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阴狐嫁女【完】 ...


  •   宋盏刚想说话,山洞深处响起脚步声。

      “张秀,你在做什么?”

      浑厚的中年男声逐渐向这边靠近。

      虽然看不见人,但宋盏想,是井安民。

      面前的干瘦的老妇人一把将宋盏推进旁边凹陷的山壁中,自己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村长,你怎么出来了?”

      “你在藏什么?”

      井安民举着油灯从黑暗的山洞里走了出来,视线看向她身后,目光里满是怀疑。

      “没,没有啊,啊对了,阿琴呢,她怎么样了?我们能回家了吗?”

      然而井安民没有被她的话糊弄,大步上前一把拽开这个妇人,她身后的山壁凹陷处,什么也没有。

      张秀原本脸上慌乱的表情,看到空荡荡的背后,松了口气。

      井安民狐疑地盯着她,“在这里,你最好不要乱来。”

      张秀唯唯诺诺弯腰点头,“阿琴孩子还。”

      “什么孩子,它们是神!”

      张秀话还没说完,就被井安民粗暴打断。

      “注意你的言行,要是神发怒降罪井村,你就是整个村子的罪人!”

      “是,是是,我知道了村长。”

      “别在这杵这了,跟我回去。”

      井安民拽着张秀朝山洞深处走去,张秀走了两步,回头朝这里看了一眼。

      宋盏站在山壁凹陷处看这两人离开,他哪里也没去,在听见井安民声音后,他就将那张隐匿行踪的符重新贴回了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井安民的背影。

      阿琴肚子里的那只狐婴要降生了,他们去的地方,应该和狐婴有关。

      他又看了看唐祺和唐点点消失的最右边山洞,稍微思索后,跟上了井安民的步伐。

      宋盏的计划其实极其简单,就是借助人面藻井的力量削弱阴狐。既然明天的婚祭阴狐必须要参与,但又不能让它真的吃了井平知。那么,只有在阴狐吞噬井平知之前先一步抹杀它。

      这样,井平知婚祭的执念可以完成,新的蜮也不会诞生。

      但这件事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宋盏必须要在暗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意图,尤其是阴狐和井平知,所以他必须要将参与这件事的人数压到最低,因此云峥也被他排除在了计划之外。

      人面藻井和阴狐之间的仇恨,是最好的导火索,也是最顺手的刀。这件事由人面藻井来完成,一切都无比顺理成章。

      人面藻井比阴狐弱,宋盏从鬼戏中出来后就已经意识到了,但人面藻井却还在做着翻身的美梦。唐祺是人面藻井现存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信徒,诚不诚心另说,但他在人面藻井心里一定是绝对不会背叛它们的人,因为井茹。

      但这些虚假的神不会知道,唐祺亲手将唐点点养大,在他的心里,他就是这个女孩的父亲,他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即使这个女孩原本只是一具容器,而容器里的东西离开后,容器就会再次成为没有用的死物。

      唐祺不可能不知道一旦人面藻井从唐点点身体中脱离,那么唐点点那一抹小小的灵魂和意识,会跟着一同消失。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宋盏的目标是一样的,弑神。

      而宋盏之前在手机上让他做的选择,就是如果只能救一个人,他是救井茹还是唐点点?

      毫无意外的,这个黑塔一样的男人选择了他的女儿。

      宋盏另外让唐祺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极其简单,就是什么都不做,像之前一样,跟在唐点点身边,静观其变。

      井安民和张秀停下了脚步,一棵盘踞了整个山洞深处的树出现在前方,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茧挂在枝头。

      阿琴躺在树下,地上满是血,一团小小的茧缩在她的旁边,树枝像是脐带一样,挂在茧上。

      “阿琴!”

      张秀喊了一声,快步走到那个昏迷的女生身边,一下跪在地上,两手颤抖,想要触碰自己的女儿,却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回头看向那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中年男人,怒吼:“井安民!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

      皮肤下方的狐婴影子盘踞在她的脖子上,似乎在笑。

      “为神诞下子民,那是至高无上的事情,再说,人又还没死。”

      井安民鄙夷地看着这个失去理智的无知妇人,一把将她从阿琴身边拽离。

      “别打扰神的降生。”

      “放开我你个畜生,老娘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四年前你骗我向阴狐许愿,让我儿子考上大学离开井村,就不安好心。这时候,又来骗我女来信这什么劳什子的神,我呸,这东西才不是神,它们是鬼啊,它们吃人的!”

      张秀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把挣脱开井安民的手。

      “闭嘴!”

      井安民的脸顿时挂下来,抬手朝张秀打去。

      “闭你娘的臭嘴,井安民,我告诉你,老娘不怕你,要是阿琴醒不过来,我也不活了,我母女俩成了鬼,先向你那短命鬼儿子讨命,然后再缠着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张秀丝毫没有示弱,眼里充斥着愤怒的火。

      “你!”

