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脸》雪等年

4、不熟 情不自禁

　　深秋的滨海小城，街道两旁的桂花树仍在倔强地绽放，金黄色的花瓣被暖风卷着，扑簌簌落在黑色轿车车窗上。

　　周闹蜷缩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

　　驶过商业街时他望着窗外喧闹的人群，烤栗子的小贩在吆喝，穿校服的女生举着奶茶嬉笑，广场上的老人正抖着空竹。车窗外的一切都鲜活如油画，而他像被隔绝在真空玻璃罩里。

　　周忆君坐在驾驶座，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她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从镜中看着儿子低垂着眼。

　　医院报告显示只是些皮外伤，但儿子脸颊上大片青紫的疤痕如荆棘般刺痛她的心脏。

　　最后她出言打破了这份宁静“妈妈相信你不会平白无故跟别人打架的。”

　　“我不允许他们说你半句不好。”他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自己，右眼角的淤青像块突兀的胎记。

　　周忆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想起跟岑江北刚离婚那会周闹十岁。

　　她问为什么选择妈妈而不去选择能给他条件更好的岑江北，周闹那时候回答的是“爸爸不能好好保护妈妈，那以后就换我去保护好妈妈。”

　　“宝贝妈妈希望你以后要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行事，如果再有下次的话我就送你去学拳击了哦。”

　　“还有也不要把别人的错误强加给自己，答应妈妈好嘛？”

　　“我知道了。”

　　轿车碾过最后一个弯道，来到西湾跨海大桥，混凝土桥墩像巨兽的獠牙刺入海面，跨海大桥的钢索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咸涩的海风一阵又一阵地罐进车内。

　　正午的阳光照应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浪涌推着碎金向前边涌去。

　　几艘渔船上有人在晾晒着渔网，一群白鹭从他上空掠过羽毛洁白无瑕。

　　周忆君将车速减慢缓缓靠边停在了路边上，周忆君解开安全带转过头语气放柔和“宝贝下来陪妈妈看看海吧。”

　　这座滨海小城永远热闹桥上有着不少在看海与垂钓的人。

　　海风轻轻拂过周闹眼镜上的碎发将他额上淤青暴露得更多出来，他望着前方突然问“妈，我是不是特别让人不省心？”

　　周忆君心头一颤随即笑道“相反你一直让人很省心，所以妈妈希望你能多耍耍小脾气，毕竟你也只是个小孩子呀。”

　　她又说道“每个孩子都会做错事但不代表他就不是好孩子了，总得有个过度，就像这些白鹭总要经历过很多次试飞，才能真正的学会飞翔。”

　　她指着又一群从渔船上空掠过的白鹭“你看那只最小的是不是飞得歪歪扭扭的？但总有一天，它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周闹转过头深深地望向周忆君缓缓点头回复着。

　　在这短暂的周末时间里，周忆君把这几天的行程都往后推罕见得留在家里陪着周闹。

　　平时家里只有他和一位家政阿姨在。
　　这几天都是周忆君在亲手照顾周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闹只休息到了星期日就返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江佑来得比较早教室里空荡荡的，他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窗外的三角梅树在秋风中簌簌摇曳，连同着教室的窗帘也跟着微微摆动。

　　周闹从后门走进教室

　　此时教室只有他们二人

　　周闹走近江佑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校服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让我进去。”

　　江佑听到动静，缓缓起身抬眸瞬间对上了周闹的视线，周闹移开了眼，瞥见了江佑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漏出了一片白皙的肌肤。

　　他总这样。

　　周闹暗自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豪得。”江佑笨拙着起身。

　　周闹坐下后在脑海中思考几秒，伸手虚虚的点了点对方敞开的领口“你的扣子……”

　　“啊……不好意思，教室有点闷热所以就。”他伸手将扣子重新扣好后接着又趴了下去。

　　周闹见他扣上也没继续说下去，接着从抽屉里拿出要复习题目开始刷起来了。

　　在家躺了两天该把知识都重新学一遍。

　　他的侧脸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碎发在额角投下细密的阴影，那银色的圆框眼镜也附上了夕阳的痕迹。

　　江佑突然翻了个身透过手臂的缝隙瞧见了这幕，睫毛颤了颤便闭上双眼没再去看。

　　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回来吵闹声也随之而来。

　　“铃———”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晚自习铃声响起。

　　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孔薇带着高跟鞋与地面接触的声响踏进了教室，身后跟着几名抱着试卷的学生。

　　孔薇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讲台上摞成小山的试卷 “这次的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整体成绩还不错，年级前十占了三个名额。”

　　说这话时江佑察觉到她的眼神是望向他这边的，不应该是望向周闹。

　　孔薇继续说“周闹、黎盷闻、沈欣怡，希望这三名同学再接再厉。”

　　孔薇带头表扬着，掌声随之响起。

　　“周闹你好厉害，太膜拜你了！”江佑忽然转过头冲他轻轻一笑，伸出手缓缓给他竖个大拇指。

　　周闹从他身上感觉到的是真诚与敬意，与以往其他人的赞赏截然不同。

　　“谢谢”语气里带着些许少年的傲气。

　　讲台上的孔薇推了推眼镜“不过，还是有个别同学偏科比较严重的这里我就不一一点名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随后她示意课代表江卷子发下去。

　　江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当看到数学与物理试卷上用那显眼的红色字体写着四十分与三十三分时，与其他六门及格课目形成对比。

