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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阴狐嫁女 ...


  •   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彻底黑了。

      宋盏站在戏台旁边的树下,透过繁茂的叶片抬头凝视无云无星的夜空,那里只有巨大的圆月,像一只没有情绪的眼睛,漠然地监视人间。

      云峥躺在戏台上枕着那些皮影闭目养神,他之前在两人身上都附上了隐匿行踪的符咒,一般人发现不了他们。

      井村里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宋盏摩挲树皮,回想云峥刚刚说的话。

      云峥说,这个鬼蜮的边界他还在寻找,鬼蜮的夜晚是最危险的,这时候不变应万变是最优解,刚刚放出去的那抹明光就是代替他在夜间搜寻边界。

      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蜮并且知道他的执念,那么就做两手准备,边界的事情暂时没有进度,只能先从执念入手。

      不过找到边界只是时间问题,这样就算完成不了执念,他们也还有个退路。

      宋盏问为什么不考虑第一种方法,杀死蜮离开,云峥听到他的话却笑出了声,他说这个方法只在理论上可行,一是蜮很难杀死,它们的死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死亡,而是消亡和湮灭。

      宋盏表示没有听懂,他觉得,死就是死,有什么不一样吗?云峥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着第二种不可能做到的原因。

      蜮承载了鬼蜮运行的所有能量,他们称之为鬼气的东西。从鬼蜮里活着出来的人获得的力量,就是从鬼气中转化而来,而普通人的身体,只能吸收有限的鬼气,一旦超出自身上限,那么这个人就不再是人,而是被同化了的鬼。

      一旦蜮死亡,极短时间内会释放大量的难以衡量的鬼气,没有人能从这些鬼气的侵蚀中活下来。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其实并不是没有人能做到,他所知道的从鬼蜮里走出来的,只有两个半人能接纳这些海量的鬼气,有一个人最近还死了。他没有说这些人是谁,宋盏也就没有问。

      云峥让他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宋盏虽然整整两天没有合眼,却一点都不困,甚至从鬼戏中出来后,有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满足感。

      想到明日婚祭,他垂下眼眸,有些事情,他并没有告诉云峥,比如井平知的执念不是婚祭这个流程,而是想和他成亲。

      阴狐参与其中,这就是祭祀。
      阴狐不参与,这就只是场婚礼。

      婚祭的本质,是用另一人的命替井平知续命,宋盏不知道仪式结束后,是他先离开鬼蜮,还是先死于这场献祭之中。

      他向来不做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

      况且,宋盏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三人合照,一个人已死,剩下的两人只能活一个,他盯着那两团漆黑杂乱的墨团,下午那一封封可以称之为情书的东西,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宋盏并不相信白天井平知那番自白,或者说,没有完全相信。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难以解释的怪异,有很多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其中一定还被隐瞒了某些关键信息。

      他一直困惑,井平知向阴狐请的是什么愿。所有的缺憾,都有人替他完成了,他还想要什么呢?

      井平知寿命将近,父亲井安民向阴狐请愿,有了这场续命的婚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阴狐选中了井淮义姐姐,但井平知更希望这个人是他“宋盏”。于是他寄出了那张请帖,希望看在两人之前的情分上“宋盏”能回到井村。

      但这里,出现了第一件奇怪的事情。

      井平知为什么笃定,“宋盏”看到请帖就一定会回来?据他了解到的那些信息,井村的“宋盏”并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人。

      除非,井平知向阴狐请愿,“宋盏”一定会回来井村,可这样的愿望远不如“婚祭对象是‘宋盏’”来的直接。

      忽然,宋盏抠树皮的手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下午在井平知家里看见的阿琴。

      他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那个女生说是为了他,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也就是说阿琴的愿望是让自己的弟弟回“井村”,那么这件事的结果和井平知想要的不谋而合。

      井平知会知道阿琴的请愿吗?又或者说,阿琴的请愿,就是井平知的示意呢?

