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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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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盏放下行李从招待所出来时,隔壁的农家菜馆里乌压压坐满了人。味道一般,价格偏高,环境堪忧,但就是凭借靠近招待所以及周围没有第二家饭店的优势,老板天天坐在家里等着收钱。
招待所原本是有晚饭的,但宋盏到的太迟,错过了用餐时间,现在只能挤在农家菜馆最角落的小桌子上等着上菜。
头顶吊扇吱呀呀响,不时有几缕尘灰从扇叶上飘落,但他对面那个脸蛋秀丽的少年却完全没有在意。
何钰捧着脸,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宋盏,漂亮大眼睛里的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宋盏问。
他早就习惯了何钰直白的目光,从一开始刚认识时的不适,到如今已经可以完全无视了。
何钰眉眼弯弯:“来悼念一个长辈。”
宋盏看了他一眼:“三阿公?”
“学长怎么知道?”何钰两手搭在桌面,欣喜地看向宋盏,“学长也是为了三阿公来云池的吗?学长是玉家人?”
店里的交谈声突然少了很多,数道或直白或内敛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这个角落。
李春风也问过他是不是玉家人,玉家人的身份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这么多人关注?
宋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人群中有几张大巴车上的熟面孔,但大多是没见过的人,其中有个人的目光让他没来由地厌恶,就像火车光头男给他的感觉一样。
宋盏垂下眼帘,“我是为了三阿公来的,但不是玉家人。长辈打电话让我来,我就来了。”他停顿了一下,问:“三阿公是什么人?”
何钰恍然大悟,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
“既然学长不知道三阿公,那应该也不知道玉家的事情了?”
宋盏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何钰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好学生,正襟危坐地答题。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都是外婆和我讲的。”
“玉家是云池镇当地的大家族,自古以来就生活在这,庇佑这个地方。玉家人在这里不仅是仰之弥高的存在,甚至是一种信仰。”
“镇上有专门供奉玉家的庙,香火旺盛,每日都有很多人进香请愿。而三阿公就是玉家这一代的族长。”
“可以说在云池人的眼里,他就是神明。”
何钰似乎看出宋盏对这番话的真实性存疑,轻声道:“学长你别认为我搞封建迷信,我之前也不信的。但自从生过一场怪病,医院治不了,几乎只能等死,走投无路外婆带我去求了三阿公,病就好了后,我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
宋盏的手指敲击桌面,“你外婆是玉家人?”
何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但也只是最边缘的外家人。”
“外家人?”
何钰解释:“玉家分为内家,本家,和外家。内家人地位最高也是最神秘的,几乎不在外界露面。本家人其次,一般重大节日会在玉家的庙里见到这部分人。外家人的话,外婆和我说过,只是占了个玉姓而已,对外不能以玉家人自称。只有记录在玉家族谱上的内家和本家,才是真正的玉家人。”
“学长不是疑惑为什么招待所住满人吗?其实大部分都是像我和学长这种知道一点或者完全不知道的不属于玉家的小辈,临时被上一辈,也就是作为玉家外家人的长辈喊来悼念三阿公的,在云池镇没有自己的住处。我们这些人也没资格参加整场葬礼,明天晚上在灵堂守完灵后,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何钰说的这些,宋盏都是第一次听说,就连明晚守灵的事,玉姨也没和他讲。
玉姨唯一笃定告诉他的,只有无论如何都要来云池镇参加三阿公的葬礼这件事。
李春风和李斜在夜市饱餐一顿后,跟着地图指引往招待所走,路过农家菜馆外,李春风透过玻璃,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宋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偶然一瞥,就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宋盏,或许是长得帅的优势?
李斜顺着李春风的视线也看见了宋盏,没好气道:“做什么,又想送上去当菜?”
李春风揉了揉鼻子,小声道:“命格澄澈,他不是坏人。”
“学个皮毛就替人家看上相了?!”
李斜手心发痒,恨不得找根棍子狠狠抽李春风一顿。他早就和他妈说过,这傻小子除了有双天生的阴阳眼以外,根本看不清人性是非。好好读他的书做个医生救死扶伤就很好,非不听,非要把人塞过来!
朽木是那么好雕的么?那得折寿的啊!
李春风还在小声辩解:“紫微坐命,非善非恶,这不是书里说的么……”
李斜念了几遍清心咒将心里这股火压下去,“好好好,书上说的。这个人命格是好,但你没发现好过头了么?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天命和因缘际会。这个人呢?什么都没有!命魄澄如清水,不沾因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春风被问住了,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意味什么?”
李斜恨铁不成钢:“说明你看到的这个命格是假的啊!他的命被人动过了!”说着他摘下了墨镜,镜片之下,空洞的双眼上爬满一黑一白的阴翳。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真正的命格!
然而还未过去两秒,李春风突然看见李斜痛苦地捂住了眼睛,身体晃了一下朝前方栽倒。他一把将人接住,惊恐道:“四舅姥爷,你怎么了?!”