      井安民这下是真的动了怒气,不再收着力气,眼看用了十成力气的巴掌就要甩到张秀头上,一只手横空打断了他的动作。

      “宋盏?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宋盏冷冷地看着井安民,“村长,打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宋盏!”

      井安民咬牙切齿。

      张秀一下挡在宋盏面前,“井安民,你可别想打我儿子主意!”

      说话间,她趁机狠狠挠了井安民两下,新鲜的血痕从井安民脸上浮起,血渗了出来。

      他想反击,手却被宋盏死死握住,不由得怒极反笑。

      “好啊好啊,我算是看透你们这一家子了,一窝的白眼狼。”

      井安民盯着张秀,“你说我不安好心,你一个外姓人,占着我们井村的山头,我有撵你们走过吗?山下那个小杨村,十几年前来了户逃荒的人家,房子刚搭好,就让他们村里给推了,我有这么对过你们吗?!你男人死了,家里要用钱,找我借,我有没有借给你,这么多年,又有没有要你还过?还有你说我骗你向神请愿,可要不是神应了你的愿望,就你儿子那狗屎成绩,这一辈子都没可能考上大学。”

      “那又怎么样!”

      张秀梗着脖子,眼角有泪,“我知道,你一直都瞧不上我们家,你说我男人死了找你借钱,可当初我男人刚死,井村多少人说我们孤儿寡女闲话戳我们脊梁骨,那时候怎么没看你出来阻止过他们,你作为村长,还不是站在你们村里人那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

      “那几年,我们一家三口过的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盏连上学都不敢从你们井村走,阿琴更是被那群人说的连学都不上了在山下打零工帮衬家,我都想过,干脆一瓶农药毒死我们娘仨算了,去地下找我那口子一家团圆,但看着小盏和阿琴,我舍不得啊,我就这么硬生生地熬,好在这些日子都过去了。可你呢,在我们一家好起来的时候,又搞这些事情,看不得我们好,当初骗我,现在连阿琴都不放过!”

      井安民仰着头,笑声抑制不住。

      “我要是看不得你好,何必出钱给你家盖新房?还有你那女儿,是自己找上我的,你们应该感谢我,让你们有机会供奉神,成为神的信徒,实现自己的愿望!”

      张秀声音冷了下去,“井安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给我家盖房,左右不过是是井平知和我儿子的事情。”

      井安民闭上嘴,阴鸷地看着张秀,听到井平知的名字后,他像是突然从人变成了恶鬼。

      “你不配提起我儿子的名字!”

      他又转头看向宋盏,“四年没音讯,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再回来了,怎么这时候突然出现,又来了这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盏一把将张秀带到自己身后,这才松开钳制井安民的手。

      “我倒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井安民被这双冷若寒霜的眼瞳盯着,心里的一切想法似乎都被看穿了,他抿着嘴,不再说话。

      这时,一丝痛苦的呻吟响起,“娘……”

      “娘在,娘在这!”

      张秀一下跑到树下,抱住女孩,完全不顾地上那滩肮脏的血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具颤抖的身体,

      井安民冷哼,“我早说了,她不会死。”

      “送她们走。”

      宋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井安民,语气淡淡的,但满是压迫,不容置疑。

      “走可以,你也必须离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跟过来的,但是,我奉劝你,不要和神作对。”

      他们并没有从原来的路返回,这个结满茧的树后,隐藏着另一个洞口。

      井安民在前面带路:“从这里离开,出去就到了井村。”

      宋盏背着阿琴,张秀跟在他们身后,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宋盏戳了戳口袋里的皮影人,轻声说:“毁掉那棵树。”

      血红色的雾悄无声息地在地面游走,一场无声的猎杀于暗处进行。

      离开那棵长茧的树没多久,他们就从新的山洞里走了出来,外面荒草丛生,宋盏拨开草,透亮的月光照亮前方。

      这里竟然直通井村城墙外。

      井安民把他们送到这里后,就重新回到了洞里,宋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三人回到家中,宋盏放下阿琴就准备走,张秀一把拽住他,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宋盏垂眸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小洼血,明亮的月光将血面反射的像是块镜子碎片,血是从阿琴身上流出来的,片刻后,他抬起头。

      “我去找点药,不止血,她会死。”

      张秀这才松开手,“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她下意识去拿神龛里的灯台,看到空荡荡的神龛,这才想起来,昨夜那盏灯给了宋盏后,他没有拿回来,正准备问宋盏他昨夜去了哪里时,却发现院子里早就没人了。

      宋盏下午在井平知那里看到过止血的药,他没有停留地径直去往井村,他的时间并不多,唐祺和唐点点那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井村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穿过城墙缝隙裂口时,远方传来了一阵乐器声响,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亮黄色的灯光似乎点亮了整个村子。

      宋盏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声音的方向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宋盏,你怎么在这?”

      听到有人喊他,宋盏转头,井淮义站在他身后,旁边还跟着一个圆脸的少女,少女腼腆地笑了笑。

      井淮义摇着手中的折叠扇,挠了挠脖子,“你再不过去,就没好位置了,赶紧走吧。”

      他伸出一只手。

      宋盏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去哪?”