      四年中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向阴狐请愿,祈求弟弟回来,为什么却偏偏是在婚祭这个节点?

      宋盏很难说服自己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无论如何,不管是哪个宋盏,最终还是回到了井村。井平知按部就班地将他牵扯进婚祭前的流程——鬼戏。

      活人看鬼戏,要付出的代价是本人的魂魄,没有了魂,肉|体就只是一具躯壳。

      这是第二件怪异的事情。

      宋盏想,井平知知道看戏的人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如果知道,他要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子做什么?难道是怕自己不答应和他共同完成婚祭?

      宋盏的手伸入口袋,那里的皮影小人又抱住了他的指尖。这是井平知和他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没有那个玉家人的助力,他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一阵风吹来,宋盏觉得有些冷,月光下斑驳的树影落在眼睛里,就在这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井平知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虽然难以相信,但或许这就是真相,即使是一具空壳,井平知也要和他走完婚祭流程。

      这个人内心的所有想法,其实早已在下午那场让人难以接受的炽烈的剖白中告诉他了。

      他想死,和“宋盏”一起死。

      用一场伪装成续命的婚祭骗过所有人的目光,实则这场祭祀却是他精心策划的婚礼。

      将心目中想要共度一生的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人骗回来,配合他走完婚祭,得到世俗承认的合法夫妻的身份后,再陪他一起去死。

      这就是他向阴狐的请愿。

      活着做不到长相厮守,死后却能永久地在地底相拥而眠。只有死亡才会让“宋盏”和他永远在一起,也只有死亡,让两人永远不会分开。

      宋盏碾了碾地上吹落的枯叶,眼底泛起凉意,他只答应了陪井平知走完婚祭,并没有想陪他去死。

      又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戏台上散落的皮影人,被风卷着,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宋盏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这些时间里,他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打破了井村的寂静,宋盏抬眼望去,一抹幽蓝色的烛火出现在这条路的尽头,三个人影向戏台的位置靠近。

      阿琴,井安民和那个脸上长着狐婴黑斑的他在这里的“娘”。

      这三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他们要去哪?

      宋盏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感,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头,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面中,似乎有什么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村庄。

      他垂下的手握紧,又缓缓松开。

      明天的婚祭对他而言是个无解的死局,婚祭流程不走完,井平知的执念就完成不了,而婚祭完成,阴狐就会来实现井平知的请愿,拿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再轻而易举地吞噬他,成为这个世界新生的蜮。

      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宋盏的手插进口袋,唐点点给他的那把刻刀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几乎只用了树叶从枝头坠落的时间,心里就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他的视线看向戏台,云峥胸膛有规律地平稳起伏,似乎已经陷入浅眠之中。

      宋盏掏出纸人,轻声说:“你有办法能让他一直睡到天亮,中途不会醒过来么?”

      小纸人点了点头,红色的雾气从它身上升腾而起,连带着云峥,将整个戏台包裹起来。

      宋盏看着弥漫的雾气,垂下眼眸。他的计划并不缜密,甚至可以说很粗糙,因此他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将所有不可控的因素压到最低。

      云峥也属于不可控之一。

      宋盏的眸光被身边红雾染成血色,他看了看那三个相互搀扶缓慢向这边走来的人,没有犹豫,调转脚步,朝井村外跑去。

      唐祺家院内,宋盏撕掉身上隐匿身形的符,抬手敲了敲门。

      “谁?”

      屋里传来唐祺警惕的声音。

      “是我,宋盏。”

      屋里沉默,许久之后,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有人走到了门边,紧接着门打开了,门后是黑塔一般的男人。

      唐祺一脸复杂:“你没死?”

      宋盏偏头看向他身后的屋子,唐点点还没睡,此刻正坐在床边看着这里,脸上没有表情。

      宋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什么会死?”

      唐祺:“你昨晚不是跟井平知去听鬼戏了?”

