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最后的大雪》秋野千代

1、柏林的冬夜

　　前言：
　　那一夜德国的黑夜犹如白昼，帝国的辉煌正在陨落

　　肖恩把象征着德国的军旗裹在身上，他用手擦掉眉眼间的血迹，对着面前举枪的瓦西里说：从我父亲那辈开始，他一直告诉我，一个军人无论走到何种绝望之地，都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和国王，你可以将我千刀万剐，甚至踩碎我的□□，但我永远存在

　　亲爱的瓦西里，我死后你能用军旗包裹我的尸体吗，我想让我的灵魂永远属于帝国的土地

　　瓦西里，柳之安就交给你了，等战争结束，送她去一个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这里的黎明我再也看不到了

　　瓦西里，我可以把我的妻子托付给你吗，请你撇开家国情怀，可怜可怜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这是我最后的托付。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美丽的妻子，很抱歉不能与你一起共赴莱茵河的大雪

　　1945年的冬天，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夜晚的柏林像一个即将没落的国王，他要么被人举起继续延续帝国的辉煌，要么被人沉下变成埋葬枯骨的墓葬场。

　　大雪下了一整天，世界笼罩在阴郁之下，而在柏林，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拉开。

　　临时办事处的灯还亮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肖恩接起电话，来电的正是上校，两人交谈几分钟之后，肖恩挂断电话。
　　天黑之后，按照上校的指示，肖恩走到走廊尽头第三排那里等一个人，肖恩警惕地查看着四周，凛冽的风雪灌进他黑色的军大衣，他哆嗦地用呼出的热气哈着手，他在回想刚才的电话，上校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下达指令，他心里隐隐约约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在走廊走来走去，上面没有说具体时间，只说了一个大概，肖恩想吸烟，但是实在太冷了，他不想把手放在外面。

　　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个男人向他走来，来人的装扮很难让人看出其身份，接近一米八六的身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很沉稳，身材也很板正绅士。

　　他走到肖恩面前，很礼貌的与他握手，然后掏出香烟点燃并递给肖恩一根，他连续吸了几口之后，才开始讲话。

　　“你好，我是上面派来的，我接到上面的密函，他们派我来转交给你，你就是肖恩吧？”他的语气平和，好像知道这个人就是肖恩，没有一点猜疑和试探。

　　“是的，我是肖恩。”

　　“这封密函你看完之后立即销毁，不要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知道。”男人严肃地说，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很郑重地交给肖恩，肖恩接过信封迅速装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微微相视一笑，仅次于礼貌的那种。

　　“我会按照上面的指示执行，请帝国放心。”他伸出手准备和交接的人握手表示感谢，但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男人抱住肖恩的肩膀，转身离开，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男人做事果断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这和他的外表极为不符。

　　肖恩抽完最后一口烟，用脚踩灭。

　　他看着交接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快速离去，他的步伐变得很沉重，回到办公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之后，就立马往住的地方赶去，他住的地方在一个狭小的阁楼上，那是上面安排给他的临时居住地，那个阁楼非常隐秘，几乎没人会注意到有人住在上面。阁楼的周围是驻扎的军队和一些重要人物居住地，肖恩透过窗户能看见柏林的一切，包括莱茵河畔，他盯着莱茵河的流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跳得厉害。

　　莱茵河的水泛着浑浊，一股浓厚的黑色覆盖在上面，肖恩关紧窗户，坐在桌子旁边，他掏出信封，用刀片小心翼翼地拆开，再用手轻轻地掏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文字的信纸，他用特有的方法解密出了文字内容，在看完内容之后，用打火机点燃信纸将其烧掉，当信纸变成灰烬落在桌子上时，他的心也仿佛燃起了一种巨大的使命感。

　　窗户被一阵风吹开，玻璃被撞碎散落了一地，破旧的窗户只剩下一个木质的框架，几片雪花飘进来，肖恩的心沉重极了，他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哥哥，他的眼角流下几滴泪。

　　他的悲伤涌上心头，像夜晚破窗而入的寒风一样。

　　时年三月，父亲以海军上将的身份血洒帝国的西部。

　　时年四月，哥哥以陆军大尉的身份长眠于帝国的西部。

　　那几天的柏林像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总是阴沉沉的，他的母亲因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悲痛，在几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跳进河里寻了短见。

　　而他成为了家族最后一个男人。

　　今天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他即将要奔赴新的使命和任务。
　　他沉沦了三=几个小时之后，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要在黎明到来之前到达第一个地方。

　　他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军用背包。

　　临睡前，他用一张报纸把窗户挡住，避免寒风灌进来，他穿着衣服和鞋子躺在床上准备这样睡去，他看了看手表，然后关灯，关灯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肖恩从来不做梦，这晚竟然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红色的大火向着天空喷射出巨大的火光，那火光实在是太大了，好像要把柏林吞噬掉一样，他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天空。眼里流下红色的血液。