      井淮义惊讶,眼睛都瞪大了,“听戏啊,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

      听戏?

      宋盏忽然想起来了,今晚是要去听戏的,这是井村每年的祭祖活动。

      “我等会过去。”

      井淮义像是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挤眉弄眼,“我知道了,你要去喊平知一起过去是吧?行吧,我就不打扰你俩了,我和我姐先去抢位子。”

      圆脸少女又朝宋盏笑了笑,跟在井淮义身后离开。

      宋盏继续往井平知家走,路过井淮义屋子时,窗户敞开,屋里的灯没有关,他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房梁,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应该有东西被挂在了那里。

      是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宋盏来到井平知家,那个人,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边等他。

      “你收拾好了?”

      井平知轻声“嗯”了一声,抬眼看宋盏,常年被病痛折磨,眼底是抹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一眼能看得到底的死水,让人提不起兴趣。

      戏台上,一男一女两个人,脸上抹了厚重的戏曲颜料,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老套的爱情故事。

      宋盏心不在焉地听着,井淮义给他占了前排视野最好的地方,他甚至能看见男演员手上黑色的胎记。

      左边的井淮义磕着瓜子,看戏看入了神。

      宋盏觉得,自己今夜真的很奇怪,他又看了一眼右边坐着的井平知。

      井平知收回戏台上的视线,转头问宋盏:“你怎么了?”

      宋盏摇摇头,没有说话。

      井平知也没有多问,注意力又回到戏上。

      宋盏坐在这里却越来越煎熬,总有什么事情好像还没有做完,终于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井平知拽住他的衣角问:“你去哪?”

      宋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但本能地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他搪塞道:“人有三急,我水喝多了。”

      井平知闻言松开手,“快去快回,你的位置我帮你看着。”

      宋盏起初走的很慢,但离开戏台范围,看不见台下拥挤的看戏人后,他几乎快要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下意识地想快点,再快点,走的越远越好。

      于是他干脆回了家。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戏听完了?”

      张秀坐在炕上,一手拿针,正在缝东西,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那块巨大的黑斑像是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游动。

      宋盏揉了揉眼睛,黑斑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张秀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百家被,“你这孩儿,跟你说话呢。”

      宋盏压住心中那股想跑走的冲动,在炕上坐了下来,“困了就回来了。”

      “这么多人,就你困?哪年不都这样,听一整宿。你先回来了,井村那些长舌妇,还不知道又怎么在背后编排呢。”

      张秀从炕上的框里拿出一团棉花,平整地铺在百家被上。

      宋盏问:“我姐呢?”

      张秀头也没抬,“你要是困就去睡觉,白天没看到么,你姐夫把你姐接去城里待产了。”

      姐夫?

      宋盏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的脸,就好像这个姐夫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

      宋盏觉得,自己是得去睡觉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头顶的窗户上照进来,隐约还能听到山下唱戏的声响。

      他干脆抱着被子坐起来,窑洞最里面的墙上,红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裱在画框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进屋就能看见。

      他看着录取通知书,脑袋里空空的,想回忆大学时候的事情,但想法只起了个头,就被打散了,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窑洞里很闷,他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也没有想象中的清醒,不知道从哪飘来了一股铁锈味。

      宋盏嗅了嗅鼻子,忽然从窗户里探出头,向两件窑洞之间的隔墙看去,那里是一堵平整的墙面,墙里什么也没有。

      神龛呢?

      宋盏忽然顿住,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娘似乎从来没信过什么教。为什么他会觉得家里应该有一个供奉神的木龛?

      右边窑洞里的光照在院子地上,虽然是暖光的的,却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凄惨。

      宋盏心里忍不住地发冷,被子再厚,也挡不住这股从身体里流露出来的冷意。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张秀没发现前,离开了家。

      夜晚的井村后山,宋盏一个人在山里奔跑,野草划伤了手背和腿,他也不在意,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想远远离开这个让他感觉一切都不对劲的地方。

      山里出现一条小道,宋盏放慢脚步,这是一条长年累月有人从这里走过,踩出来的路。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走上了这条细长蜿蜒的路,不知道走了多久,路出现了尽头,那里是一座荒废的石龛,小小的,隐藏在茂盛的荒草中,不注意根本难以发现。

      宋盏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荒草,石龛经过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忽然,头顶的月光被乌云遮住,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

      宋盏抬头,眼睛里映出一团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影子。

      那个影子对他说:

      【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供奉我吗?】

      难以抵抗的压迫感从肩上传来,他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

      宋盏的腰弯了下去,头极低,似乎都要触碰到地面,身体似乎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没有人能拒绝神的请求,那团影子在等这个人的回应,然而意料之中的声音一直没有响起。

      就在这时,宋盏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明,低低地骂了一句。

      “井安民。”

      他手里拿着石头,使劲地朝着那块残破的石龛砸去。

      “碰”的一声后,石龛变成碎石块落在地上,黑影消失,天破了大洞。

      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全部视线的树出现在眼前,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茧悬挂在枝头。

      宋盏喘着气,拨开身上裹了一半的黑色丝线,从茧里挣脱出来。红色的像是血一样的液体从茧里流淌到地上,打湿了他的衣裤。

      他从一开始就上了井安民的当,或许从三岔洞口出现时,他们就已经被发现了,落入了这个人的圈套。

      他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茧已经空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被人面藻井寄居的唐点点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那唐祺呢?