      宋盏淡淡道:“我没去。”

      唐祺打量了他片刻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他依旧没放宋盏进屋。

      “你来找我有事?”

      宋盏垂下眼睛,眼底翻涌着什么,再抬眼时,脸上只有平静,“我姐被村长带走了,他们要去阴狐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找你了。”

      唐祺还没有说话,唐点点先从床上跳了下来,语气不容置喙地说:“带我过去。”

      宋盏瞥了她一眼,如他所想,人面藻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找到阴狐藏身处的机会。

      后山上,两拨人一前一后在山林中行走,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今夜,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唐点点坐在唐祺肩膀上,她的眼睛里似乎藏了一个世界,那完全不是小女孩所能拥有的眼神,身体里的那些东西似乎连装都不再装了,只是贪婪地看着前方那豆粒大小的蓝色烛火。

      没多久,宋盏就看到了云峥说的那个山涧,距离他之前被狐婴群围攻的地方非常近,看来唐祺早就找到了阴狐的位置,只是不知道如何进入。

      远处的井安民将手里的灯台倾倒,蓝色的火焰像线一样顺着灯油落入水中,整个水面都被点燃了。他和那个干瘪妇人,架着阿琴,走入了这片漂浮在水面的火海,消失其中。

      三人离开没多久,唐点点就急切地指挥唐祺往那里走,宋盏看了唐点点一眼,在对方察觉之前就收回了视线。

      水面下果然是一处洞穴,唐点点从唐祺肩膀上跳了下来,神情激动。

      “终于找到那阴狐狸的老巢了!”

      说话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的身上剥离开,四周石壁上的神龛里,原本长着狐狸脸的神像,逐渐被另一张脸覆盖。

      等到唐祺意识到侵蚀发生时,目之所及处的神龛,都被人面藻井占据了。

      这些鸠占鹊巢的脸或狰狞,或喜悦,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宋盏在鬼戏中人面藻井本体上见到过的样子。

      无比的森然诡异。

      唐点点自顾自往前走,唐祺正要追上去,宋盏一把拉住了他,将手机举起放在唐祺面前。

      唐祺看到备忘录里的那行字,脸色突变,他先是看向唐点点离开的方向,之后才看宋盏,眼里是难以掩藏的惊疑。

      宋盏抿嘴没有说话,他在等唐祺的回答。

      许久之后,这个黑塔一样的男人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他缓缓抬起手,比出了“1”的手势。

      宋盏收回手机,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不论唐祺做出哪种选择或者说不配合做出选择,都在他的预想之内。

      唐祺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宋盏竖起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唐点点的方向,唐祺把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

      为了不让唐点点或者说人面藻井起疑心,宋盏继续往前走。唐祺步伐迈得很大,没多久就超越宋盏追上了唐点点。

      山洞里回荡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嘀嗒的水声在上方石壁夹层的空腔里响起,空灵清脆,水滴声和山洞引发的微妙共振让宋盏觉得这些水像是直接落进了他脑袋里。

      走了很久都没有看见那块种了人的空地,宋盏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云峥的描述里,这个洞穴并不是很深,他下午进入后不久就遇到了井村那些人。

      宋盏的脚步慢了下来,有意和前面的唐祺唐点点拉开距离,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三岔路口,唐点点没有犹豫地走进了最右侧的洞口,唐祺紧跟其后。

      宋盏站在岔路中间,眉头紧紧皱起,就像云峥看到种在地里的人时察觉事情变得诡异,而现在,他看到这个并没有存在于云峥口中的三岔路口,才真正意识到山洞出了问题。

      突然,一只像是在血水里浸泡过的手从左侧洞穴的阴影里伸了出来,一把将他拽进了洞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令人反胃的血腥味直冲宋盏鼻腔。

      拽着他的这个人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慌,脸上狐婴形状的黑斑活了过来,在皮下缓慢游走,但这个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看着宋盏,嘴唇颤抖。

      “儿子?你怎么在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阴狐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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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