”
　　梁语柔听她这样说，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点翠，我长大了。你也是，应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将军府马上就要容不下她二人了，若不快些，大夫人就要出手了。
　　点翠定定地望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便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