      宋盏扫视这颗阴森巨树,没多久,就在不远处看到了明显大上两圈的茧。

      他走过去,徒手撕开,唐祺躺在红色液体中,面容平和,嘴角翘起,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宋盏将唐祺从茧里扯出来,一巴掌拍在了这个黑塔一样的男人脸上。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唐祺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大滩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咳嗽,从嘴里吐了出来。

      许久之后,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缓。

      “这是哪?”

      唐祺看着身边陌生的环境,眼中逐渐浮现惊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爬了起来,四处搜寻。

      “唐点点呢?”

      宋盏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撕开一个又一个茧,还未成形的狐婴从破碎的茧中滑了出来,现在的它们,更像是人的孩子。

      “她早就出去了,倒是你,人面藻井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

      唐祺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你,你怎么知道人面藻井的事情?”

      宋盏没有回答,“你还记得我们进来后发生了什么吗?”

      唐祺听见唐点点不在这里,于是走回宋盏旁边,坐在地面凸起的树根上,垂着头,两手搭在分开的膝盖上,整个人似乎十分颓废。

      “好像是跟在井安民他们后面进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发现了阴狐,人面藻井吞噬阴狐,解放了体内所有的魂魄,井茹她们复活了,点点也活了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宋盏冷冷地问:“我呢?”

      唐祺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你的故事里,有没有我?”

      唐祺摇头,“进入山洞之后,你好像就消失了,我也没觉得不对劲,没去找你。”

      果然,他们一开始就被井安民发现了,故意带他们进入阴狐的巢穴,设计这个圈套,让他们自投罗网。

      从山涧离开后,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幻境。

      宋盏把手伸进口袋,纸人身上被那种红色的液体浸湿了,蔫哒哒的没有精神,连回应他的气力都没有,只是放出来一丝红色雾气,缠绕在他的指尖。

      宋盏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他抬脚离开树下。

      唐祺喊道:“你去哪?”

      宋盏没有回答,他在幻境中看到了这棵结满茧的树,而这棵树又真实存在于阴狐巢穴之中,那是不是意味着,幻境并不是完全凭空捏造的,和现实有某种意义上的关联。

      就在这时,一抹鲜红色的人影出现在了树的背后,安静地躺在石台上,数不清的或粗或细的枝条从树上垂落,扎在了这个人影的身体中。

      宋盏看着那熟悉的嫁衣,心中疑惑。

      这是井淮义的姐姐?那个原本被阴狐选中为井平知续命的祭品?

      唐祺这时也走到他身后,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喃喃自语。

      “怪不得这几天它们一直催我找阴狐,甚至不惜消耗力量强行从点点的身体里醒过来,原来是因为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

      宋盏偏头看他,等这个人的解释。

      唐祺说:“阴狐原本寄身的那个石龛快塌了,它必须要在此前找到下一个容器。它和人面藻井不一样,对容器的要求非常苛刻,而这个女孩,就是它下一个容身之所,也可以说,明晚之后,这个女孩,就是新的阴狐。”

      唐祺又看向宋盏,“人面藻井要想彻底杀死阴狐,这是它们最后的机会。”

      说着,他就要将这些枝条从女孩身上扯开,宋盏却拦在他的面前。

      “人面藻井取代阴狐这件事成功后,你有想过要做什么吗?”

      唐祺愣住。

      宋盏继续说:“它们是不是允诺过你,事情结束后,井茹就能回到你身边?但你有没有想过,就连人面藻井都需要一个寄身的容器,没有了身体的井茹,日后又怎么活。”

      唐祺苦笑,“我知道啊,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关于人面藻井的事情,但有一点你不了解,我帮它们不是为了井茹,当年那场大火吞噬掉的人,他们早已经不认为自己是人了,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是神。我做这些,只不过想替点点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宋盏语气冰冷:“你真相信人面藻井能让一具容器活下去的话?”

      唐祺有些生气,“你什么意思?”

      宋盏随意掰断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捡漏的小人的形状。

      “首先你要明白一点,唐点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只是人面藻井临时创造的一具不容易被阴狐发现的人形器具,和平时见到的那些没有生命的木雕雕塑是一个道理。”

      他又在地上的那个捡漏的小人脑袋里画了一个圈,“因为人面藻井的寄身,才会衍生出唐点点这个意识,而一旦人面藻井从这具身体里离开,那么,短暂拥有生命的玩偶,就会变成原本的死物。”

      唐祺听完宋盏的话沉默了很久,再开口说话时,嗓音十分干涩,“你是说,无论如何,点点只有一条死路能走?”