　　他就知道这种活动必有他的一份！

　　他又瞅见周闹那几乎满分的卷子感觉自己有点活人微死，疯狂在心里呐喊！尖叫！发疯！

　　这是人吗？

　　这不是人！

　　江佑盯着那刺眼的分数，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窗外的三角梅树被晚风拂过，沙沙作响，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将草稿纸递到了周闹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好同桌教教我！”并附上了个跪拜的Q版小人。

　　周闹此时正在写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忽然被打断本想着看不见，但看见那个Q版江小佑，似乎想象到了那画面心下觉得好笑。

　　“哪题不会？”他在草稿纸上写着并在那Q版江小佑旁边画了个托腮的Q版周小闹。

　　晚自习很安静江佑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大题……都不太会”

　　江佑将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在卷面上画了个爆炸蘑菇云：“全军覆没。”

　　周闹接过他递来的数学卷子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少年的手掌带着深秋的温度，让他的手指蜷了蜷。

　　…………

　　周闹盯着那片刺眼的留白，嘴角抽搐：“你管这叫全军覆没？这分明是核冬天。”

　　江佑闻言尴尬得搓搓手“啊哈哈……”

　　周闹再往前翻。

　　果然。
　　是靠着蒙题技巧拿了四十多分。

　　随后周闹从抽屉里翻找出初二上册的数学课本，翻开第一单元。

　　“你上课在游神呢？”周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辅助线，“从第一单元开始，你前面基础知识都没学好往后学有点困难。”

　　“……行吧。”

　　“你看，三角形全等有四种判定方法。”周闹把草稿纸往江佑面前推了。

　　笔杆在“SSS”、“SAS”、“ASA”、“AAS”四个缩写上敲了敲，“你之前一直记混的是角边角定理和边角边定理吧？”

　　江佑盯着那些几何符号，“好像是...角边角是ASA对吧？但我总搞不清角和边的顺序。”

　　“不是……我感觉有点乱”江佑往周闹移近一点点。

　　周闹能明显的感觉到随着江佑的靠近，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清香越来越清晰很好闻。

　　“其实有个小窍门。”周闹继续说

　　“比如这道题，已知∠BAC和∠DEF相等，如果直接写ASA的话，要确保夹这两个角的两条边是对应的。”

　　他指尖点在两条标红的线段上，“你现在写的是AB和DE，但根据题目顺序，对应边应该是AB和DF。”

　　江佑“啊”了一声，懊恼地挠挠头“怪不得老师说我步骤有问题...可我总记不住这些对应关系。”

　　“有个口诀。”周闹突然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江佑耳畔，“角边角，边边角，两角夹边是SAS，两边夹角是ASA。”

　　他说话时，江佑能看见对方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草稿纸上轻轻颤动。

　　“我们再来看例题，如果已知AB=DE，AC=DF，加上刚才修正的∠BAC=∠EDF，就可以用SSS证明了……”

　　“铃铃铃——”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们辛苦了……下课铃声响起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江佑伸了个懒腰笔尖在周闹的草稿纸上留下最后一串算式。

　　“哇！我终于弄懂了，不愧是你好同桌！”江佑毫不吝啬地夸赞。

　　周闹耳边泛起薄红，一边整理课桌上的笔记， “其实你理解得挺快就是卡在用什么方式去理解”

　　江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忽然发觉周闹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甚至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班里分为两派，一部分挤在教室后排商量等下去吃什么，另一部分围在讲台边讨论着期中的成绩排名。

　　蒋郝和覃倦是第一部分，这俩脚上像装了马达般十秒钟不到便冲到了教室外站在窗户边冲江佑两人大喊“我的老天鹅啊！再不走食堂就要上演《舌尖上的丧尸围城》”

　　覃倦蹦到窗边，单手叉腰做播音腔“紧急插播一条新闻——后援团两位干饭界顶流已抵达战场！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请两位工具人速速报出今日菜单，过时不候，过时不候！”

　　江佑被他们逗笑“你们得了，快点去吧我今晚不想吃。”

　　“我也不用。”周闹附和道。

　　“得！兄弟走你。”得到答复两人以每秒700米时速飞奔向食堂。

　　周闹江佑两人一起回的宿舍

　　走出教学楼便瞧见夜空中群星闪耀，主席台后面的小操场上暖色的路灯一排排并着肩站，暖黄色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曳，三三两两的人影踩着碎钻般的灯影走向宿舍楼。

　　“同桌你看今晚的星星好亮！”江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周闹面前。

　　“确实”

　　周闹抬头望去确实很美也很飘渺

　　之后俩人一直沉默着，快走到宿舍楼时周闹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

　　周闹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试探“我想知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也没怎么熟吧？”

　　江佑脚步顿了一下

　　他佑抿了抿嘴脑海中回绕着那句“我们也没怎么熟吧。”

　　为什么呢？其实他也不清楚。

　　或许是情不自禁吧。

　　他又扯了扯江佑的衣角突然向前止步“那天黎盷闻说的你不……”

　　“我不想知道，那对你来说是件难过的事，如果你再回忆起是二次伤害了。”江佑打断他。
　　他不想周闹难过

　　“现在不熟以后时间还长嘛，慢慢相处。”少年挠着后脖颈小心翼翼地笑道。

　　周闹发现他两边耳垂上有个极小的穿洞，被碎发半遮着，像藏着某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周闹心里咯噔了一下，抬眸望着他扯了扯嘴角 “希望吧”

　　少年逆着光的背影被拉长交织到一起，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江佑小日记：
　　2020年11月14日，今天收获了不少知识！也希望以后能和同桌好好相处！