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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家小姐 夕阳的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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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落在这个远离世俗的边境小镇,黑青色的大山衬着夕阳的余晖,让白日里安宁祥和的小镇生生显现出几分萧瑟。几十里外,边城的号角吹响,呜呜咽咽,似是为谁而悲,又似是例行公事。远处烽火台上,烽火燃起,又是一个平安夜。
小镇里,清一色的黄瓦黑墙中,那抹突兀的红色,傲然立在坊市正中,一览众山小。原本还算威风的县衙,也显出几分颓然。
丛顾看着黄昏入店的两尊大佛,眼底现出几分不知所措。随即,那不知所措被掩去,她的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了然。
丛顾低下头,缓步跟在了梁家小姐背后。
那个小厮也跟在梁小姐身后,垂着头,与丛顾并排走着,目不斜视。
丛顾用余光去瞄那小厮,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得作罢。
那梁家小姐慢慢地在店中踱步,看着店中的各色首饰,杂货,眼睛里满是惊艳。
丛顾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抬头,眼底眉梢便挂满了笑意。她身边的那个叫小厮微微抬头,看了丛顾一眼。这一眼,让丛顾看清了他的长相。
男生女相。
这是丛顾看到他第一眼就想到的词汇。
嘴唇偏厚,鼻梁高挺。却生了格外柔和的骨相,和一双微微下垂的桃花眼。低眉时,有种脆弱的美感。
生了这样的相貌,却偏生眼神凌厉坚定地望着丛顾。
这样的目光让丛顾想起了午后那道凌厉的视线。
丛顾不动声色地重新挪回视线,低眉看着脚下的地面,笑着开口对梁家小姐道:“不知小姐有什么需要,可否容小人一一为您介绍?”
“不用。”梁家小姐抬头,“掌柜的将货品整顿得非常有条理,比起京中也毫不逊色。甚至……要比京中最好的坐商都要略胜一筹。”
丛顾低眉笑笑,眼角眉梢俱是喜庆:“小人哪里敢同京里的大人们相提并论?小姐这真是……您看,小人店中也没什么值钱的,小姐不若随意拿几样,便当作是给小人店中增了光。小姐……意下如何?”
梁家小姐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掌柜的,姓什么?段?我记得没错吧。”
段,是她父亲的姓。
她不姓段,姓秦,随母姓。
“回小姐,小人姓秦。”
“秦……”梁家小姐愣了一下,“你……随母姓?”
丛顾没有答话,反而躬身行礼:“小人的名讳,不足挂齿。不知小姐……”
“我姓梁,我叫梁语柔。”梁家小姐打断她,“不知你母亲是否同你提起过我。”
丛顾抬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梁语柔身旁的小厮闻言,皱了皱眉,偏头去看丛顾。却只看到她有些呆愣的侧脸,和被刻意丑化的五官。
那原本应当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能称得起清丽大方的脸,被丑化得连五官都模糊不清。看了只觉得丑陋,却又莫名的喜气。
他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丛顾看她如此直白,心下也有了计较,也不再避讳什么,笑了笑,张口便道:“姐姐,初次见面,多有唐突。”
“你我之间,哪里来的唐突?”梁语柔直视着丛顾,话语里带着些疑惑。
两人对视片刻,忽的就笑了。
是啊,哪里来的唐突?
她们初次见面,但却已经相识多年了。
“姨母还好吗?”梁语柔先开了口,却又自嘲地笑笑,“你看我,这不是废话吗?这样精美的首饰,京城如今最好的首饰匠都不及半分,姨母却能打出这样多。”
丛顾笑了笑,没接茬,转而问起了梁语柔的荷包。
“出什么事了?”
“我想走,丛顾,你带我走吧。”梁语柔停下闲逛的脚步,转头看着丛顾的眼睛,“我不想做大小姐了,我有武功,也能吃苦。”
“你想好了?”丛顾没有多问,却越过她,看着她身后跟着的男人。
梁语柔跟着丛顾的视线回头看到身后男人木然的眼睛。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
“想好了,我带他一起走。”
“是吗?”丛顾低下眼睛,“他能养活你吗?还是要靠你养着?”
梁语柔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何要靠我养着?他有手有脚,一个人能做两个人的工,姨母也缺打铁匠。”她摸了摸手边放着的簪子,那上面有因为簪子敲击不足而显现出来的异样色彩,“有了他,这簪子的价格能翻一倍。”
“行啊,你真是给我安排明白了。”丛顾有些好笑地看她,“那你呢?你对我有什么用?”