      “不是。”

      唐祺猛地看向宋盏。

      宋盏扔掉手里的树枝,“谁说只有死路,只要人面藻不从唐点点体内离开,唐点点就可以活。”

      唐祺眼里的希冀又落了下去,苦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道理谁不知道。”

      然而宋盏接下来的话,却让唐祺彻底激动起来。

      “我说的不让人面藻井离开唐点点,意思是,将人面藻井的意识封印在唐点点体内,永远沉睡。人面藻井会是唐点点这具身体永久的灵魂。”

      唐祺怀疑,“你能做到这件事?”

      宋盏摇头,视线看向安静躺在那里的穿着血红嫁衣的井淮义的姐姐。

      “我做不到,但是,有人能做到。”

      唐祺看到宋盏视线的落点,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嘘。”

      宋盏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山体似乎都震颤了,树枝上挂下来的茧在空中轻微晃动,细小的石子从洞穴顶上落了下来。

      唐祺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宋盏看向声音的方向,淡淡道:“人面藻井和阴狐开始正面冲突了。”

      唐祺脸色突变,抬脚就要离开。

      宋盏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说:“要想唐点点活下来,我们之间的对话,你最好当作没发生过。”

      唐祺回头看了一眼,“我懂。你呢,不跟我一起走吗?”

      宋盏看着井淮义的姐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的事我做不了,我的事,你也做不到。”

      唐祺没再停留,这个山洞里,又只剩下宋盏一个人。

      宋盏想,中了井安民的计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至少现在在井安民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发生,都不会怀疑到一个死人头上。

      现在人面藻井正面对上阴狐,胜算不大,但好在动静足够明显,足以吸引所有人都注意力,而且他必须要在阴狐彻底吞噬人面藻井前,削弱它的力量。

      宋盏掏出口袋里的皮影纸人,“你现在能用的力量有多少?”

      纸人勉强抬起头,又软绵绵地落了下去。红雾还没凝成形,就消散了,像一个耗空了燃气的打火机,那团火怎么也支撑不住。

      宋盏攥住那极其浅淡的红雾,掌心里凉凉的,他尝试驱动这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曾经是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毫无疑问,失败了。

      宋盏垂下眼皮,掩盖住心中的失望,随后将纸人又揣回口袋里,别人的助力还是不可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叹了口气,在山洞里摸索起来。

      幻境里,井安民带他们从另一个洞口离开后就是井村,而那里遇到的人和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只有后山那条突如其来的小路和尽头的那个石龛是第一次出现。

      不,也不能说是第一次,鬼戏里,曾以一种简陋的皮影式样短暂地出现过。

      但他却在幻境里看到了具体的石龛的模样。

      宋盏觉得,这两者冥冥之中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就在这时,被枝条藤蔓覆盖的山壁上,一个熟悉的洞口出现在那里。

      这是幻境里井安民带他们离开的那个洞口。

      宋盏想,他或许要找到现实那个阴狐石龛的藏身之地了,没有犹豫,他一头扎进了洞穴中。

      这个只有树和茧,还有那个被枝条环绕的即将成为下一个阴狐的少女的洞穴,又恢复了寂静。

      就在宋盏离开没多久,一个黑茧从阴森巨树上坠落,似人似婴的怪物从茧里爬了出来,又一个茧坠落,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茧纷纷落在了地上,无数的黑色丝线和红色液体交织,塞满整个安静且空荡的山洞。

      新诞生的狐婴贪婪地吞吃那些黑茧,忽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常人听不见的尖啸,所有狐婴停止进食,朝同一个位置看去,那是宋盏离开的方向。

      宋盏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行走,只有手机闪光灯的光照亮前方。这个洞格外阴冷潮湿,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大概十几分钟,又或者是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光亮。

      宋盏熄灭手机,将云峥那道隐蔽身形的的符重新贴在身上,符咒的时效只有三小时,宋盏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从洞口出来,豁然开朗,一块极其宽敞的空地出现在那里,然而看到地里的那些东西后,宋盏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

      数十人整齐站在空地中央,膝盖以下埋进了土里,所有人仰着头,两手张开,看向上方的光源。

      这些人像是被种在地里的种子,发芽后,芽苗破土而出,汲取阳光,疯狂生长。

      宋盏没有靠近,警惕地贴着山壁,他在这群人里,看到熟悉的面孔。

      张秀,阿琴,还有,井安民。

      每一个供奉阴狐的,无论是否是井村里的人,都被种在了这里,等待明晚那场新的阴狐诞生的仪式。

      宋盏没有在这里停留,他没有在这群人里看见井平知,如果他没记错云峥的话,隐匿身形的符对井平知无效,既然他能看见云峥,那一定也能看见自己。

      他快步离开,空地尽头,是另一个洞穴,也是除了他刚刚进入这里的唯一一个出口。

      宋盏这次没有拿出手机,摸黑行走,然而刚进入这个洞穴没多久,他就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非常难以察觉到脚步声。

      有人从对面过来。

      宋盏第一时间就从这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中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是井平知。

      只有他,才会发出这种将死之人的喘息。

      宋盏不敢赌自己身上这道隐匿符不会被井平知发现,即使云峥说这是加强版。

      山洞狭窄,没地方可躲藏。

      宋盏估量了一洞穴宽度,两手撑着山壁,爬上来洞穴顶部。

      井平知的脚步逐渐靠近,极度的黑暗中,宋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耳朵去听。

      忽然,井平知的脚步停了下来,宋盏在上方没有动,屏住呼吸,他听到了一声小小的疑惑的气声。

      “宋盏?”