　　他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无法解释那个奇怪的梦。

　　阁楼外，大雪纷飞。

　　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肖恩出发了，外面的雪很厚，踩上去还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无所畏惧，迎着风雪走向自己将要去的地方，这个时候的路上安静极了，莱茵河的水也变成了冰，他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烟雾飘在莱茵河的上空，他看着冰冷的河面，想起当初母亲跳进这样的河水时是多么的冰冷，他的心很痛，像是一把刀在上面划过。

　　“母亲，我此时正在路上，你还好吗，我是肖恩。”

　　一阵风吹过，肖恩冷极了，还把围巾裹在脖子上。

　　黎明太过于悲伤，还是别看了，还是走吧，只要不看，这些东西就无法伤害到自己，也不会让自己难过，他继续往前走着，他沉醉在尼古丁的迷幻中，他爱极了这个味道，这是多么奢侈的时刻，往日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他很满足这种伤痛和香烟同时带来的感觉，会暂时让自己的精神麻痹。

　　他很享受这样难得的时刻。

　　白茫茫的大雪被他踩出一条人字形的痕迹，他伸手抚摸自己怀里的两支手枪，他们安然地躺在他的怀里，经过他身体的温度，枪的冰冷褪去，这是他唯一防身的武器，如果在路上遇见敌人，他会用其中的任何一把让他们的头颅落地，对于这一点，他很坚定。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信仰上帝，上帝不喜欢杀戮。

　　可杀戮无处不在，即使像他这样虔诚地信徒，也拿着两把手枪，他继续抽着烟。并且加快了步伐，根据地图上显示的距离和自己的速度，他预估了一下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到，天气实在太冷了，他掐灭了烟，他的脸冻得发红，但是无论天气如何，都不能耽误赶路。

　　他哼起小时候父亲教过他的一首歌曲，继续行走。

　　黎明即将到来，肖恩看了看时间，然后看了看地图，他想在地图上找到教堂的位置，但是怎么也没找到，起初他以为是天太黑了视力模糊导致的，他拿出怀里的手电筒又仔细地查看地图，并没发现上面有什么教堂，教堂在哪儿，上帝啊，告诉我，教堂在哪儿，我要在黎明前赶到。

　　他的心在寒冷的侵蚀下有了焦躁。

　　真是见鬼，肖恩双手叉着腰上牙齿咬着下嘴唇，他看着前面，心里乱作一团，他正在想如何才能找到教堂，远处的地方除了几幢楼之外就是一些烂掉的电线，很多房子都没有门窗，也看不到什么人，白色的大雪覆盖在每一处角落，那种萧瑟和衰败让人看了之后不想说话。

　　春天什么时候到来？

　　这里实在是寒冷，我的勇气无法在这里生长。

　　肖恩继续往前走着，这条路的路面全是冻住的烂泥，行走在上面非常艰难，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无论怎么倒下去，他都会爬起来。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座房子里亮起了灯，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眼里潜藏着不多的仁慈。女人握着双手，像黑夜中的蝙蝠一动不动，她看着远处艰难行走的肖恩，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像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在黎明之前到了，我等了你一夜。”女人的眉眼上下扫视着肖恩，她似乎很满意眼前这个年轻人。

　　“跟我进来吧。”肖恩点点头跟在女人的后面，她的个子很高，步伐也很轻盈，她的身上有一种很香的味道，味道很柔和，像一种花的味道，但是肖恩说不出来是什么花。

　　两人进到教堂里面。

　　那个女人走到耶稣圣像面前，她回头示意肖恩把东西放下，肖恩放下东西，笔直地站着。

　　女人重新在微弱的灯光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高挺深邃的鼻梁下，有一双柔和的眼睛，微微泛黄的头发浓密且健康，那张脸像莱茵河春日的水面，碧波荡漾后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他的手指纤长，眉眼处有暗藏的淡漠和直白。

　　“你信上帝吗？”女人问。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肖恩平静地回答。

　　“你在什么时候信？”女人问，女人把罩袍脱下放在地上。
　　“在我无法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会乞求上帝，希望他能给我一点指引。”肖恩说。

　　“那你得到过他的回复吗，你得到了什么？”女人继续问，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强势。

　　“没有，我什么都没得到。”肖恩说。

　　“你相信他的存在吗？”女人的语气变得严厉。

　　“相信。”肖恩的回答干脆利落。

　　“跪下。”女人拿出一本圣经。

　　“肖恩，海军将领雷蒙德之子，年二十，战前是音乐学院的一名学生，参军以来一直表现良好，无论多艰巨的任务，都能完成。”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完，她似乎早对肖恩做过完整的调查。

　　这些都在肖恩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此次任务艰巨，甚至关乎这个国家的命运和未来，他知道自己踏上这条路的意义和责任。

　　在昨夜的寒风中，他决定了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请组织放心，为了帝国，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女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很满意这个年轻人。

　　她招招手，远处的角落，一个年轻的女孩走来。

　　肖恩终于知道女人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而大雪在黎明升起时刚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