李春风真的很怕李斜突然嘎巴一下过去,他妈把他送到李斜身边,不求他学什么算命看相的本事,最重要的是让他搭把手照顾照顾这个快八十岁的孤寡老头。虽然李斜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但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这次外出前,他妈还特意打电话嘱咐说李斜一辈子漂泊在外生活不易,你一个小辈可千万不能再让他操心。
李春风拍打李斜的脸,确认他还有没有意识。
两行血泪流下,李斜意识模糊,他恍惚地想,自己已经有近十年没被阴阳眼反噬过了,差点忘了窥探命格也会折损这双强行借来的眼睛。上一次被反噬是因为什么来着,哦,似乎也是他多管闲事,看了一个噩梦缠身的八九岁黄毛丫头的命格,也是大意,没察觉到对方的命魄竟与一只穷凶极恶的恶鬼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李斜的意识在李春风喊叫中逐渐清醒,他突然想起刚刚的一瞥,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他依旧看到了宋盏命格中的玄机。
“一体双魂,怎么会是一体双魂!”
李春风手忙脚乱地擦着李斜脸上的血,“一体双魂是什么?四舅姥爷,你这眼睛流血了,能不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啊?!”
李斜没力气理会李春风去医院看阴阳眼的烂话,仍是恐惧道:“他的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与此同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那具身体被夺舍了!现在的这个不是本人!”
宋盏拉开农家菜馆的玻璃门,一阵山风吹过,外面竟比屋里还凉快上一些。
何钰看了看手机,才晚上八点。
“学长,你现在回去么?”
宋盏的视线从招待所的门口移了回来,他刚刚好像见到李春风和他四舅姥爷了。不过云池镇就这么一个能住宿的地方,他们在这也不奇怪。
宋盏摇头:“先不回,走走消食。”
况且现在根本不是回去的好时候,后面有尾巴在盯着他们。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门看向农家菜馆里,柜台旁,一个跟在他们后面结账的男人,付完钱后没有立刻离开,倚在柜台旁低头装作看手机,视线一直往这边瞟。
是那个有着和光头男子一样恶心感的人。
“那我也不回去,学长带上我吧,自从毕业后,就很难有这种和学长一起散步的机会了。”
“走吧。”
两人沿着街边,没一会就到了夜市,这里的人比宋盏刚到云池镇那会还多了一点。
宋盏觉得是时候解决跟踪的那人了,他让何钰帮他去旁边的小超市买瓶水。
两人认识多年,何钰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宋盏想支开他。
“学长要去哪?”
宋盏没有回答。
“好吧,”何钰妥协,“那学长办完事儿记得回来找我呀。”
这条街只有夜市这一段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离了这个范围,几乎就看不到人。再往前一点是居民区,几乎都是老房子,建得高低错落,巷道纵横。
宋盏继续往前走,像是根本没察觉有人跟踪他,然而路过一条极其狭窄几乎只是两栋相邻房子之间的缝隙时,脚步一转,猝不及防地拐了进去。尽头是一道矮墙,宋盏单手一撑,轻巧地翻了过去。
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显然没料到他这突然的举动,脚步错乱,加快速度跟了过来。
宋盏不知道对面的底细,也没打算对这人动手,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弄死一只鬼好办,但伤了人可是得进局子的。
他不想进,就只能想办法甩掉这个尾巴了。
宋盏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绕圈,没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就不见了,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确定那人被甩掉后,唇角微微勾起,转身从另一条巷子口离开。
然而笑意还没消散,黑暗的巷子中,一个人正从另一个半倚着墙的人身上抽出刀。
“啪嗒。”
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凶案现场?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宋盏不动声色地朝后退,然而刚转身,一把飞刀贴着他钉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细微的疼痛从右边的耳朵和脸颊上泛起。
宋盏抬手抹了一下,鲜红的血印在指腹上。
冰冷的带着森然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回去告诉祝醴,他的人和东西玉家都收下了,后天的祭典,也让他务必准时参加。”
稍早前,天还没完全黑,宋盏还在大巴上的时候,云池镇一处别院内,玉溯和玉洄汇报完今日各处动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吹风,远处湍急的无射河水正冲刷着两旁的石岸。
玉洄趴在栏杆上,视线随着那个黑衣背影的消失,落在了楼下盛开的珙桐,“本来以为祝家这次只派了祝醴夫妇二人,是不打算掺和的意思,没想到暗地里早安插了人手。”
玉溯将夜市里买的只剩最后一口的鱿鱼卷吞下,咽了咽口水,“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哪个不是看三阿公走了,想来咱们家咬上一口。”
玉洄叹了口气:“这次族长竟然亲自出手,没让我们去拔那颗钉子。”
玉溯气势汹汹:“不给他们下马威,还以为咱族长脾气好呢。对了小洄哥,干嘛不让我告诉族长,下午在火车上看见洛唔……”
玉洄竖起一根手指,紧紧地贴在玉溯嘴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许再提这个名字,尤其是在族长面前!这件事也必须烂在肚子里。那个人早十年就死了,就连玉家族谱上的名字都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不管长得再像,都不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