      衣服的摩擦声响起,下方的井平知似乎抬起了手,在四周摩挲。

      但没多久,脚步声又重新响起。

      宋盏依旧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洞穴下方。

      井平知根本没有走,而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有意识地控制着脚步的轻重,模拟出人逐渐走远的错觉。

      又过了许久,宋盏听见脚步声停下,这次井平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将自己当成了黑暗的一部分,许久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这个人终于真正地离开了这里。

      宋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从山壁滑了下来,手上蹭了潮湿的青苔。他加快脚步,朝之前井平知过来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离开没多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山洞里,响起一声叹息。

      “宋盏,我就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

      宋盏在潮湿的山洞里一路向前疾走,忽然前方吹过了一阵风,他加快速度跑了过去,山洞外,是井村后山。

      硕大的完整无缺的圆月挂在山头。

      宋盏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另一处空间,又或者说是另一个幻境,现实中井村里的月亮是缺了一个角的,但这也让他更加笃定,这里就是阴狐寄身石龛的真正藏身之所。

      他在后山奔跑,没多久,那条蜿蜒的小路就出现在了脚下,但是,宋盏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路尽头的石龛,已经变成了一堆碎裂的石块,散落在地上。

      宋盏的手下意识紧紧握住,除了他,还有人想削弱阴狐,不,不是削弱,这个人,想彻底抹杀阴狐。

      另一道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宋盏没有回头,语气冰冷。

      “井平知。”

      井平知却笑了一声,过来拉住了宋盏的手。

      “你怎么跑到这里了,是来找我?”

      他并没有点破宋盏的意图,语气随意的像两人只是夜晚散步时偶尔遇到了一起。

      宋盏静静地看着这个油尽灯枯的病弱青年,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但他没有含糊带过这件事,反而挑明道:“阴狐呢?”

      “不用担心,它还没死。”

      井平知拉着宋盏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了那个狭窄的洞穴,路过那片种满了人的空地,他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分出来,继续往前走。

      宋盏又回到了结满黑茧的阴森巨树那,只是,树上的茧,似乎比他离开时少了很多。

      井平知松开宋盏,捂着嘴咳嗽,手从嘴上拿开时,那里明显带着发黑的血。

      宋盏冷眼看着,“你为什么要杀阴狐?你不是向它请了愿?”

      井平知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杀它,”他卷起袖子,苍白瘦弱的胳膊上,黑色的雾气逐渐侵蚀他的血肉。

      “我只是请它暂时换个地方住住。”

      “疯子。”

      宋盏冷冷地看着井平知,这个人一心求死的念头还真是从来没有变过。

      井平知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在明天和你的婚礼上,出现任何我不想看见的事情。”

      他们稍微停留,便离开巨树的位置,继续向前走,宋盏问:“唐祺和唐点点呢?”

      井平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明天过后,他们会没事的。”

      “你有办法封印唐点点体内的那些东西吗?”

      井平知停下脚步,似乎很惊讶地看着宋盏,眼中还有些不知从何而起的喜悦。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他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忽然又说,“很久没有听到你请求我什么事了。我很开心。”

      井平知一直将宋盏送出阴狐巢穴,夜晚山涧的泉水缓缓流淌,月光的照射下,那些流水仿佛是莹白色的光。

      “宋盏,我现在只能送你到这了。”

      井平知站在水边,像一抹孤单的游魂,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蹲了下来,两手捧起一汪水,他把掌心里的水送到宋盏面前。

      “你看,是一条小鱼。”

      一条两个指节长的鱼苗在井平知手心里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细密的黑色丝线缠绕在这条鱼身上。

      宋盏移开视线,静静地看向井平知。

      “你这样缠着它,它活不过今晚。”

      井平知摇了摇头,“我喜欢这条鱼,就算它是一条死鱼,我对他的爱也不会减少,反而我更喜欢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样它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井平知的注意力全部在这条鱼的身上,似乎真的很喜欢掌心里的鱼苗。

      宋盏眉头逐渐皱起,突然握住井平知手腕,大力地捏了一下,井平知吃痛地下意识往回抽手。动作间,手里的水撒了出去,鱼苗重新回到了河里。

      “鱼,我的鱼!”

      井平知见状去捞,宋盏却死死地拽住他。

      “你究竟想干什么?”