梁语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了,此时,小小的店铺里昏暗下来。
“我?”梁语柔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我,帮你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周围没有光源,可是梁语柔的眸子亮的惊人,像是黑色的宝石一般,在昏暗的小店里熠熠生辉。
丛顾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忽然想起了儿时家里曾经养过的一只狸花猫。那只猫很小,也很瘦弱,却偶尔会在某天早上从不知名的地方带回一条鱼。鱼也不大,但是总能省了那只猫那天的饭食。母亲总会表扬它,小小年纪就会自己养活自己了。父亲也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眼睛里装满了自豪。
那只狸花叫小喻,它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若是父亲还在,见到梁语柔,他会说什么呢?
应当会很开心吧。
如果他还在,如今就应当是自己带着梁语柔回家吃饭,母亲温柔地告诉她们要玩得开心,父亲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打闹,偶尔损她两句,在两个人快打起来的时候偷偷地帮帮自家倒霉闺女。
啊,有些想念他。
那个不负责任抛下她们撒手人寰的坏家伙。
丛顾有些慌乱地低头,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
晶莹的,带着些咸涩。
梁语柔看到她忽然哭了,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方淡粉色的帕子,递给丛顾。
丛顾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看着那方排上绣着的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忽然笑了。
不过,现在也挺好。
哪怕他不在了,也一切都好。
梁语柔看着她,没有说话,也低头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苍白。
“你的并蒂莲绣得好生难看。”丛顾突然指着那歪歪扭扭的莲花,无情地嘲讽,“要是被我娘看见了,定是要绞尽脑汁想上七天七夜才能想到如何夸奖的。”
原本有些悲伤的气氛忽然一滞,梁语柔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微的凉意:“是吗?”
丛顾似乎并未察觉梁语柔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是啊,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粉色的羊粪堆叠在一起。”
梁语柔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鞭子。
黄昏中,已经没什么行人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古朴的小店木门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质朴。
行人只当是小店里在卸货,没有人驻足停留。
这天晚上,丛顾哼哼唧唧地呻吟了很久。
娘亲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嘲笑她:“娘与姐姐相处了那么多年,知道她身手了得,却没领教过。如今,倒是让你体会了一番真传的力量。”
“呵呵,是啊,是够厉害的。”丛顾趴在床上,笑了。
有一个有些像是梁语柔一般的姐姐,也挺好。
暮春的夜还有些微凉,听着窗外尚且稀疏的树叶被吹动的声音,丛顾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回旋着母亲的思念,父亲的调侃,还有眼前的生活。
她们无数次从至亲的口中听到彼此,也无数次地想象对方的容貌,姿势,习惯。这样的想象让她们的第一次见面竟没有多少的疏离,只有多年未见的似曾相识。
有些尴尬,但又熟悉。
若是再见到父亲,或许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那或许就是久别重逢的亲人之间特有的见面仪式。
其实细细回想母亲的描述,梁语柔很像她的母亲。温暖,赤诚,带着些骨子里的张扬明媚。
而丛顾,似乎不论怎么伪装,都带着些自己母亲身上独有的幼稚青涩。
她们都很像母亲,又不完全相似。
可是哪怕这样,相见恨晚,也是丛顾看到她第一眼时就产生的想法。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丛顾还是笑了笑,对自己说:万幸的是,我们都长大了。
万幸的是,在这样吃人一般的乱世里,她们都长大了。虽然是以无数人的牺牲为代价,虽然是用累累白骨堆砌出的易碎生活,但不论怎样,她们都幸运地长大了。
可是,活着到底有什么好呢?
十二年过去了,在丛顾的人生中,有八年的空白。
那八年的时光似乎是个禁忌,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告诉她那八年的时光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
所有人都说,那些往事,不知晓也是件好事啊。
起初丛顾也不在意,可总有些东西提醒着她,她的确忘记了什么。
她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了重振家族而活着的,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丛顾不知道。
活着到底有什么好呢?