      听见宋盏的质问,井平知突然安静下来,他缓缓直起身盯着宋盏的眼睛,表情扭曲。

      “宋盏,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完成明天的婚礼,但是,就算你不愿意,你也必须参与!”

      “呵。”

      宋盏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松开井平知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没功夫和井平知继续扯一些什么愿不愿意的事情,他说过会和他共同完成祭礼,就算是天塌下来,明天晚上他也会到场。但是井平知似乎听不到他说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

      井村戏台,红雾依旧尽心尽责地将这里和外界隔开。察觉到宋盏的到来,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分出了一条进出的缝隙。

      宋盏本来想让皮影纸人收起这些红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皮影纸人彻底变回了一张纸的模样,和戏台上那些同类不再有分别。

      宋盏皱着眉,他不能让云峥看见这些雾气,但是,他触摸红雾,雾只是向两侧飘散,并没有消失,第一次见到皮影纸人时,那些红雾是怎么融进他身体里的?

      忽然,他掏出唐点点那把刻刀,在手掌划出一道伤口,血顿时流了出来,而那些红雾,似乎也在这时找到了入口,纷纷涌入他的身体之中。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宋盏又划了一刀,直到存留的红雾全部消失,他已经数不清手上添了多少道伤口。

      “嗯?宋盏?”

      云峥睡眼惺忪地从戏台上爬起来,“我怎么睡着了?现在什么时候?”

      远处的天边泛起白光,天就要亮了。

      宋盏在戏台边坐了下来,“云峥,现在有两个消息。”

      “好消息和坏消息?”

      云峥戴上眼镜,好奇地打断了宋盏。

      宋盏摇头,“不,两个都是坏消息。”

      云峥表情丝毫没变,反而更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天光越来越亮,鸟雀的鸣叫声在各个枝头响起,但井村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听见看见这些了。

      宋盏在心里叹了口气,“井平知的执念可能完成不了。”

      云峥问:“还有呢?”

      “阴狐寄生在了井平知身上,可能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吞噬井平知。”

      云峥沉默,许久之后,他拍了拍宋盏肩膀,语气轻松,“这都不是事儿,哥罩你,你是小岭同事,四舍五入也是我弟了。消除执念行不通,咱们不还有另一条路么?这不,天也亮了,我也该开工找边界去了。”

      云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道:“你昨晚是不是瞒着我一个人单独行动了?我跟你说啊小宋,身体是本钱,你还年轻,别不当回事儿。”

      云峥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儿,但宋盏明显能看出来他精神突然紧绷起来,但他并没有戳穿,反而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问:“你多大?”

      云峥从戏台上跳了下来,理了理衣服,“鄙人芳龄二十七。”

      宋盏也站了起来,学着刘海桥平时打招呼的动作,捏了捏云峥的肩膀,“那你应该喊我叫哥,我二十八。”

      太阳出现在天空时,云峥和宋盏分头寻找边界,虽然宋盏还没有表态是否加入特管局,但关键时刻,云峥也没有藏拙,而是详细地告诉宋盏边界可能出现的位置。

      边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界限,它可能是任何一切能将两件东西分隔开的物品。

      可能是常规的墙,门,窗,也有可能是一个盒子,一个带盖子的杯子。

      云峥唯一笃定告诉宋盏的是,只要他看见边界,就会本能的知道,穿过它,另一侧就是现实。

      然而整整一个白天,宋盏几乎将井村翻了过来,也没有看到这个特殊的边界,夜色降临,云峥回来了,他也毫无发现。

      两人又在戏台前碰面。

      云峥的脸色不再轻松,他向天空放出几道明光。“鬼蜮的整个范围我已经摸清了,就是这一整座山,包括山下的村子,井村,还有后面的山头,我白天搜完了下面那个村庄,毫无发现。井村我之前搜过了一遍,你今天又找了一圈,也没有,那只能是在山上。”

      宋盏看着不再有缺口的月亮,“今晚的婚祭我必须去。”

      云峥看了他一眼,眼神忽明忽暗,“我去后山找边界,找到了就来接你,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把你扔在这里。”

      宋盏把云峥的手从脸旁边拉了下来,脸上浮现清浅的笑意,“我只是说井平知的执念可能完成不了,又不是绝对不行,万一我消除他的执念,你在后山,也可以跟我一起离开鬼蜮吗?”

      “可以的,蜮的执念消除后,这个世界相当于重启了,所有不属于鬼蜮的人都会被扔出去。”

      听到这里,宋盏放心了,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井平知的玉家人,也能从鬼蜮里出去。

      他们没有任何耽搁,云峥马不停蹄地去后山,宋盏则回到了家,他坐在大门门槛上,等井平知来接他去祠堂。

      久违的睡意从骨子里渗了出来,宋盏就这么坐在大门前,撑着脸睡着了。再醒来时,井平知穿着一身红衣,坐在他的旁边。

      “你醒了?”

      “醒了。”

      宋盏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拿到手里发现是和井平知那件差不多款式的红色喜服。

      井平知看着他,身体里的阴狐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我按照我的喜好准备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宋盏没有说话,回房间换上了衣服,井平知站在月光下,呆呆地看着一袭红衣的宋盏,沉默了许久。直到宋盏从他身边走过后,井平知才跟了上来,一反常态的什么话也没说。

      井村祠堂附近的路两侧,家家户户悬挂着大红色的灯笼,但井村依旧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声音。

      井平知忽然说:“原本的鬼戏班会在今夜演奏喜乐,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他说完这句话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宋盏。

      宋盏没说话,直直地向祠堂走。

      那里站满了围观的人,但所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开心,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是那些种在地里的人。

      但在人群之外,他还看到了满脸愤然的唐祺和唐点点。

      宋盏停下脚步,“井平知,你说过的,可以封印唐点点身体里的东西。”

      井平知笑着看他,随意地一挥手,唐祺和唐点点身上的桎梏就消失了。

      “我答应你的事情,向来不会失约。只是没想到,那个女孩身体里的东西,竟然也自称为神。”

      宋盏看见唐祺远远地冲他点了个头之后,便抱起唐点点离开了,他们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宋盏收回视线,忽然问井平知:“你不知道人面藻井?”

      井平知愣了一下,摇头,“从没有听过。”他又看向宋盏,“这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么?”

      宋盏没有说话,手指摸到口袋里那个木制的镯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祠堂里,井安民和张秀坐在上首两侧的椅子里,他们还有自己的意识,但说不出话。

      井安民恶狠狠地盯着宋盏,张秀脸上却满是焦急。

      井平知端起桌上备好的茶,塞在井安民和张秀手里,之后他和宋盏分别向这两个被固定在椅子里动弹不得的人敬了茶。

      井平知的手在颤抖,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笑,他从张秀的腿上拿起一块红布,示意宋盏低头。

      “准备匆忙,比较简陋。”

      红色的布遮住宋盏视线,他只能看到井平知的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场婚祭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婚礼,简单但郑重。可这里所有人中,只有井平知真心期待婚礼的到来,他不想有任何意外破坏他精心准备的仪式,一切流程牢牢地掌控在他的手中,就连主持词都是井平知自己念的。

      宋盏眼前的红布被井平知摘下,他看见这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珍重地牵起他的手。

      一只素白色的戒指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套在了他左手无名指上。

      井平知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婚礼只有这么一场,我很贪心,想把所有仪式都完成一遍。”

      他把另一只戒指放在了宋盏手里,同样地伸出了他的左手,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盏,什么话也没说。

      掌心里的那枚戒指,几乎只是一个素圈的银环,戒圈的反光中,宋盏看见井平知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眼底那团沸腾的火焰正燃烧着这个人最后的生命。

      宋盏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他握住井平知的手,这只手在阴狐的吞噬中只剩下皮和骨,像早冬还没来得及发芽开花的腊梅枝,细长枯朽。

      戒指刚穿过井平知的手指,一道清脆的鸟鸣声从祠堂外响起。

      这是云峥找到边界后发出的信号。

      宋盏垂下眼眸,手中的动作停滞,但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就继续将这枚戒指完完整整地套在了井平知左手无名指中。

      宋盏抬头看着井平知。

      “结束了?”

      井平知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宋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真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是啊,结束了。”

      “我们终于成为了夫妻。”

      井平知张开手求一个拥抱,阴狐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眼下,宋盏甚至不知道下一秒这个人是井平知还是阴狐。

      但他还是抱住了这具瘦弱的身躯。

      井平知的头抵在他肩上,低声说了什么,嗓音含糊不清,重复几遍后宋盏才听清。

      他说,“宋盏,我放过你了。”

      宋盏愣怔。

      就在这时,井安民和张秀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惨淡的白光从头顶洒下,他无意识抬头看过去。

      巨大的圆月从高空坠落,狂风呼啸着卷起四散的碎屑倒拔起树木和房屋。

      远处的天尽头,阴云逐渐向这里聚拢,粗壮的似乎带着摧枯拉朽力量的闪电像一头狂暴的恶龙,在云雾中挣扎嘶吼。

      天裂了无数道缝隙,黑色的水从天空倒灌在这片土地。四周的一切开始崩塌,祠堂不存在了,不,不只是祠堂,整个井村或者说这个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井平知体内的阴狐也停止侵蚀。

      这个鬼蜮结束了。

      宋盏闭上眼,为什么井平知的执念真的只是和他完成婚祭,而不是拉着他一同赴死?这样的话,那些字字泣血的书信和剖白又算什么?

      他想不明白。

      宋盏抱着井平知,在末日中等待从这个短暂待过的世界中脱离。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自己的左手从井平知背后放了下去,摸出口袋里的刻刀,不受控制地捅进井平知的心脏。

      井平知的身体轰然碎裂,无数黑尘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宋盏意识开始模糊,他似乎听到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体内苏醒,吞噬这些蜮死后源源不断溢出的鬼气。

      “学长,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何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宋盏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阴狐嫁女【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