丛顾也不知道。
她就是活着了。
活着的背面,是死亡。据羽哥哥说,那很痛苦。
可为什么父亲走之前是笑着的呢?那时的父亲很温柔地对母亲说,会一直等着她。
丛顾见过痛苦挣扎,也见过眷恋怀念,那些都是死亡,它不仅仅是漫长苦痛的,也有解脱幸福。但一个人的死去,并不只是一个人的死亡。总会有另一个,或是另一些人的某些部分跟着死去了。
父亲的死亡带走了她的童年,也带走了母亲无忧无虑的半生。她们曾经都很痛苦,不仅因为父亲的死亡,还因为自己被父亲带走的那部分自我。
正因为经历过,所以对丛顾来说,死亡是庄重的,也是需要慎重的,因为她身边的人都很重要,她希望他们是好好的,也是快乐的。所以为了身边的人们,她要好好活着。
等到最后,她一定要选个庄重的日子死去。
送走所有的朋友家人,再选一个日子,最好是独自一人,尸身被随便什么动物吃掉,或者腐朽。
父亲与她不同,父亲没有墓碑,也没有棺材,他消失在大火中,骨灰被风带走,落在了每一片土地上。
父亲说,身死则无,所以不要墓碑,也不要牌位。一场火将他烧干净,散在风里就好。
可是丛顾不明白,若是什么都没有了,那他为何会同母亲说会等她?为何还说,来年要随着春风回来看她们?
她不懂得。
那些不像是谎言,但也不像是真实。那些话似乎什么都承诺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承诺。它们虚无缥缈,却并不毫无意义。它似乎关乎着生死的真相,触手可及,却又令人难以理解。
总之,在她没有完全理解死亡之前,她还是想护着身边的所有人,让大家都好好活着,哪怕是赖活着也好,总归不能消失得毫无意义。
门前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清脆又欢快,像是奏响了什么乐曲。
“丛顾,我来了。”
梁语柔像是没骨头般,倚靠在柜台上。
丛顾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今日没带着小情郎?”
“情郎吗?”梁语柔摇摇头,又低下眉眼看着地面,“勉强算吧,他或许不够格呢?”
“是吗?”丛顾没头没脑地应了句,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头,“一月后吧,要吃些苦头。”
“好。”梁语柔笑了笑,“你为何不问我缘何要逃?”
“为何吗?”丛顾笑了,随后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柳家的公子,或许要被冠上天煞孤星的名头了吧。”
“方塘店肆,名不虚传。”梁语柔眼睛里带着些揶揄,“这都知道啊?”
丛顾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嘴上却不饶人:“风流倜傥的柳家大公子,我们梁大小姐,如何看不上了?”
“风流倜傥?”梁语柔嗤笑一声,“那娘炮,气死亲娘不算,吃了熊心豹子胆,想用我掩盖他那相好啊。谁要用男人用剩下的?老娘还嫌他恶心呢。”
“那倒是,怪恶心的。”丛顾从最高的一排货架上取下一枚碧绿的翡翠簪子,状似随意地插进了梁语柔柔软的鬓发中。那簪子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莹润透亮,就像它如今的主人一般。
其实丛顾知道的,若是梁语柔继续待在梁家,哪怕没有柳公子,也会有数不清的公子王孙等着梁语柔。
后宅不该将她困住。
……
或许也不该将她母亲困住。
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丛顾懂得,梁语柔也懂得。只是有些事不需要点破,她们都需要空间来装下自己。
说起那柳公子,世上总有不同的人。
确切的说,每个人都不同。
他们都过着不同的人生。
对于丛顾来说,喜好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没什么。
可当它变成一把利刃刺向他人,那么在刺出的瞬间,利刃也会同时刺向持刀者。
这是柳家那位该吃的教训。
“安排好了吗?”丛顾替她理理衣冠,退远一步,定定望着她。
“什么?”
“那个跟了你四年的小姑娘。”
“小姑娘?”梁语柔冷笑了一声,“她可比你要大两岁啊!比我还小四个月的秦,妹,妹。”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的极重,让丛顾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大多少有什么关系?我在外闯荡多少年,她又才经过多少事?甚至有些事还被你挡下了吧,不叫小姑娘又叫她什么?那个姐姐吗?”
梁语柔无言地盯着她。
丛顾被盯得没法,只好举起手,投降一般应了几声:“好好好,点翠姐姐,点翠姐姐行了吧?”
“她去看我给她相看的情郎了。”梁语柔叹了口气,“她钝得吓人,那小子的情意都要散到我脸上了,她是半点反应没有,甚至可能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顿了顿,她又开口:“……倒也不能这样说,那小子,也闷得可以。不管做甚都是悄悄的,要不是我好多次恰好撞见,甚至都不会知道他那样照顾点翠。”
“嗯。”丛顾笑了笑,“倒是有趣啊,两个人闷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